鼻子靠墻

王長軍

當年，老師用“鼻子靠墻”的絕招懲戒犯錯誤的學生，他心中不服；長大后，他才體會到了那片良苦用心……

嚴老師人如其姓，對學生相當嚴厲，她常說：“學生再自覺也是孩子，一味和風細雨，不是愛，是害！”

嚴老師對犯錯誤的學生有絕招：鼻子靠墻。學生面墻而站，鼻子一定要貼在墻上，這可太丟臉了，即使是成績最好的班長也曾鼻子靠過墻。這么著學生個個怕她。

偏偏黃大河鼻子沒靠過墻。黃大河是個天不怕地不怕的角色，即使上課也不消停一會兒。鼻子靠墻？他才不吃這套，嚴老師發再大的火他也不聽，罰站照站，就是鼻子離墻遠遠的。一天，又有學生違反課堂紀律，那學生正緊張，嚴老師開口了：“坐下吧，以后注意。”

那學生驚訝萬分，鼻子不靠墻了？嚴老師又說：“鼻子靠墻是不對的，我自個兒也意識到這么做有損學生的自尊心，不過對大家該嚴還得嚴，嚴是愛，松是害嘛……”

下課鈴一響，同學們再也按捺不住興奮勁，大聲嚷嚷著議論起來，說解放了，噩夢過去了，春暖花開了，以后再也不用鼻子靠墻了！消息靈通的同學打聽到，有家長投訴嚴老師體罰學生，校長已經嚴肅批評過嚴老師了！接著，有同學開始細數：本班有誰鼻子從沒靠過墻？

數來數去，只有一位：黃大河。

黃大河得意極了，指著自個兒的鼻子大喊道：“看到沒有？本人的鼻子是最尊貴的，從沒靠過墻，這輩子也不會靠墻啦！”

時光飛快，一晃好多年過去了。通信的發達使得天塹變通途，天涯海角也似近在身邊。當年的同學自然不甘落后，建起一個微信群，群名就叫“鼻子靠墻”。

聊起當年，這個說：“回想起來鼻子靠墻還蠻有用的哩，那一刻，好像所有同學全朝我看，我當時好羞愧，發誓以后再也不調皮了。”

那個說：“羞愧談不上，大家鼻子都靠過墻，所以也就不存在羞愧啦！哈哈，瞧我這臉皮厚的！”

又有同學搶著說：“我在鼻子靠墻時，甚至會想到人生、前途，以往我哪會靜下心來想這些啊？”

大伙只管敞開了聊，只有黃大河一聲不吱，有人問他怎么不開腔，黃大河先發上一個哭泣的表情，然后說：“聽你們這么一聊，我這輩子鼻子沒靠過墻，簡直是人生遺憾，我都融入不了你們了。”

有女同學說：“大河，別矯情了，自個兒在家里靠一下不就行了？靠一整天也沒人管你喲。”

黃大河給她一個白眼的表情，說：“沒有老師的責罰，沒有可惡的同學在一旁擠眉弄眼地‘欣賞，我能找到那種氣氛嗎？”

終于，瞅準了一個機會，同學們從線上走到線下，歡聚一堂。嚴老師來了，黃大河來了，所有的學生一個不差。

大家人到中年，謝頂的謝頂，發福的發福，美麗的依舊美麗。嚴老師白發蒼蒼，老態龍鐘，可思維依舊敏捷，言語依舊犀利，一會兒勸大家少喝酒，一會兒又阻止男同學抽太多的煙。大家聽了只是笑，也聽嚴老師的話，少抽煙不喝酒。可黃大河有點不樂意了，因為他既愛抽煙又愛喝酒，忍不住小聲嘀咕道：“我偏抽煙、偏喝酒，以前你就沒法讓我鼻子靠墻，現在更管不了我啦，煩人的老太太！”

聚會結束了，大家互道珍重依依惜別。黃大河正要上車，嚴老師開腔了：“大河，下來、給我下來！”

黃大河一愣，問道：“怎么？”

嚴老師說：“你說呢？酒后不開車，你不知道嗎？”

黃大河說：“就二兩，毛毛雨啦，即使半斤我也敢開。”說著又要開車門，卻被嚴老師一把拉住。嚴老師聲調嚴厲地說：“一兩也不行，我說不行就不行，下車，打的回家！”

酒勁發作的黃大河不經意一甩胳膊，說：“沒事的，老師您松手！”

意外發生了：瘦弱的嚴老師哪禁得了他這么一甩，“唉喲”一聲重重摔倒！

同學們驚呼起來，有男同學立即背起嚴老師，大叫道：“快攔車，去醫院！”幾個女同學眼淚都出來了，忙不迭地攔出租車。

那邊黃大河嚇得酒都醒了，同學一起怒目而視，吼道：“黃大河，你發什么瘋？嚴老師要是有個好歹，我們跟你沒完！”

第二天一大早，醫院病房內，同學們團團守護著嚴老師，嚴老師胳膊輕微骨裂，問題不算大。就在這時，貼著墻根慢慢進來一個人，是耷拉著頭的黃大河。

一見是他，大家冷笑起來：“你來干什么？酒醒了？哼，把老師摔個跟頭，好威風啊！”

嚴老師忙阻止大伙，說：“大河是無意的嘛，不許再提這個！”

黃大河上前，向嚴老師深鞠一躬，抬起頭，說：“嚴老師，我小時候一直不理解您，什么嚴是愛、松是害，我就曉得肆無忌憚地玩。當初，是我讓爸媽去找校長投訴您，說您體罰學生……這回我算是懂了，您完全是為我們好。要不然，昨晚還不曉得發生什么哩。嚴老師，我摔傷了您，我不能原諒自己。”

嚴老師擺擺手，笑著說：“過去就過去了嘛，是吧？你都成大人了，難道還能打你兩下不成？”

半輩子嬉皮笑臉的黃大河卻前所未有地嚴肅起來，說：“不，老師，您一定要懲罰我！”

大伙一起說：“老師，懲罰他！”

嚴老師沉吟道：“既然這樣，行。”然后她的聲音高亢起來，“黃大河，鼻子靠墻！”

再看黃大河，一聽這話渾身一顫，好像過了電，他筆直地走到墻邊，把鼻子死死擠上墻，鼻子都擠歪了。黃大河閉上眼睛，口中喃喃說道：“我終于鼻子靠墻了，這下我的人生完整啦，嚴老師，我好像回到過去了，真的……”

大伙靜靜地看著，見黃大河一直泥塑木雕一樣，開始感到好笑，到最后一起笑著流下淚來。黃大河呢？滿臉淚水，一動不動。

（發稿編輯：陶云韞）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