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婷婷++雨晨
2017年深秋,寒意漸生,因“刷單門”傳聞,京東眾籌受到廣泛關注。
10月30日下午,北青網刊發報道,引述凱迪社區網友爆料稱,京東眾籌多個明星項目涉嫌大量刷單,總數超過上千個。當晚,京東即發布回應表示,該公司“絕無組織刷單行為”,并向媒體發函表達“強烈不滿”。
這一事件的曝光,將大眾的關注目光,再次引向了眾籌,一種新型經濟模式。
“青山依舊在”
所謂眾籌,即大眾籌資或群眾籌資,是指一種向群眾募資,以支持發起的個人或組織的行為。眾籌融資作為一種商業模式,起源于美國,于2011年開始步入中國,并經過不斷發展,與我國經濟法律實際相結合,被廣泛運用到不同領域。
翻看新聞,同是在2017年秋,就有西安開出全國首趟“眾籌火車”、一名科幻小說迷拿到眾籌出版的小眾圖書《絕跡動物古抄本》、某大學教授發動“蘭小草粉絲”眾籌為慈善機構捐款、一位年輕的導演為自己的新電影啟動眾籌項目、一位明星眾籌開建麗江的一家客棧等。
眾籌的特點是門檻低、參與性強、效率高,一方面能擴大融資受眾面,降低融資成本,提高融資效率;另一方面也彌補了傳統金融難以覆蓋的群體和融資缺口,可謂“大庇天下創業之寒士俱歡顏”。
憑借前衛的融資理念、方便迅捷的運作手段,眾籌成為眾多企業家、創業者與參與者的自然選擇。
其實,眾籌的操作模式并不復雜,一般而言,由項目發起人、投資人和眾籌平臺三個部分組成。
項目發起人通常因缺少資金而利用平臺進行籌資;數量龐大的互聯網用戶則可以作為投資人,對平臺上感興趣的項目進行投資,并獲得實物、服務或利息等回報;眾籌平臺負責將項目發起人和投資人進行對接并撮合,從而促進項目的完成。
眾人拾柴火焰高。眾籌通過調動廣大群眾的參與熱情,匯聚點滴閑散資金成為燎原之火,發揮巨大作用。
根據投資人獲得回報的方式不同,眾籌可分為以下類別:
——產品眾籌,投資人獲得的回報是實物或服務,其本質是預購;
——公益眾籌,投資者進行無償捐贈,所積累的資金常用來為有需要的人提供援助,其本質是捐贈;
——債權型眾籌,籌資者承諾一定周期后將連本帶利返還資金,投資者的回報是利息,如一些P2P平臺,其本質是民間借貸;
——股權型眾籌,投資者的回報是股權。
當然,眾籌的類型也不局限于上述幾種。2016年,一種新的形式“二手車眾籌”興起,車商在眾籌平臺籌資購買二手車輛,賣出后所得利潤,由投資人按比例進行分紅。在這種模式中,車輛所有權屬于所有參與眾籌的人,故而被認為是一種物權眾籌。
在所有形式中,最為民眾所熟悉的是產品眾籌,淘寶、京東等著名電商都引入了這種模式。產品眾籌之所以備受歡迎,很大程度上是因為,在籌集資金之外,它還可以承擔諸多附加功能。
比如,讓感興趣的顧客先付款,然后按需生產,可以有效避免產量過剩。更重要的是,通過預付方式更可以很快積攢人氣,達成推廣營銷的目的。
然而,反觀其他幾種眾籌方式,受政策不明朗、資本寒冬、市場尚處發展初期、投資者教育還不完善等多種因素影響,如今的發展都遭遇了種種瓶頸。
與其他互聯網金融一樣,眾籌發展經歷了“誕生引進——爆發式增長——問題顯現——整頓冷卻”的過程。
2011年,眾籌登錄中國后,并沒有受到太大的關注,直到2014年,隨著互聯網金融概念的興起和發展,眾籌行業也開始風生水起、紅紅火火。
據眾籌家旗下人創咨詢不完全統計數據,2011—2013年,國內共上線眾籌平臺34家;2014年,這一數量激增到168家;2015年289家;2016年則有278家。
2016年后,隨著政府相關政策頒布,互聯網金融監管收緊,眾籌行業經歷洗牌期,不少平臺倒閉、轉型,行業野蠻生長暫告一段落。2017年,眾籌平臺上線數量驟減,上半年僅有39家平臺上線。
如今,眾籌行業雖經“幾度夕陽紅”,不得不放慢了增長速度,但發展更加理性、行業趨于成熟、市場容量巨大,可謂“青山依舊在”。
然而,橫亙在前的法律瓶頸,也隨之浮現。
“在刀鋒上行走”
