歐陽修：我被大老粗感動了

◎蔡 軍

北宋官員趙概和歐陽修同在大宋政務院供職，都是秘書班里的小秘書，負責為仁宗的吃喝拉撒睡記流水賬。趙概是個悶葫蘆，為人低調，沉默寡言。歐陽修恰恰相反，比較張揚，又是大宋文壇一顆冉冉升起的新星，平日里總是以文壇領袖自居。歐陽修很看不起趙概胸中那點墨水，覺得趙概就是個大老粗，更是以在秘書班里因來得較遲排名于趙概之后為恥。在京城官場和文化圈，歐陽修總是想拉黑趙概。

不就是仁宗的新聞發言人嗎？不需要太多的文化素養，更不需要華麗的文采，只要完整如實地記錄就行了。再說人家趙概也不是不學無術的人，好歹也是通過國家招考進入政務院的。可歐陽修還是覺得氣不順，總覺得趙概有礙自己仕途發展，是擋在自己前面的攔路石。要成為國家元首的大秘，那就一定要將趙概踩在腳下。心動不如行動，歐陽修開始在仁宗耳邊吹風，說趙概能力水平太差，作文就像小學生一樣，簡直有失國體。

仁宗是怎樣想的呢？歐陽修是一等一的才子，也是政治秘書的絕佳人選，用他，當然最好了，可這樣有違官員升遷的組織原則。畢竟趙概資格比較老，排名也在歐陽修之上，動干部這件事得慎重。但仁宗架不住歐陽修整天絮叨，再看趙概，也覺得有點不太順眼了。嘚瑟的歐陽修開始在秘書班里放風，說仁宗打算讓自己上位，可惜有些人太不長眼，識時務者就應該早早退出競爭。

趙概聽到這些傳言，心里跟明鏡一樣，但是卻不動聲色。眼見仁宗有越級提拔歐陽修的意思，趙概謀定而后動，主動上書，要求仁宗把自己外放出京，遠離這個文化人扎堆的地方，做點利國利民的具體差使。仁宗見趙概主動讓賢，心里雖然高興，但也于心不忍：多好的干部啊，別去基層了，去國家圖書館當研究員吧。趙概高高興興地去了，歐陽修得償所愿，升任大秘。

可惜好景不長，春風得意的歐陽修在一秘位置上沒待多久，就被人實名舉報與數名女性發生不正當關系，舉報者是他的外甥女張氏。原來張氏因與仆人有染，被送進了監獄，張氏熬刑不過，本著檢舉揭發腐敗分子可以減刑的原則，指證歐陽修與自己有不倫之情。此事尚未了結，又有人指認歐陽修連兒媳婦都不放過，臟水越潑越猛，歐陽修頭大如麻。

歐陽修雖然極力自辯，但難以抵擋天下圍觀群眾的口水，滿朝文武全作壁上觀。仁宗震怒，雖然他也不相信歐陽修會做出如此傷風敗俗的事情，可這畢竟是狠狠打臉的丑聞，他也很難堪。

被歐陽修排擠的趙概本該興高采烈地落井下石，或者熱情洋溢地跟帖，堅決響應廣大人民的呼聲，嚴懲腐敗分子。可趙概卻反其道而行之，站出來為歐陽修發聲。

趙概經過縝密思考，寫了一份內參，直接呈送仁宗，替他的冤家對頭鳴不平。仁宗非常好奇，其他官員也跟帖：“趙概，你忘了當初歐陽修是怎樣對你的嗎？好，就算你不記仇，可也不能替他說話啊。”

趙概的內參越發讓仁宗不爽，實踐證明，歐陽修做人還是有瑕疵的，而趙概的以德報怨也說明自己太性急了。面對輿論界對歐陽修的緊追不放，以及官員們的議論，仁宗雖然覺得歐陽修可能被冤枉了，但還是將這位大才子下放到滁州當差去了。

歐陽修走后，趙概擔任了仁宗的政治秘書。當大家伙都向他賀喜時，趙概內心卻惶惶不安，覺得自己的所作所為似乎有討好賣乖之嫌。好在他擔任一秘沒幾天，就回家守孝去了。守孝結束后，趙概覺得自己再也不能沉默了，就再度上書仁宗，說政治秘書這個崗位很重要，還是歐陽修比較合適，希望仁宗能將歐陽修官復原職。

雖然仁宗沒有采納趙概的意見，可趙概以德報怨的長者之風卻為他贏得了巨大的聲譽。而歐陽修此刻居廟堂之遠，也終于領略到了趙概一以貫之的寬厚人品，被感動了。后來，歐陽修回到京城后，主動上門認錯，兩人終成莫逆之交。趙概后因年老致仕，回到了家鄉睢陽，有一次，他還單人單車前往拜訪對仕途灰心喪氣、歸隱汝陰的歐陽修，兩人游山玩水，詩詞唱和，流連忘返一個多月，趙概興盡而歸。走時，歐陽修發自內心地向這位忠厚仁義的前輩贈送了一首詩：“古來交道愧難終，此會于今豈易逢。出處三朝俱白首，凋零萬木見青松。公能不遠來千里，我病猶堪釂一鐘。已勝山陰空興盡，且留歸駕為從容。”

第二年，歐陽修興致勃勃地打算去回訪趙概，不料噩耗傳來，趙概已經先他而去。歐陽修痛惜不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