譯詩：班代拉詩選

董繼平

曼努埃爾·班代拉（Manuel Bandeira，1886-1968），巴西現代主義詩人，生于累西腓的一個名門望族，早年在累西腓、里約熱內盧和圣保羅等地學習，1913因患上肺結核而前往瑞士療養，其間結識法國超現實主義詩人保羅·艾呂雅，1914年回國后開始為報紙撰寫音樂評論并成為專欄作家，1940年當選為巴西文學院院士，1943起，他成為里約熱內盧聯邦大學的南美西班牙語文學教授。他在1917年出版第一部詩集《時辰的灰燼》，一舉成名，接下來又出版了詩集《狂歡節》（1919）、《詩集》（1924）、《放蕩》（1930）、《晨星》（1936）、《詩選》（1937）、《第十號樂曲》（1952）、《貝洛-貝洛》（1958）、《黃昏之星》（1960）、《死亡》（1965）等，另外還著有專著《文學史概論》（1940）、《巴西詩歌介紹》（1944）、《西班牙美洲文學》（1949）、《貢薩爾維斯·迪亞斯》（1952）和《論詩人與詩》（1954）等。

曼努埃爾·班代拉與卡洛斯·德拉蒙德·德·安德拉德和馬里奧·德·安德拉德并稱為“巴西三大現代詩人”。在巴西現代主義詩歌運動中，班代拉是一個地地道道的革新者，他放棄了前輩詩人慣用的修辭手法，轉而用直接和幽默的口語來處理平凡的主題和日常事件。他擅長在小事物中體現美和悲劇，其詩歌題材涉獵甚廣：童年、生與死的輪回、美和語言、巴西和歐洲文化等。他的作品具有神秘性、啟示性、反諷性的機智和幽默的風格，在巴西詩壇上產生過很大的影響。

像流逝的河

像流逝的河，

在夜間沉寂。

不要害怕黑暗。

如果天上有星星，就把它們反映回來。

如果天上有云朵，

記住，云就像河流，是水，

因此，也把它們愉快地

反映在你自己寧靜的深處。

事實與影像

在雨水蕩滌過的純凈空氣中

摩天大樓升起

倒映在院落的

泥濘水洼里

四只鴿子

在事實與影像之間

在立即干燥起來的地面行走。

在夜的死寂中

在夜的死寂中

燈柱旁邊

蟾蜍大口吞食蚊子。

街上沒人經過，

甚至沒有醉漢。

盡管如此，當然還有一隊影子：

所有那些路過了的人的影子，

那些活著和死去的人的影子。

小溪在床上哭泣。

夜晚的嗓音……

（不是這一夜的嗓音，而是更遼闊之夜的嗓音。）

準備死亡

生命是奇跡。

每朵花，

帶著形態、色彩、芳香

每朵花都是奇跡。

每只鳥，

帶著羽毛、飛翔、歌聲

每只鳥都是奇跡。

空間，無限，

空間是奇跡。

時間，無限，

時間是奇跡。

記憶是奇跡。

良心是奇跡。

萬物都是奇跡。

萬物都僅僅是死亡。

——被祝福的是死亡，所有奇跡的結局！

星

我看見一顆多么高的星星

我看見一顆多么冷的星星

我看見一顆閃耀的星星

在我空寂的生活里。

那是多么高的星星

那是多么冷的星星

那是多么孤獨的星星

閃耀在白晝結束之際。

那顆多么遙遠的星星

為何不降臨下來

與我作伴？

它為何閃耀得那么高？

我在深深的陰影中聆聽它

那陰影回答說它如此的舉動

是為了把一個更悲傷的希望

賦予我白晝的盡頭。

詩 藝

我厭倦了有限的抒情詩

厭倦了舉止文雅的抒情詩

厭倦了那帶著出勤卡

和清晰的程序

對老板阿諛奉承的

公務員抒情詩。

我厭倦了跛足的抒情詩

那不得不在詞典中

查找一個詞語的

本土意義的抒情詩。

打到純粹主義者！

我想要所有的詞語

都有普遍的野蠻性

我想要所有的造句

都有例外的句法

我想要所有的韻律

都沒有編號。

我厭倦了調情的抒情詩

厭倦了政治抒情詩

厭倦了患佝僂病的抒情詩

厭倦了感染梅毒的抒情詩

厭倦了所有對自我不真實的一切

投降的抒情詩。

那畢竟不是抒情詩

那只是流水賬

余弦表

適于純粹的情侶的手冊

那上面有一百封書信范例

和各種取悅貴婦人的方式。

我更喜歡瘋子抒情詩

醉漢抒情詩

艱難而痛苦的醉漢抒情詩

莎士比亞的傻瓜抒情詩。

不自由的抒情詩

會讓我一事無成。

赤 裸

當你穿著衣物，

沒有人想象

那隱藏在

你衣服下面的世界。

（因此在日光中

我們并沒有那在

深邃的天空上閃耀的

群星的概念。

可赤裸的是夜晚

在夜里赤裸，

振動你的世界

和夜晚的世界。

你的雙膝閃耀。

你的肚臍閃耀，

你腹部的七弦琴

徹底閃耀。

你細小的胸部

——猶如你堅定的

軀干上

兩只堅定的小果實

——你的胸部閃耀）

啊！你堅硬的乳頭！

你的后背！你的側腹！

啊！你的肩頭！

赤裸的時候，你的眼睛

也變得赤裸：

你的凝視盤桓得更久，

更慢，更清澈明亮。

然后，我在那些眼睛里面

漂浮，游動，跳水，

以一條直線

俯沖到水里！

我俯沖到你的

存在的深處，你的靈魂

在那里朝我微笑，

赤裸，赤裸，赤裸！

主題與回歸

如果天空

是夜晚緩慢的流逝

可為何還有

那么多苦難？

如果風

是夜里的一首歌

可為何還有

那么多苦難？

如果帶著露水的花朵

現在把芳香賦予夜晚

可為何還有

那么多苦難？

如果我的思想

在夜里無拘無束

可為何還有

那么多苦難？

晨 星

我想要晨星

她去了哪里？

我的朋友，我的敵人

尋找晨星

她一絲不掛地消失了

她跟著誰離去了？

到處尋找她

告訴她我是沒有驕傲的人

接受一切的人

我在乎什么呢

我想要晨星

三天三夜

我是謀殺者，自殺者

竊賊，無賴，偽造者

被強暴的處女

被折磨的悲痛者

雙頭的長頸鹿

惡貫滿盈

有罪于反對者

有罪于警官

有罪于水兵

在每種方式上都

有罪于希臘人和特洛伊人

有罪于牧師和圣器看管人

有罪于來自波蘇阿爾托的麻風病人

那么同我一起

我將用狂歡節和祈禱儀式、舊時的比武格斗

等待你

我將含垢忍辱，還將說出這樣一種

你將陶醉的

簡單的溫柔

到處尋找她

無論她是純潔還是下賤到最低劣

我都想要晨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