文在寅，不讓半島問題“跳過韓國”

1953 年1月生于慶尚南道巨濟島，韓國政治家，早年參與過反獨裁運動。2003 年起任盧武鉉的總統府秘書室長等職。2012 年當選國會議員，2017 年5 月當選總統。

文在寅

不讓半島問題“跳過韓國”

他奉行“均衡外交”政策，如今訪華，為執政

困局迎來轉機

本刊駐韓國特派記者 陳尚文

本刊駐韓國特約記者 魏三

5月履新，6月底即訪美，7月出訪德國、參加G20峰會，9月訪俄、出席東方經濟論壇，后亮相聯合國大會，11月相繼訪問越南、參加APEC領導人會議，接著前往菲律賓出席東盟與韓中日三國領導人會議和東亞峰會……上任以來，韓國總統文在寅的外交步伐從未停歇。他一方面加強雙邊多邊關系，另一方面就半島問題展開積極斡旋。

2017年12月13日，文在寅開啟訪華行程。上任第一年末，文在寅選擇在中國為韓國的外交爭取新轉機。

“一回生，二回熟，三回老朋友”

12月13日一大早，文在寅跟夫人金正淑就到了機場。見文在寅衣服上有些灰，金正淑細心地拂去。而后，兩人緩緩拾級而上，繼而轉身鞠躬，踏進專機，飛往中國。

應中國國家主席習近平邀請，文在寅對中國進行為期四天三夜的國事訪問。訪華期間，文在寅在北京同習近平舉行首腦會談，回顧建交25周年來韓中關系的發展歷程。接著，文在寅還訪問在重慶的大韓民國臨時政府舊址。

來中國前，文在寅做了兩項準備：一是接受了中央電視臺的訪談；二是12月12日沒有安排任何行程，一整天研讀習近平的十九大報告。他認為，要想打破韓中因為“薩德”問題造成的僵局，必須理解習近平的治國理政哲學和中共制定的中國發展藍圖。

文在寅是帶著誠意訪華的。他在接受采訪時表達了對中國的期待：“我是第一次拜訪中國人民。自韓中建交25年來，兩國關系在各個領域取得了飛速發展。但近年來，兩國的互信在很大程度上受損。如果通過我這次訪華，韓中兩國能恢復互信，這將是一件非常有意義的事。”

同時，文在寅還表達了對習近平的贊賞：“習近平主席言行之間透著真誠，是可信賴的領導人。我和習主席見了兩次，這可以加深我們兩人的信任和友誼。中國有句話，“一回生，二回熟，三回老朋友”。這次訪華我是第三次見到習主席，希望和他成為老朋友。我認為，我和習主席的治國理政哲學有很多相通之處。習主席說，黨員干部要永做人民的忠實公仆，我的施政目標是建設國民當主人的大韓民國和國民成為主人的政府；習主席強調建設小康社會，我也提倡發展以人為本的經濟。希望我們一同推動兩國關系取得新發展，開啟新的合作時代。”

金正淑也同步展開“夫人外交”，為中國人民獻聲。12月13日晚，她朗讀了韓國詩人鄭玄宗的詩歌《訪客》。這首詩意境極美：

“有人來到你生命里/其實是件天大的事情/因為他的過去和現在/還有將來/都會隨之而來//他的一生至于此/因為那是顆易碎所以可能已碎的心/也許能被風看透思緒的心/我的心若能化作那風兒/便定能得到盛情的款待。”

金正淑說，韓中兩國無論過去還是將來都會維持這種美妙緣分。這也是她選擇朗誦這首詩的原因。

韓國方面對此行充滿期待：一方面，這顯示了文政府2017年外交行圓滿收官；另一方面，此行成為使兩國關系回暖的點睛之筆。

歷經磨難

上任之初，文在寅對民眾承諾要“再造山河”。他說，要做一個與百姓溝通的總統，要做謙虛的人、行使謙遜的權力，建設一個嶄新、和諧、強大的韓國。

文在寅的謙遜跟成長環境不無關系。1950年，朝鮮戰爭爆發。不少百姓為暫避戰亂，隨著美軍艦艇離開戰區南下。不料，他們就此訣別故鄉，而文在寅的父母就在其中。

1953年1月，文在寅生于慶尚南道巨濟島。母親背著小小的他，從巨濟島收購雞蛋到釜山倒賣。直至升小學之際，文在寅全家搬至釜山影島的一處棚戶區。為了維持生計，年幼的他曾幫著母親送過蜂窩煤，排隊領取教會救濟。這樣的生活讓文在寅早早領悟了什么叫民間疾苦。

