盧真金教授在研究教師的專業成長時,提出過一個頗有意味的模型。這是一個用普通三角形撐起的關系式,底邊被稱之為教師發展的“立足邊”,兩腰則分別冠名為“理論邊”和“實踐邊”。盧教授認為,當新教師走過職業適應期之后,通常會沿著兩種路徑繼續發展。一種是由理論邊出發,逐漸走向實踐邊,他管這種路徑叫“氣宗”;另一種則反其道而行之,他管這叫“劍宗”。當然,也有極少數教師例外,走的是中間道路,即“亦劍亦氣、劍氣合一”之路。
自覺不自覺,我從1984 年步入教壇以來,走的就是這樣一條中間道路,一條“亦劍亦氣、劍氣合一”的成長道路。
與其坐而論道,不如面壁參禪
回首自己的成長歷程,大概有六七年的光景是在孤獨沉潛中度過的。翻開那幾年的成長檔案,沒有榮譽、沒有獎勵、沒有晉升,甚至連公開課的記錄都是一片空白。“病”和“窮”這兩個字突然闖進我的生活,像幽靈一樣纏著我,曾經是少年得志、浪遏飛舟的那個“我” 在眾人面前淡出了。用魯迅先生的話說,那段時光確乎是“運交華蓋欲何求,未敢翻身已碰頭”。
但是,“病”和“窮”在不斷消蝕我對俗世生活的激情和夢想的同時,也逼迫著我在“向死而生”“安貧樂道”的淬礪中驀然回首、轉識成智。不敢說自己已經頓悟,但至少心境開始變得淡泊、寧靜,這多半要歸功于讀書,一種隨心所欲的讀書。感謝“病”和“窮”,它們在屏蔽我的幾乎所有社交、所有休閑的同時,也為我慷慨地兌換了富足、自由的時間。于是,我得以憑著純粹的精神口味去享用大量的書籍。不為文憑,不為科研,只是為了讀書。讀什么呢?什么都讀,只要對胃口。宗教的、哲學的、文學的、美學的、歷史的、醫學的、傳記的,尤其愛讀“紅學”和“術數”,什么雪芹身世、脂評考證、程高續書……讀得昏天黑地、不知春秋。
一方面是大量讀書,一方面又是大量聽課。出于教導主任的職務之便,我得以有大量沉入課堂的機會。各種各樣的聽課,聽各種各樣的課,每年累計不會少于200 節。絕大多數的課,我都小心翼翼地做了記錄和反思。我現在能一邊聽課一邊寫反思,就是那時養成的習慣。十幾本聽課筆記摞在那兒,隨便翻翻都成了一種莫名的享受。就在隨便翻翻中,那些感人的、迷人的、煩人的教學場景、課堂細節再次勾起我的探究欲望,我開始了不知微格研究的微格研究。沒有人逼我這樣做,純粹是出于一種滿足好奇心、探究這類生命原欲的需要。于是,導入、點撥、板書、提問、訓練、結課、延伸、情境……一項一項地梳理,一項一項地琢磨,又一項一項地被當時的《浙江教育》印成了散發著墨香的鉛字。我沉迷其中、陶醉其中,大有庖丁解牛、躊躇滿志的味道。
但長期沉醉于微格研究的自然結果是對聽課的“審美疲勞”。于是,我就變著法兒避免自己的感覺被“石頭化”。“實錄還原”是我最先嘗試的招式。我會心甘情愿地將上萬字的課堂實錄還原成上千字的教學設計,又會將上千字的教學設計還原成上百字的課程意圖。把課讀薄后,我又逼迫自己往回走,將課程意圖重新還原成教學設計,再將教學設計重新還原成課堂實錄,把課重新讀厚。這種來回還原的折騰,無疑是治療微格研究中“ 審美疲勞”“感覺石頭化”的最佳偏方。
如果說實錄還原讓我洞悉了隱藏在課堂現象背后的另一種教學邏輯、另一種課堂的深層語法結構,那么,情境填空則極大地刺激了我無中生有的精神訴求和創造智慧。在我看來,課堂實錄并非一個真實的教學世界,而是一個有著無限教學可能的空白世界。所以,琢磨教學實錄最好能避免一覽無余、一瀉千里,必要時應該遮遮掩掩、斷斷續續。
當某一課堂突變進入我的視野,我會毫不猶豫地將記錄后續事件的文字遮掩起來,讓自己迅速置身于這一特定的課堂情境,設想自己可能做出的一切反應、一切行動。我讓自己活在了那個虛擬而又真實的教學世界,我會調用自己的全部教學經驗、教學激情和教學智慧去填上那個假想的空。正如曹文軒所言:“這個世界不是歸納出來的,而是猜想演繹的結果。” 當既成的課堂事實大白于眼前的時候,我會為所見略同而驚喜,為超乎其上而得意,為自嘆弗如而沮喪,為別有洞天而激動。一次又一次的情境填空,不僅讓我獵取了豐富的課堂語匯,也因此復制下千姿百態、千變萬化的鮮活課像。
就這樣,六七年的沉潛,肚子里裝進了上百本書、上千堂課,這些書和課慢慢發酵,慢慢溶解,慢慢注入我生命中的每一根血管、每一個細胞。表面看來確乎平靜,沒人知道你在干什么、想什么,但是平靜的底下,生命的能量卻在不斷貫注不斷蓄積不斷膨脹,它終有一天要噴發。
