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飲茶之道覺解主體性修養的儒道之維

田錦宗,閆博榮

(1.河北大學,河北 保定 071002；2.河北金融學院,河北 保定 071051)

中國的茶文化博大精深,中國東南地區,丘陵地形、黏質土壤、濕熱氣候對于茶樹生長可謂條件得天獨厚。于是,從種、采、摘、炒、曬、煮、烹一系列制茶過程,到觀、聞、飲、品、斗、論、賞等催生出中國可謂博大精深的茶文化,再至創造出與茶相關的衍生文化,無論是品類繁多的茶葉,工藝精湛的茶具,還是意韻深遠的茶藝之道,絢爛多彩的詩書雅趣,無不滲透著儒道文化對士大夫君子的個人主體性修為的不同維度。

1.飲茶之風興起的歷史背景與士大夫的應世之道。三國時期,便有相關文獻記載,士大夫秉燭夜讀,便有家童煮茶在側。飲茶在其產生之初,其解困去乏、生津止渴的自然功能遠大于其后來被文人雅士所賦予的文化意義。魏晉南北朝之際,道教文化生長,佛家經義由西域傳入中原廣大地區,道士苦修、僧人參禪,長夜漫漫,不免身困神散,而飲茶其生津止渴的功能便得到廣大寺廟、道觀里釋道人士的青睞。世家大族的君子雅士在與和尚道士參禪悟道的逐漸接觸過程中,并自覺不自覺將這種風氣習慣在士大夫階層擴散開來。飲茶促使士大夫集思凝神、士大夫得此文思泉涌,詩性文情得以溢彩流光；士大夫使飲茶逐漸超越其僅能滿足人耐饑渴苦辛的感官需求,而逐漸被升華成一種志道據德、依仁游藝的精神象征。唐宋之時,國家承平,經濟發展、政治穩定,文明日進,尤其是大唐極盛之時,唐帝國文化開闊宏博多彩,飲茶與斗酒、觀花、賞月等便成為士人君子日常生活必不可少的組成部分,烹茶煮茗便時時成為文人詩文辭章中的必要意象。

有宋一代,政治秩序穩定,經濟空前發達,科技水平多有突破、工商業貿易繁榮,這一切皆為兩宋迎來文化昌盛局面奠定物質基礎。由于重文輕武國是政策的傾向,國家厚養士人,鼓勵士人讀書明理,傾心功名科舉,無論在政策制定、物質保障、精神指引等方面為士人專心文化事業,成就不朽功業提供難得歷史機遇。兩宋對西夏、遼、金的歲幣供給,僅茶葉一項每年供給三萬斤,對于宋來講,茶葉的經濟、政治、貿易、文化交流功能不容小覷,不過對于少數民族政權地區人們來講,飲茶的精神需求就不像中原士人這般風雅,而是主要發揮飲茶對于補充身體所需維生素,消解肉食民族消食解膩的身體需求。唐宋時期,品茶、焚香、聽琴、掛畫成為文人士大夫的日常雅事,當時茶著詩書之眾、品茶工序之繁、茶道藝技之高,后世之人早已無從得以還原歷史真相,但是,眾所周知,日本茶道是在中國唐宋茶文化基礎上刪繁就簡而成,從今天日本茶道五十多道工序的繁復程度亦可窺見盛唐強宋之際中國茶文化的盛況一隅,僅從建盞盛碧湯便可體會品茶對于宋代文人的審美欣賞意義遠大于其物質功能。蘇軾在《望江南·超然亭作》中寫到“且將新火試新茶,詩酒趁年華。”[1]P84因為烏臺詩案的政壇遭際,蘇軾謫居黃州,在飽受世間冷暖、遭受顛沛流離之后,一代文豪依然不改曠達豪邁之風,依然有興致想品嘗一杯剛烹好的新茶。飲茶習慣變更與世風之易。歷經世紀變遷,歷史發展至明清之時中國人的飲茶習慣開始發生根本改變,功夫茶誕生,而工序逐漸簡化。明朝立國,洪武帝出身寒微在中國歷史上歷來帝王中無人出其右,憑借草莽之身成就帝業,南面稱孤,早年孤苦卑賤的不堪經歷與士大夫權貴階層的文雅生活方式無論是心理認同還是行為習慣不免發生抵牾。于是,公元一三八八年,洪武帝下詔,今后地方只許進貢散茶,而不再以茶餅形式按照此前繁復文雅的飲茶方式來烹茗煮茶,鑒于茶葉物稀價貴,規定喝茶不再以大壺寬盞,而是只能使用小壺小碗節約飲用。由此至今,中國人飲茶習慣發生徹底改變,散茶只能通過沖泡形式簡易而行。當然,從飲茶習慣的大眾普及層面來講,簡便易行的飲茶之風自有其存在價值,然而,隨著茶道工夫的刪繁就簡,士大夫階層的貴族高雅之風也就永遠淹沒在歷史長河,而不復存在。