刻苦學習的文在寅考上了釜山名校慶南中學和慶南高中。他考上慶南中學時，平時沉默寡言的父親，毫不掩飾驕傲的心情，帶他去市場訂做了校服。文在寅至今不會騎自行車，因為家里窮得根本買不起。

兩次競選總統的文在寅自嘲“重考先生”，這個典故來自他的青年時代。文在寅喜歡歷史，但因家長和老師勸說志愿填報首爾大學商學院。文在寅落榜后復讀一年，考入慶熙大學法學系，并獲全額獎學金。“抵抗”成了他大學時期的關鍵詞。為抵抗樸正熙政權的威權政治，他參與了學生運動并成為領導者，因此被拘留，被學校開除。

而后，文在寅決定參加司法考試。他又投身到民主化運動中，再次被捕，并在拘留所內聽到自己司法考試合格的消息。出獄后，他立志成為一名法官，卻因各種“前科”，未能如愿。

文在寅回到釜山，結識了律師盧武鉉。抱著“做干干凈凈的律師”的信念，文在寅和盧武鉉一拍即合。他們秉持不宴請法官和檢察官、不收受傭金、不走門路的“三不”原則，在當時韓國司法腐敗成風的背景下，有些格格不入。韓國輿論說，二人是真正意義上的管鮑之交。

1988年，盧武鉉從政。但文在寅無心權謀，留在釜山繼續從事勞動維權工作。據韓國《國民日報》報道，當時每天到訪咨詢的勞動者絡繹不絕。而文在寅3年內經手的訴訟案件達300余起，勝訴率70%。直至2002年，盧武鉉競選總統，文在寅才挺身而出助選從政。

“看人先看友，我有資格當總統，因為我的朋友是文在寅。他功成不居，懲惡扶弱，至今不懈。”盧武鉉如是說。文在寅回憶，盧武鉉勝選那天，釜山萬人空巷。此后，文在寅從青瓦臺民政首席秘書做起，逐漸成為盧政府的二號人物。

但李明博任總統后，著手調查前總統盧武鉉。2009年5月，不堪重壓的盧武鉉在貓頭鷹巖一躍而下。文在寅悲痛不已，承擔了從發喪到主持葬禮、處理后事等工作。

對摯友不離不棄，對政敵有禮有節、不卑不亢，文在寅穩重、有節制、可信賴的形象，給韓國民眾留下了深刻印象。從早年對政治并不熱衷，到繼盧遺志，文在寅在韓國政壇、進步陣營中迅速崛起，成為一名真正的“政治人”。

面對危機

文在寅當選總統后，對外政策上的最大變化體現在對朝政策上。他一改李明博政府和樸槿惠政府的對朝強硬做法，回歸到金大中、盧武鉉政府時期，而且在此基礎上又明確表現出尊重朝鮮體制安全、追求和朝鮮和平共處的態度，采取了比較柔和的政策。

這集中反映在其7月6日發表的“柏林構想”上。他提出將經濟和安全分開并行推進，與前兩任政府“先解決安全問題再談經濟合作”的做法明顯不同：政治方面，南北合作不會挑戰朝鮮體制安全，不打破南北分治現狀；經濟方面，希望通過合作實現優勢互補；軍事方面，希望建立互信，逐步減少針對彼此的軍力部署。

文在寅還多次表示，如果條件成熟，不管何時、何地，都有意與金正恩見面。

在對美關系上，文在寅政府可謂一心一意。雖然在總統競選期間文在寅對于美國“薩德”入韓頗有微辭，但他在會見美國民主黨參議員時卻表示“部署‘薩德是前任政府的決定，新政府同樣予以重視，不會改變原有決定”，以此向美國示好。此舉獲益最大的是美國，文在寅鞏固韓美同盟的用意不言而喻。