有人說,迄今為止,風起云涌的互聯網金融共有三波浪潮:第三方支付是第一波,P2P、互聯網理財等網絡財富管理是第二波,如火如荼的眾籌則是互聯網金融的第三波。
作為金融領域的新業態、新模式,現行法律、政策、監管體系不足以完全覆蓋互聯網風險漏洞,行業風險無處不在。相對于其他互聯網金融形態而言,眾籌被認為是法律風險最大的模式,可謂“在刀鋒上行走”。
尤其引人擔憂的是,眾籌的運作模式,在現行法律框架下名分未定,很容易觸碰犯罪的高壓線,最為典型的是股權眾籌。
在國外,股權眾籌被視為最接近普惠金融、草根金融的創新之舉,發展迅猛,但在國內卻只能在薄冰上小心翼翼前行。究其原因,主要是股權眾籌以股權的形式回報投資者,尚未被《證券法》《公司法》完全放行。
以股權回報形式籌集資金,容易與“公開發行證券”相混同。《證券法》規定,“未經依法核準,任何單位和個人不得公開發行證券”,并將“公開發行”定義為“向不特定對象發行證券”或者“向特定對象發行證券累計超過200人”的情形,股權眾籌行為很容易踩到這根紅線,甚至觸犯擅自發行股票罪等犯罪。
可為例證的是,2013年前愛奇藝高管離職創辦“美微傳媒”,在淘寶出售會員卡,網友購買會員卡就是購買該公司的原始股票,單位憑證為1.2元,最低認購單位為100,很快吸引了千余人參與認購。但這一活動最終被證監會以不具備公開募股條件為由叫停,國內首個股權眾籌項目因而夭折。
在此之后,2015年7月18日中國人民銀行、證監會、銀監會等國務院10部委聯合出臺《關于促進互聯網金融健康發展的指導意見》,從宏觀層面為股權眾籌奠定了合法性基調。endprint
但是,因其與《證券法》《公司法》并未實現無縫對接、且客觀上存在法律位階較低的問題,導致股權眾籌的灰色地帶依然存在。
至于其他眾籌模式,也同樣經常徘徊于法律邊緣。比如,在債權型眾籌模式中,項目發起人與資金支持者完全是一種民間借貸的法律關系,其借款的對象具有公開性和不特定性,極有可能觸碰非法吸收公眾存款罪的刑事雷區。
除了因特有的運行機制而引發的“原罪”,復雜的外在環境加上監督闕如,也容易使籌資人因自身行為不當,導致違法甚至犯罪。
例如,無論哪一種模式的眾籌,如果項目發起人以非法占有的目的,虛設創新設計或者項目計劃,并將這一信息發布到眾籌平臺公之于眾。湊集資金后,項目發起人揮霍、跑路,致使資金無法返還的,涉嫌詐騙罪。
在債權型眾籌中,如果項目發起人有類似行為,涉嫌集資詐騙罪。在司法實踐中,利用互聯網金融實施集資詐騙活動的情形并不罕見,最為典型的就是債權型眾籌 P2P 網絡貸款,不斷傳出跑路丑聞。
在發起人違法犯罪的各種情形中,最容易引發眾議的,是匯集民眾愛心的捐贈式眾籌。2016年刷爆微信圈的“羅爾事件”令人記憶猶新。深圳某雜志社主編羅爾網上發文,為罹患白血病的女兒羅某笑眾籌醫療費,隨后被指炒作。
除此之外,近幾年“夫婦眾籌救女后,舉家出國游照片”“女子眾籌為父治病后,舉家出國游”“患者家屬想眾籌30萬元,醫院稱自費僅需6000元”等事件爆出,傷了愛心人士的心,引發了大量糾紛。
個人求助者信息不透明、募資金額難查驗、資金用途不公開、詐騙缺乏法律追責依據等因素,都會導致“公益眾籌”成為法外之地,公眾質疑、騙子覬覦,行業前景不明朗。
除此之外,2016年頒布的《慈善法》,明確區分了個人求助和慈善捐助,客觀上限定了慈善眾籌的活動范圍。
慈善募捐的主體,是具備公募資格的慈善組織,活動具有公益性,受益對象為不特定的社會公眾。為某個明確的陷入困境的個人,進行籌集款物的活動,不具有公益性,不屬于慈善活動,而屬于個人求助。
這就意味著,個人和不具備資質的組織不能為公眾募捐,跨越雷池的“愛心”將被認定為違法。
2017年2月,信陽市傳統文化研究會未經許可審批,在網絡上眾籌開展“愛心包子鋪”活動,就被市民政局下達通知責令改正。公益眾籌卻不能為“公益”,這也帶來了不少質疑的聲音。
即便是最為民眾喜聞樂見的產品眾籌,也有“眾愁”縈繞。這類眾籌回報的產品,往往還沒有經過批量生產,有的甚至仍處于開發階段,能否如約交付、是否存在瑕疵等,都存在著變量。
