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影留白藝術淺談

陳悅

[摘要]電影作為綜合藝術，留白手法必不可少。電影留白藝術表現方式有三：一是畫面視覺空間上的鏡頭留白，二是時間聽覺上的聲音留白，三是內容形式上的情節敘事留白。留白手法既豐富敘事結構、推動情節發展，也追尋一種詩情化的寫意情結。電影創作者必須有一種“做減法”的敘事策略：在看似復雜交錯的敘事元素中篩選主干，集中筆力表現重要人物與主要矛盾。時空限制、畫面的剪輯、鏡頭的切換與虛化、音樂音響的動靜配合等等都是留白思維在電影視聽領域的經典演繹。

[關鍵詞]電影；留白；表現；功能；建構

留白，即預留空白、計白當黑也。然而“白”并非真空，而是靈動往來之處，意蘊生成之源。留白不僅是中國藝術審美的一個重要觀點，也是中國美學思想的核心問題。留白作為中國傳統藝術里的一種重要表現手法，在中國的書法、詩歌、建筑、音樂等藝術形式中皆有所體現。電影作為融合了文學、戲劇、音樂、美術、舞蹈等的一門后起的綜合藝術，必將自然或不自然地受到中國傳統美學的濃郁熏陶。留白藝術在電影畫面造型、情節鋪陳、人物語言、音樂音響、思想境界等各方面采用或空白虛化、或省略停頓、或中斷懸置的處理方式與創作手法，以有限說無限，以無言勝有言，追求一種意境與意蘊層面的深遠，以期帶給觀眾無限的聯想與想象空間。

留白的表現

電影留白的表現有各種方式，根據電影存在方式可分為空間留白和時間留白，根據電影接受方式可分為視覺留白和聽覺留白，根據電影元素可分為內容留白和形式留白。按照這三種分類方式，筆者將中國電影留白藝術歸納為三種表現方式：一是畫面視覺空間上的鏡頭留白，即通過畫面構圖或鏡頭拍攝角度留出空白或虛化的部分以突出主體；二是時間聽覺上的聲音留白，即通過人物語言、音樂音響等的省略或停頓以表達無窮意蘊；三是內容形式上的情節敘事留白，即通過對敘事情節不做交代而讓觀眾自己“填空”以創造獨特的審美藝術效果。

鏡頭留白是指通過畫面構圖或鏡頭的拍攝角度及運動路線等方式，使電影畫面的主體或陪體出現不同程度的故意缺失，以表達導演期望觀眾感知到的豐富意蘊。空鏡頭是鏡頭留白中最典型的一種方式。經典影片《黃土地》中也運用了為大家所熟知的大量空鏡頭說了一個關于時空的故事。茫茫黃土，一望無際，影片大部分的鏡頭里黃土地幾乎是四分之三的比例。時間被無限拉長，空間似乎無盡延伸。每一個空鏡頭都暗示著對黃土地原始信仰的膜拜以及對文化尋根的深刻反思。

聲音留白是指在影片情節達到高潮之際，帶有煽情性功能的音樂、語聲或音響在一個較短時間內戛然而止，或者只是出現與畫面情節看似無關的碎語雜音，配合人物情感的宣泄，暗示深層次的影片思想主題的藝術表現手法，可謂“此時無聲勝有聲”。音樂留白方式的出現從側面反映出人們對于音樂在影片中的作用與功能進行了更深層次的定位與思考：音樂不再是一個配樂的符號與點綴，而是為影片主題服務的表達手段。影片《英雄》中殘劍與無名在湖面打斗的電影場面，一改往日武打場面的喧囂怒吼，轉而采用抒情性的“水樂”配樂，描摹出一幅空靈悠遠的審美意境。