東門西門南門北門,無墻便是門
于是,我的專業成長按著生命的邏輯突然跨入了“一鳴驚人”階段。就在這個階段,我與浙江省上虞市(我的老家) 教研室合作舉辦了“王崧舟語文教學藝術展示周”活動,我成了浙江省最年輕的小學語文特級教師,我執教的《萬里長城》在浙江大學教育系主辦的“西湖之春”活動上一炮走紅,聲名鵲起。如果說孤獨沉潛期主要是自己的志趣在支撐著我往前走,那么這時的一鳴驚人,則是靠骨子里的那份孤傲和激情。
尼采認為,通向智慧之路有三個必經階段。先是“合群時期”,崇敬、順從、仿效隨便哪個比自己強的人。繼而進入“沙漠時期”,束縛最牢固的時候,崇敬之心破碎了,自由的精神茁壯生長,一無牽掛,重估一切價值。最終走向“創造時期”,在否定的基礎上重新進行肯定,然而這肯定不是出于我之上的某個權威,而僅僅是出于我自己,我手中抓著命運的鬮。我想,此時我正處在尼采所講的沙漠時期。我生性孤獨,我以為這是心靈自由的必然代價。我從不輕易服人,我喜歡跟別人不一樣,喜歡跟自己較勁兒。所以光是《萬里長城》一課,我前前后后就改了不下12 次,幾乎到了面目全非的境地。
起初,課的導入是這樣設計的: 讓學生欣賞一組長城的照片,然后說出自己的感受。后來改為讓學生自由朗讀一首贊美長城的小詩。后來又改成: 朗讀英國女王伊麗莎白、西班牙首相阿斯納爾、美國總統克林頓游覽長城后留下的題詞,然后請學生說出感受。endprint
起初,把“現在我們看到的,主要是明朝時期修筑的長城”這句話的感悟點放在時間跨度上。后來改為 先讓學生想象歷史上的長城可能遭受過哪些磨難,再讓學生聯系前文“目睹了長城堅強、剛毅、莊重的形象”談談自己的體會。
起初,在教完課文后有一段長城視頻的播放,只有背景音樂,沒有話語解說。后來追加了這樣一段解說詞: 這就是我們的萬里長城!這就是我國古代最偉大的建筑物——萬里長城! 這就是氣魄雄偉的萬里長城! 這就是建筑年代久遠的萬里長城! 這就是工程浩大、施工艱難的萬里長城! 這就是由千百萬古代勞動人民的血汗和智慧凝結而成的萬里長城! 這就是讓每個炎黃子孫驕傲和自豪的萬里長城! 這就是永不流淚、永不低頭的萬里長城! 這就是象征著中華民族堅強不屈、百折不撓的萬里長城! 這就是我們的萬里長城!
《萬里長城》的結課更是五易其稿,最后改成讓學生為長城題詞。
這一階段的我,從未選擇過大眾的教學視角和課程話語,當人們人頭攢動地擠向一處的時候,當人們津津樂道于某個熱門話題的時候,我孤傲的性格總是拽著我閃在一個冷僻的、少人問津的角落,用那雙八百度的近視眼去掃視、凝視、審視別樣的課程氣象和課堂景觀。我去看別人不看的、不愛看的、看了就忘了的。我努力追尋著自己的一套: 一套課程理念、一套教學技術、一套課堂話語、一套專業的觀察方式和思考方式。
從《萬里長城》到《威尼斯的小艇》,從《鸕鶿》到《我的戰友邱少云》,從《荷花》到《草船借箭》,從《小珊迪》到《只有一個地球》,就這樣不斷地否定著、不斷地顛覆著、不斷地蛻變著,沒有自戀,沒有膜拜,赤條條來去無牽掛。
色不異空,空不異色
就在“無墻”的教學實踐中,真正的職業幸福感突然在某個清晨、抑或是某個黃昏,陽光般地灑落在我的心野。“高峰體驗”這個不速之客,越來越頻繁地與我在語文課堂上邂逅。
在上海浦東,在慶祝《小學語文教師》創刊200期的大會上,我做課《一夜的工作》。課在戴玉強演唱的《你是這樣的人》中戛然而止。這時,哭聲突然像海潮一樣在整個禮堂蔓延開來。我也哭,久久不能自已。我欣慰于自己的感動和淚水,正如彭程所說:“它讓我獲得一種對于自身的確證,使我知道,內心深處的某種東西并沒有死去。” 我不想羞羞答答地遮掩自己的這份感動和內心深處的某種東西,我渴望與學生一起分享這份心靈的濕潤和戰栗。于是,我和學生一起穿行在流淚的文字中間,感受總理偉大的人格,感受精神生命的高貴和永恒。我們營造著一種情的場、一種感動自己也感動別人的場、一種沐浴在真實的人性光輝之中的場。我感動了,學生感動了,淚花漸欲迷人眼了。也是從這一刻開始,我走進了詩意語文、詩意課堂、詩意人生。那種感覺非常幸福又非常美妙,語文從此成為我精神生命的一種圖騰。