2.“林語堂先生認為,每一個中國人的社會理想都是儒家的,而他們的生活理想則都是道家的。”[2]P26大多數中國人的人格維度都是雙重性的,即一個維度是儒家式的,而另一個維度是道家式的。儒家文化教人擔當進取,去社會上建功立業,成就自己的一番功業作為,當此之時,山登絕頂,君子仗劍天涯,意氣風發而豪情萬丈。道家文化教人學會超越內斂,刪繁入簡,使心靈重歸純澈自由。因為每個人的人生不可能一味只向外求,功名利祿能夠極樂一時耳目之娛,卻無法給人帶來內心的真正平靜與升華。更何況,品類之盛而游目騁懷,俯仰之間卻難抵修短隨化的宇宙恒常之道。身外榮辱得失本就如白云蒼狗,瞬息萬變之事難以為人所左右。無獨有偶,中國人身上這種儒道雙重性的人格向度在飲茶中亦是體現得淋漓盡致。

人生的得失榮辱興衰與儒道緯度下的主體性修為。如果是,個人堅守赤子之心,數十年如一日只為做好一件事,歲月沉淀之下盡顯內心所堅守之道,一念執著而用盡一生來堅守與追求。這是中國人人格中道家的情懷的凸顯。如果是,個人憑借滿腔熱血,胸懷大志,站在宇宙本體的高度,俯察家國天下,覺解人生的價值與意義,這是中國人人格中儒家使命與責任的擔當。生命本體的呈現與道義使命的擔當構成中國人現實人格的兩個方面,無論是君子圣賢還是愚夫愚婦,這兩個方面都或多或少的真實存在于每個個體的具體人格中。飲茶在中國士大夫階層遂至普及于普通民眾生活之間,歷經千載而傳承不斷,當今之世,中國茶文化依舊興盛不減,掠過繁雜浮象,究其根本,這是因為飲茶文化與中國人人格修為一體兩面,密切相關。

唐宋盛世,士大夫通過豐富茶藝、切磋茶道,并非僅是彰顯士大夫貴族階層的尸位素餐、閑極無聊之態,而是通過數幾時辰的茶道切磋過程,完成自身磨練心性、參悟道義、知世明理的精神升華與心靈超越。士大夫可以憑借茶道工夫的豐富與繁復,或者體悟自身所承擔的修身治世之艱難,或者享受建功立業的功名榮耀,這是一個知難而奮勇進取的積極過程,是儒家對士大夫階層所賦予的歷史使命與道義責任。然而,作為世俗意義上完整的主體人格,個人不僅僅有功業成就的立功需求,略去廟堂之高的浮生世相,退居山林之野獨自面對自我內心之時,每個人還有超越心靈、追求自由的精神渴望。而在飲茶過程中,茶道本身由簡入繁的操作工序與諸多內涵被人為賦予,當個體歷經人生起伏、見慣得失興亡之后再重新回到茶道之中審視人情冷暖,便會對同樣的飲茶過程生出別有一番滋味的人生感悟。這就使個人領悟到茶道之本就是極簡,回到最初的原始味道才是道的本義。從領悟茶道之本便逐漸參透人生之義,不管是茶道還是人生,這是一個做減法的過程,道家講“為學日益,為道日損”[3]P77,只有在損之又損,無所可損的時候才是最接近道本真的狀態。一個人面對自我內心,不是一個不斷添加與修飾的過程,相反,只有刪繁就簡、去偽存真之后才能看清生命的真諦,才會明白如何依從自己內心,活出自己生命的真實狀態。

歷史上,飲茶之風伴隨士大夫階層經歷數千載之際的榮辱興衰,飲茶對中國人主體人格修為的精神意義依舊不減當初。當今之際,飲茶早已成為尋常百姓家日常生活的組成部分,在當下這樣一個需要思想且能創造思想的時代,在普通民眾日用常行之間,中國人有理由更有責任讓飲茶之風的道義所指成為當下建構文化自信其不可或缺的題中之義。

[1]（宋）蘇軾著，呂觀仁注.東坡詞注[M].長沙：岳麓書社，2004.

[2]陳鵬，劉振東.道家視域下的馮小剛喜劇電影探微[J].電影文學，2010（ 05）.

[3]李振綱.老莊易“三玄”淺解[M].北京：人民出版社，201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