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健
在那次談話中,習近平提出了“綠水青山就是金山銀山”的著名論斷
“習總書記,我是浙江省安吉縣余村的黨支部書記潘文革,歡迎您有時間再去余村看看。”2017年11月17日,在人民大會堂參加全國精神文明建設表彰大會的潘文革激動地握著習近平總書記的手,發出了熱切的邀請。
潘文革上一次這樣近距離地同總書記交流還是在2005年。當時習近平任浙江省委書記,潘文革是余村的一名村干部。
“當時余村改革正處于十字路口,綠色發展的路能不能走得通,該怎么走,我們心里很迷茫,是習近平同志的一番話令我們毅然放棄原有的采礦、水泥等重污染產業,轉而走綠色生態發展之路。”潘文革在接受《瞭望東方周刊》采訪時說。
也是在那次談話中,習近平提出了“綠水青山就是金山銀山”的著名論斷。
“如今的余村,既有綠水青山,也有金山銀山,應該可以向習總書記作匯報了。”潘文革說。
事實上,不僅僅是余村,13年來,安吉縣乃至整個浙江省在發展經濟的同時,也在大力推進生態文明建設,堅持綠色發展理念,綠水青山最終變為“金山銀山”。
浙江境內,七山一水兩分田,靠山吃山是人們的傳統。而位于北部的湖州地區則因擁有品質上乘的石灰巖,成為著名的建筑石料產地。
湖州所轄安吉縣余村就是典型的礦山村。
早在明清時期,余村就有了開挖銀礦和銅礦的歷史。改革開放后,開山采石、燒制水泥成為村集體和村民的主要收入來源。余村也因此成為安吉第一批富起來的村莊。
“當時村集體每年的收入都能超過300萬元,村民們的人均年收入達到8000元,是安吉最富裕的村子之一。”潘文革說。
然而,在享受錢包鼓起來的同時,村民們也不得不承受環境不斷惡化帶來的苦果。
“那時候村里總是灰蒙蒙的,走在外面眼睛都睜不開,家家戶戶都不敢開窗戶。很多住在臨近村口位置的村民都得了肺病,還有不少村民因采礦事故意外死亡或傷殘。”潘文革回憶說。
余村的干部們痛定思痛,認為必須轉變發展思路。一個契機是,2002年,浙江省確立了建設“綠色浙江”的目標,并在2003年作出建設生態大省的決定。隨后,政策導向從省傳導到縣、鄉、村。
在內外因的共同作用下,余村通過民主決策,從2003年開始關停礦山和水泥廠。到2005年,所有的重污染企業都關停了。同時,村里出資400多萬元開始發展旅游業。
經濟發展方式的轉變并非朝夕之功,必然伴隨著陣痛。最初的幾年,余村一度面臨著收入銳減、環境改善也不明顯的窘境。
關停污染企業之后,2005年村集體的收入下降到了20多萬元,村民也一下子失去了收入來源,很多人聚在村委會跟村干部拍桌子反對關停礦山和水泥廠。
回憶起當時的情景,潘文革仍心有余悸。“事實上,當時不止是村民們反對,村干部們對于走綠色發展道路究竟對不對、未來村民收入靠什么,也存在諸多疑慮。”他坦言。
當時,任浙江省委書記的習近平到余村調研,村干部們反映了村里的情況,說出了心里的困惑。
潘文革向本刊記者回憶道:當時習近平同志聽了匯報后,現場脫稿發表了近20分鐘的講話,首先肯定了余村關停重污染企業、恢復生態、發展綠色經濟的做法,并指出,“綠水青山就是金山銀山”。
這堅定了余村堅持走綠色發展之路的決心。
要發展綠色經濟,必須有自然資源的支撐。在這方面,余村乃至整個安吉都擁有得天獨厚的優勢。
安吉縣林業局黨委委員張宏亮向《瞭望東方周刊》介紹,安吉作為中國著名的“竹鄉”,自古竹資源就十分豐富。
20世紀50年代,安吉縣的村民們為了生計,開始在政府的支持下開發竹資源。1952年,全國第一家林業合作社便在安吉縣下轄的雙一村成立。
雙一村黨支部書記朱學星在接受《瞭望東方周刊》采訪時說,當時村民們把山上的毛竹砍下來,通過長江這一黃金水道,運往蘇州、無錫、上海等地,同時也做了一些手工業產品拿出去賣。
村民們在當時的村支部書記朱岳年的帶領下,探索毛竹的培育技術,并總結出了毛竹豐產的8字經驗——“挖、肥、改、保、鉤、時、砍、管”,并在全國推廣。
“當時雙一大隊毛竹的培育方法在全國很有名氣,60年代曾流行‘農業學大寨,林業學雙一的說法。”朱學星的語氣中透著自豪。
在1979年的全國科技大會上,雙一村的毛竹培育技術還獲得了國家獎勵。
竹子逐漸成為安吉縣最重要的林業資源。安吉縣林業局提供給《瞭望東方周刊》的數據顯示,截至2016年,安吉的竹林面積達101萬畝,占全部林地面積的52%;毛竹的蓄積量超過1.7億株,居全國第一,年采伐量達3000萬株。
改革開放后,安吉縣豐富的竹資源,吸引了大批臺商和日本商人來此投資。安吉縣的竹加工產業開始騰飛。
安吉林業局的統計數據顯示,截至2016年,安吉共有竹加工企業2162家,產品涉及竹質結構材、竹質裝飾材、竹筍食品等8大系列3000余個品種,銷往東南亞、歐美等30多個國家和地區。