由此我覺得,教師的職業幸福感實在不是一個簡單的職業問題,這是一個人生問題、一個生命問題。就教師的專業成長看,說真的,其實我們并不缺少專業知識、專業技能、專業修養甚至專業精神,但為什么此前我苦苦找不到職業幸福感?一個重要的原因是,我缺少關于生命的學問和修養。牟宗三先生早就指出:“人們只知研究外在的對象為學問,并不認生命處亦有學問。人只知以科學言辭、科學程序所得的外延真理為真理,而不知生命處的內容真理為真理。所以生命處無學問、無真理,只是盲爽發狂之沖動而已。心思愈只注意外在的對象,零零碎碎的外在材料,自家生命就愈四分五裂,盲爽發狂,而陷于漆黑一團之境。” 是的,生命不能外求,職業幸福感不能外求,越外求離真實的幸福反而越遠。職業幸福感只能往自己的內心深處尋求,它不能告訴、不能復制、不能灌輸,它只能從自己的內心深處蒸騰起來、氤氳起來。該是反觀自己靈魂的時候了。
在全國首屆中華經典詩文誦讀觀摩研討會上,我做課《長相思》,引起全場的強烈反響。這一課被人們譽為詩意語文的經典之作、當代小學語文古詩文教學的又一座高峰。其實,我在上課之前,連教案都尚未完成,更別說下水試教了。而為了這一課的設計,我曾經苦苦琢磨了三個月之久。我一直試圖在古詩文教學中有一突破,但始終找不到靈感。我為這一課做了大量的案頭工作,寫了文本細讀,研究了納蘭性德生平,查找了大量的參考資料,認真研讀了朱光潛先生的《詩論》和朱自清先生的《詩論》,到后來感覺材料很多、想法很多、思路很多,但就是苦苦梳理不出一個清晰的、可行的思路來。第二天,在尚未形成完整、連貫、一氣呵成的思路的尷尬中,我執教《長相思》。沒想到,就在課的行進過程中,思路竟然自然地、悄然地在課中流淌出來。這一次奇妙的教學體驗,讓我一下子體悟到很多東西。我驚喜地發現,我的課堂教學正在由必然王國走向自由王國。我突然清晰地看見,我過去許多刻意的、需要用強有力的意志去駕馭的教學行為、教學策略已經內化為自己深層的、潛意識的、融入到整體生命中的自然行為了。
此時,語文已經不再外在于我的生命,語文和生命、職業和生命融為了一體,打成了一片。我覺得,當我們真正具備了關于生命的學問和修養之后,我們完全可以從職業過程中體認到人生的幸福和意義。荷爾德林說: 人充滿勞績,但詩意地棲居在大地上。是的,我們說,一方面教師職業充滿勞績,但另一方面也是更重要的一方面,教師職業同樣充滿詩意。有了生命的境界,我們完全能夠詩意地棲居在教育大地上。同樣是上課,缺乏生命修養的教師,為上課而上課,教師的心只是在等待,等待學生的回答,等待結果的到來,等待結果與“標準答案”的契合。
教師是活在下一刻的,是活在等待之中的,過程本身所具有的種種意義和價值全部讓位給了結果,老師在苦苦等待中,變得緊張、煩惱、焦躁,甚至痛苦,幸福被等待無情地遮蔽了。而具有生命學問和生命修養的教師,他是在上課,但他同時又是在享受上課。他在課堂上徹底放松,全然進入課堂中的每一個當下,和學生情情相融、心心相印,他會徹底打開自己的生命,讓生命中的每一個細胞、每一寸肌膚去感受、去觸摸、去體認課堂中的每一個當下,他會時時產生生命的高峰體驗,他會在課堂上率性而為,和學生一起歡笑、一起流淚、一起沉思、一起震撼。于是,他就是課、課就是他,他和學生一起全然進入一種人課合一的境界。
這種境界,就是“色不異空,空不異色”的境界,就是“亦劍亦氣、劍氣合一”的境界。禪宗將修行分為三個境界。第一境界是“落葉滿空山,何處尋芳跡”;第二境界是“空山無人,水流花開”;第三境界是“萬古長空,一朝風月”。第一境界中的“尋”,是對生命究竟的尋根;第二境界中的“無”,表明人從自然中剝離出來,與外在的“水流花開”自成一獨立世界;第三境界中的“萬古”與“一朝”融為一體,確證了人對有限時空的超越,進入了天人合一的境界。
“劍氣合一”正是這樣一種境界,它是詩意的凝聚,是精神的貫注。它包蘊了一種對職業、對教育的純粹的生命體驗,它使我突破自身精神的惰性,為我設定了生命氣息充盈的理想坐標,引導我循著語文教育的精神脈絡走向一種永恒的自由之境。
我棲居著,我守望著……
(選自《人民教育》)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