然而這仍難掩韓、美兩國政策差距。特朗普奉行對朝“極限施壓”，與文在寅政府的對朝柔和政策區別甚大。此外，特朗普政府的“朝鮮先停止核導再進行對話”與文在寅政府的“安全與經濟分開”也存在沖突。

分歧的根源在于，朝鮮半島問題在兩國對外戰略中的地位不同。對韓國而言，對朝政策是重中之重，在半島的任何擦槍走火，韓國都會最先受到沖擊。而對美國而言，朝鮮只是其東亞戰略的一部分，美國還可以利用半島局勢的適度緊張服務于其在該地區的軍事存在。

而韓國與中國的關系之所以由蜜月期跌至冰點，也是因為“薩德”。2016年7月8日，美國和韓國正式宣布將在韓國部署“薩德”反導系統。韓方一再表示，部署“薩德”的根本原因是朝鮮核導的挑釁。但韓國此舉遠遠超出了朝鮮半島的防衛需求，對包括中國在內的東北亞地區國家的戰略安全利益造成極大損害。

中國堅決反對，韓國堅持部署，一場拉鋸戰就此開啟。2016年8月，“禁韓令”在坊間流傳。2017年2月，韓國樂天集團決定為部署“薩德”供地。隨后，中國民眾掀起抵制樂天的風潮，樂天集團經營狀況一落千丈。2017年3月，中國國家旅游局發出赴韓旅游警示，建議游客“慎重選擇目的地”。

而在世界范圍內，自樸槿惠被彈劾以來，韓國外交在相當長一段時間內幾乎處于空白狀態。國際社會在討論朝核危機等涉及朝鮮半島安全的重大問題時，甚至“跳過”韓國這個當事方。韓國民眾一度自嘲式地發明了一個新詞：Korea Passing（跳過韓國）。

其實在“薩德”問題上，文在寅一直搖擺不定。但“薩德”問題懸而未決，對朝鮮、中國、美國以及韓國自身，都是個不小的難題。這一切，逼著文在寅不得不做出改變。

多手外交牌

而今，中韓兩國長達一年多的博弈終于取得了階段性的進展——達成“初步”共識。韓國同意不再追加部署“薩德”；不加入美國的反導體系；不發展美日韓軍事同盟。

“在文在寅執政下，韓國雖然仍存在不少隱憂，但畢竟重回了正常軌道，其中包括韓國的外交”，韓國《首爾新聞》如此評價。

有韓國朋友告訴《環球人物》記者，現在綜合評價文在寅的國政運營還為時過早。毋庸置疑的是，現在國家終于像個國家了。

文在寅說過，“半島不能再次發生戰爭了。我相信這不僅是我個人，也是所有韓國國民的迫切愿望”。在文政府的五大國政目標中，“和平繁榮的朝鮮半島”針對的是韓國所處的復雜國際環境，青瓦臺方面說，這是這屆政府在國際關系方面最重要的施政目標。

在對朝問題上，文在寅多次強調“和平解決朝核問題”原則，以及“最大限度施壓促朝重返對話軌道”，不放棄通過對話溝通解決朝核問題。他希望實現朝鮮半島無核化，使韓朝成為伙伴。

在文在寅的多手外交牌中，首先是“中美均衡”牌。文在寅說過，韓國奉行“均衡外交”，既重視與美國的外交關系，也要鞏固對華關系。“一方面，在安保問題上，韓美同盟至關重要；另一方面，從經濟、朝核問題等戰略合作角度來看，發展與中國關系也同樣至關重要”。

二是“多變化”牌。以往韓國外交的主要側重點放在美中兩個大國上，文在寅在此基礎上提出側重于統戰的“新北方政策”和重視經貿合作的“新南方政策”，即將外交觸角更多伸向俄羅斯和東南亞，以此積極開拓韓國的外交空間。

三是“以人為本”牌。在聯大演講中，文在寅在介紹韓國政府國政基調的同時，對其“以人為本”“以人為先”執政哲學進行闡述。雖然有輿論質疑這一理念只不過是理想主義的口號，也有輿論認為，這很現實。

有分析認為，就中韓關系而言，雖然出現改善勢頭，但并不意味著“薩德”問題就此煙消云散。兩個鄰居解決問題，最重要的就是以誠相待。而這一切，將從文在寅此次訪華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