安吉在竹產業方面的積累,為余村的產業變革提供了豐富的自然資源和發展經驗。
基于此,村干部確定了余村產業發展的3個主要板塊:依托竹林資源,既可以發展加工業,又可以發展旅游業,同時可以配套發展農家樂。
在潘文革和其他村干部的帶領下,余村的村民們紛紛建起了轉椅廠、服裝加工廠、竹子加工廠,有的則開起了農家樂。
“到2012年,村里已經有48家加工企業,數十家農家樂。村民們的生活又回到了以往的富裕水平。”潘文革說。
在張宏亮看來,無論是余村的產業變革還是安吉竹產業的快速發展,都離不開國家林業局主導的兩次林權制度改革。
上世紀80年代之前,農村的森林、樹木、林地均屬于村集體所有,村民個人既無林地,又不能私自砍伐竹子。“這極大地限制了林農砍伐、培育竹子的積極性。”張宏亮評價道。
為了確保林業的可持續發展,從上世紀80年代開始,國家開始推動集體林權制度改革,要求明晰農村森林、樹木、林地的占有、使用、收益、處分權,對屬于村民個人所有的樹木和林地進行林權登記。
當時浙江省在全國率先完成了林權制度改革。
“通過那次改革,安吉縣完成了‘穩定山權林權、劃定自留山、確定林業生產責任制的‘三定工作,將林地的經營權交給了老百姓,激發了林農培育山林的積極性。”張宏亮解釋說。
朱學星回憶說,林權制度改革之后,村民獲得了極大的自主權。同時,安吉竹子加工產業的發展帶動了原竹價格的不斷上升,“行情最好的時候一斤原竹能賣0.4元,一畝竹林的收入就能達到800~1200元。這在之前幾乎是不可想象的。”
2006年,國家林業局開始推動新一輪的林權制度改革,要求明晰所有山林的產權,對屬于林農個人的各地林業局要頒發《林權證》。
“也就是說林權成為林農的產權,可以作為一種資產進行流轉、抵押、入股等。”張宏亮解釋道。
得益于這項改革,目前安吉縣共建成毛竹股份制合作社30家,涉及竹林面積7.14萬畝,入社農戶3673戶;山林流轉面積52.4萬畝;累計發放林權貸款487筆,森林資源融資超過10億元。
張宏亮認為,正是這兩次主要的林權制度改革,使林權逐步穩定在林農手中,“林權定了,人心也就定了。”
此外,安吉林業局還在林權制度改革的基礎上,探索出了“號竹”的經營模式:林農或合作社要在當年為每棵新長出的竹子標上記號,包括出生年份和產權所有者,確保每一棵竹子都有自己的“身份證”。
“這一方面是為了保證林木的所有權更加固定,減少產權糾紛,另一方面也是為了確保每一棵被采伐的竹子都是足年生長的。” 張宏亮解釋說。因此,安吉縣每年采伐的3000萬棵竹子,每棵都有自己的“身份證”,每棵都生長了5年。
在中國林業科學院亞熱帶林業研究所研究員謝錦忠看來,安吉縣已經成為中國竹產業發展的標桿。
“與竹子有關的所有產業形態和產品類型,在安吉都能找到。林科院與他們已有長達50年的合作,現在我們每有一項科研成果,都會在安吉進行轉化。”謝錦忠告訴《瞭望東方周刊》。
隨著浙江建設生態大省發展戰略的確立,在竹加工產業之外尋找新的經濟增長點成為安吉縣政府的新任務。
2000年,電影《臥虎藏龍》使安吉的竹海勝景為外界所知。這讓善于把握機會的安吉人看到了新機遇。
“圍繞竹子,發展森林旅游和竹文化旅游成為新方向。”張宏亮說。
2008年起,安吉便把整個縣域作為森林景點進行規劃,推動森林旅游迅速升溫。
為此,安吉下大決心關停了一批小型竹加工企業,并通過政策引導域內竹加工企業安裝環保設備,以及通過技術和產品創新進行轉型升級。“因為在毛竹初加工的過程中,仍然會產生廢氣、廢水污染,如果不加控制,未來可能會造成新的污染問題。”張宏亮解釋道。
“我們要拆掉廠房,恢復農田,把生態工業讓位于生態觀光產業。”潘文革稱。
據謝錦忠透露,不止安吉,整個浙江省都在關停竹加工產業,目前浙江省95%的竹加工企業已被關停。
隨著污染企業的關停,安吉的自然環境進一步改善,森林旅游、生態觀光產業發展迅速。安吉林業局的數字顯示,目前全縣已建成29家森林旅游景點,擁有掛牌農家樂505戶,床位1.5萬張。
潘文革介紹,目前只有280多戶人家的余村建起了32家農家樂,“2016年我們共接待了30萬人次,2017年應該會超過40萬人次。”
2016年,余村村集體收入達到380萬元,村民的人均收入超過3.5萬元。
更重要的是,生態保護的觀念開始深入人心。
在雙一村,本刊記者看到,村民們為了保護一棵超過400年的古樹,推倒了古樹邊的房屋,建設了一個小廣場。
“原先大家為了蓋房子破壞古樹,是樹讓人;現在為了保護古樹,村民們愿意拆掉房屋,做到了人讓樹。”朱學星如是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