敘事留白是指電影創作者對影片部分情節內容不作交代，讓觀眾自己“填空”。這種留白方式通常被散文式電影較多采用，敘事結構的松散，敘事節奏的緩慢，使得留白成為一種抒情載體。《城南舊事》是典型的散文化電影敘事結構，三個小故事看似分散卻彼此串聯，書寫同一主題，表達離別悲情。敘事在電影里被弱化到極致，人物矛盾、戲劇沖突被隱去，影片對故事的開頭、人物的結局雖未作說明，但那首《驪歌》卻深深印在每位觀眾的腦海。敘事留白在故事的起承轉合過程中都可呈現。王小帥的影片《左右》中，結尾第二個孩子尚未出世，即使出世是否可以救禾禾的命也是個未知數。這樣的開放式結局對影片人物艱難抉擇后的正確與否不作評判，而是讓觀眾自己去猜想、去“填空”、去領悟。

留白的功能

影視語言中意境的營造，情感的表達，都需要留白手法來呈現。觀眾在觀影過程中不斷識破謎面的“猜謎”快感使他們獲得前所未有的審美愉悅，而這也是留白藝術手法的獨特魅力所在。姜文的《太陽照常升起》采用分段的環形敘事結構，影片分為“瘋”、“戀”、“槍”、“夢”四個故事，它們之間看似互不相干，實則相互串聯。第一部分瘋媽的瘋狂日子與第二部分大學愛情故事的敘述之后，觀眾陷入留白式敘事的困惑之中。緊接著的第三、第四部分，才是故事敘述的真正開始。謎底一一浮出水面，觀眾仿佛穿越錯綜復雜的迷宮，找到最終的答案。敘事情節上的大量空白，不僅體現了導演獨特的美學追求，而且也滿足了觀眾的審美心理。

留白手法在豐富敘事結構的同時，也起到推動情節發展的作用。這樣的謎團可以真相大白，也可以成為永久的未解之謎。影片《落葉歸根》的末尾，老趙帶著好友劉全有的骨灰是否尋找到他的兒子小軍，影片并未做說明，但老警察淡淡的一句“走吧，這離宜昌還有7小時”，卻久久縈繞在每個觀影者的心頭揮之不去，為這場落葉歸根之旅再添凄涼……《秋菊打官司》影片結尾秋菊追趕警車，以秋菊一臉迷惘的特寫鏡頭畫上句號，引發法制與倫理道德之間關系的深思，點而不明，精妙絕倫。留白式的結尾，未解開的謎團，使觀眾對影片中人物命運及故事發展的期待心理在觀看過程中逐層落空，在引發觀眾對于影片進一步思考的同時，暗示主旨思想，深化哲理意味。

波布克在其《電影的元素》一書中認為，“如果用得巧妙，悄無聲息可以比金鼓齊鳴更有感染力。”閉在影片《夜宴》里皇上大宴群臣的場景中，各種陰謀與爭斗被一一戳穿，情節發展到了影片高潮。而這一段的人物對話卻相當平靜，只在很少的地方加上幾段音樂，觀眾在看似平靜的氛圍中不僅可以憑借自身理解詮釋人物對話中的玄機，而且也可以窺探出不同角色心底的不安與躁動。這里的留白手法除了是一種情感抒發的載體，還可以為觀眾提供更多的感受空間。

留白手法在某種意義上與意象化造型美學也有著密不可分的聯系，它們共同追尋一種詩情化的寫意情結。影片《那山·那人·那狗》講述了一個發生于20世紀80年代間中國湖南西南部綏寧鄉間郵路上的故事。主人公在這段看似平凡的鄉間路途中，重新認識父親、認識自我，獲得深刻的成長體驗。影片中的自然影像極具中國傳統美學韻味與詩意特色，畫面中流淌出的寂靜和諧之美似乎是人性質樸美的象征性寫照，空也是一種飽滿的敘述。endprint