一旦發生問題,大量消費者的權益無法得到保證。而“刷單”等違法手段,以虛假數據誤導投資者、破壞市場秩序,更是早已有之、久被詬病。
更何況,還有不法分子搭借互聯網金融的時髦東風,以假亂真、混淆視聽,從事詐騙、傳銷等違法犯罪行為,造成民眾損失。
互聯網新時代,新事物不斷涌出,法治及時跟進,促進經濟發展、保護合法利益,責無旁貸。
點亮一盞法治明燈
新事物的生存發展,離不開良好的外部環境;眾籌茁壯成長,離不開法治為之培育的良好生存土壤。
縱觀各發達國家,面對互聯網金融的迅猛發展,紛紛順應時勢,開展眾籌立法。
最早興起眾籌融資的美國,金融危機后為促進創業企業和中小企業的融資便利,提振經濟信心和本國資本市場的國際競爭力,率先于2012年通過《工商初創企業推動法案》,創設了眾籌融資豁免模式,肯定了眾籌的合法地位。
在此示范效應下,英國、法國、意大利等歐盟國家,以及日本、韓國等國紛紛修改舊法或者制定專門法,將股權眾籌納入證券法體系,并承繼美國豁免公開發行監管的做法。
針對我國眾籌發展中,由于本身的運營機制所導致的內生性風險,也有眾多研究者呼吁“為互聯網金融松綁”,要求法律監管收放有度,有所為有所不為。
在司法中,審慎適用擅自發行股票、公司、企業債券罪和非法經營罪等罪名,拉開互聯網金融中違法和犯罪之間的距離。
在立法上,調整一些具體條文、廢除非法吸收公眾存款罪等,為互聯網金融營造更為寬松的生存空間。
與此同時,還需要盡快完善經濟法行政法相關條款,對眾籌行為進行規范。
京東“刷單門猜測”事件不到一周,11月4日全國人大常委會高票表決通過了新修訂的《反不正當競爭法》,進一步明確了,經營者不得對其商品的銷售狀況、用戶評價刷單,做出引人誤解的虛假宣傳,也不得通過組織虛假交易等方式,幫助其他經營者進行虛假或者引人誤解的商業宣傳,否則將面臨最高200萬元的罰款。
在此之前,10月31日提交二次審議的《電子商務法(草案)》,也擬出了針對刷單行為的法律條文,強調電子商務經營者不得以虛假宣傳、虛假交易、編造用戶評價等方式來損害消費者的知情權。
這些法律的出臺,對于規范眾籌平臺的行為,保護消費者合法權益,無疑具有重要意義。
立法仍迫切需要更向前一步的,是明確眾籌平臺的權利義務。
眾籌平臺對促進籌資者與投資者交易,起到舉足輕重的作用,但實踐中,各網絡平臺對自身權利義務的理解分歧較大。
有的平臺能夠對發起人在設計、方案、資源推廣等方面給予指導,同時開展投資前調查、投中交易、投后管理等服務,保護投資人的利益。
也有平臺只作為信息中介,由投資者自行判斷投資價值和風險。這種情形下,一旦發生道德與法律風險損害投資者利益,眾籌平臺會以投資后果自負為由,極力推脫責任,導致糾紛產生。
而行業內服務不統一,意味著投資者需要對不同平臺進行甄別,造成交易成本上升。
除了規范平臺運作機制,還需要強化管理、細化權力部門的監管職責,從外部政策環境上規范和鼓勵眾籌發展。需要完善《合同法》《證券法》《公司法》等相關條文,甚至專門制定相關的法律法規,建立起一整套互聯網眾籌的監管制度體系。
如平臺運營方的資產人員要求、融資記錄保管等,項目發起人的實名注冊開戶、重大信息報告等,資金支持者的收入經驗條件、損失自行承擔等,以及未達定罪數額或人數標準的違法行為,行政責任認定標準如何確定等,都需要通過配套的經濟行政法律法規予以規制。
針對“披互聯網新衣”“蹭眾籌熱點”,借股權眾籌之名行集資詐騙、非法吸收公眾存款、洗錢犯罪之實的行為,以及在開展股權眾籌活動的過程中又實施其他違法犯罪行為的,應堅決予以打擊。
此外,還應加強宣傳教育,讓民眾擦亮雙眼、及時提升金融法律素養,防止被此類行為迷惑。
如果說富有 “開放、平等、協作、分享”精神的互聯網金融,開拓了普羅大眾的財富之路,則此軌道和基石必須以法治鋪就。
作為互聯網經濟新事物,眾籌金融應及時納入法治規范與保護,盡快形成合法有序的眾籌市場。如此,這種新生的經濟模式才能走得更穩、走得更遠,更好地造福普羅大眾。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