留白的建構

有懸念，故事才更加引人人勝。有謎團，觀眾才更加有深入探尋的沖動。留白手法有助于經典文本多義性的形成，給觀眾提供可供充足思考的話語空間。這就需要電影創作者擁有一種“做減法”的敘事策略：在看似復雜交錯的敘事元素中篩選主干，撇開枝葉，集中筆力表現重要人物與主要矛盾。這種策略的具體實現主要依靠時空限制、次要人物及次要情節縮減等方法。王家衛的詩電影《花樣年華》中就運用了典型的留白思維敘述故事。影片中昏黃的路燈，搖曳的旗袍，欲說還休的情感，都像哀婉的歲月留聲機，默默流轉。片中省略了諸多次要戲份，將重點筆墨全部放在周慕云與蘇麗珍的微妙關系與心路歷程上，時刻營造朦朧氣氛。對于蘇麗珍老板與何小姐的婚外情，影片僅用幾句話交代。影片上空似乎總是籠罩一層輕薄霧氣，隱隱約約卻讓人欲罷不能，這與影片想要傳達給我們的——陷入兩難又無果而終的愛慕心緒不謀而合。

時空限制在《花樣年華》中也有明顯體現。周慕云的妻子與蘇麗珍的丈夫都是不入畫的，只通過他者的畫外音表現各自的存在。影片末尾，蘇麗珍牽著一個小孩的手重新回到當初租住的小屋，想起往日舊事雙眸飽含淚光。影片并沒有運用閃回、蒙太奇轉換等手法將故事補白完整，而是帶著這樣淡淡的哀愁戛然而止，別有一番風味。經典影片《小城之春》中也有相似手法的運用。初戀情人章志忱的突然降臨，使原本孤寂無助的玉紋心里泛起片片漣漪。在城墻邊二人有一段對話，通過章志忱之口，我們了解到這段當年情由于遭到玉紋母親的反對無果而終，但兩人如今時隔多年皆有悔意。此時，影片避開了電影慣用的閃回手法，而是將時間緊緊限制于故事發生的當下，留給觀眾更多想象空間。除了時間限制之外，還有空間限制。城墻外的廣闊天地、衰敗庭院周圍的鄰居、小城中的其他居民，在影片中似乎都不復存在，全部交給觀眾去聯想、去補充。

此外，畫面的剪輯、鏡頭的切換與虛化、音樂音響的動靜配合等等都是留白思維在電影視聽領域的經典演繹。電影《英雄》末尾處的無名之死情節中，當萬箭齊發過后，畫面切換到無名佇立之處，巨大而空洞的“人形”被亂箭包裹，悲壯氣氛隨之蔓延。無名的一生，是大寫的頂天立地的英雄還是微不足道的螻蟻，引人深思。留白思維也滲透于音樂音響的配合之中。無聲片的優勢同樣可以帶入有聲片中，如何利用無聲傳達影片中人物內心復雜多端的思想感情、營造緊張激烈的氣氛等等，對這些問題的思考不僅可以吸引觀眾的注意力，而且可以更好地配合影片表達獨特豐富的思想內涵。陳可辛電影《甜蜜蜜》中，豹哥在街頭遭遇搶劫不幸被刀扎死，導演將女主人公從洗衣店出來看到此情此景的片段做了“去聲音”處理，全世界仿佛瞬間靜默一片，充分表達出她的極度驚恐與大腦惶然無措的真實感受。

結語

適當的“留白”藝術不僅創造出豐盈的審美意境，而且帶給觀眾獨特審美愉悅。筆者認為，“過滿”和“不及”都會在不同程度上影響影片的表達效果，只有恰到好處地運用，才能獲得驚喜之效果。“過滿”導致敘事鋪陳絮叨，情節冗長反復，既體現出導演對受眾接受水準的不自信，也會導致觀眾對影片核心表達注意度的渙靚“不及”則導致對某些情節交代不到位，影響觀眾對影片意義的解讀。人們都說，電影是導演安排給觀眾的一場幻夢——如果剛開始就把解讀的密碼與線索陳列在觀眾面前，觀眾就會失去“猜謎式”心態，甚至失去對于影片價值追尋的興趣；反之，如果到最后都沒有揭開答案的面紗，觀眾也會像看天書一樣，失去對影片意義理解的耐心。因此，正確地把握受眾心理，就需要電影創作者恰到好處地運用電影留白藝術手法，創造出更多為受眾所喜愛的電影作品。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