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治安
國際視野或國際化,原本是包括歷史學的現代學術與生俱來的屬性。從事歷史學研究,不僅要“通古今之變”,也必須“覽中外之情”。只是由于明清“閉關鎖國”陋俗及上世紀50、60年代政治運動等因素,才使我們對國外研究及理論方法所知無多,才使中國古代史等學問一度帶有了不該有的半封閉性。盡管如此,上個世紀仍然有個別留學及涉外的名家如陳寅恪、雷海宗、楊聯陞、林志純等,能夠做到學兼中西或中外兼通而開風氣之先,因為是鶴立雞群或鳳毛鱗爪,故而備受學人的青睞與尊崇。
四十年來的改革開放及其所帶來的經濟快速發展與中國崛起,提升了中國的經濟文化實力和國際威望,也相應提升了全世界對中華文明的關注度和興趣,凸顯出中國古代史研究的國際性及文化價值。與此同時,“全球化”和信息時代的來臨,也使中國古代史研究的國際化正在成為一種多數人得以參與的普遍性趨勢,而不再是個別精英能過問的“奢侈品”。隨著現代歷史學的理論與方法不斷更新,不斷遭遇多種挑戰,中國古代史研究的思想理論環境也處于持續變化之中。在這種形勢下,如何增強中國古代史研究國際化的理性與自覺,如何提升中國古代史研究國際化的水平及實力,就成為當務之急。
在這方面,筆者吁請同仁學者努力踐行“會通中外”,以跟上21世紀中國古代史研究國際化的時代步伐。
所謂“會通中外”,簡而言之,就是融會貫通國內外有關中國古代史研究的理論方法及信息,通達其要旨,領悟其精華。筆者拙見,要踐行“會通中外”,加速和提升中國古代史研究的國際化,似乎至少要做如下3件事:
其一,亟待建立引進、借鑒國外先進理論方法的機制。
歷史學是一門綜合學科,歷史學研究的理論和方法也始終相應具有多樣性與開放性,即提倡在治學理論和方法上向所有學科敞開門扉,主動吸納,綜合運用,以適應研究客體層出不窮和復雜多樣的需要。所謂“史無定法”是也。相對而言,發達國家的現代歷史學和其他社會科學的發展較為成熟,其理論和方法豐富多樣。包括馬克思主義在內,無一不是從西方傳入而影響中國近現代社會的進步與變革的。“他山之石,可以攻玉”,以古代文明為對象的中國古代史研究,也不例外。
例如,法國“年鑒學派”倡行的“長時段”與“綜合史”,主張歷史是一組體系或結構的綜合體,各體系或結構有其自身的內聚力。歷史必須從結構和體系上加以闡述,不僅要致力于確定這些體系,而且要系統地闡明它們之間的關系。換言之,這種追求“長時段”的新史學,其目標就在于揭示社會結構,乃至自然界的、物質的和精神的長期結構。該學派強調歷史研究的整體性和綜合性,注重社會結構、系列及多元的理論解釋,被后人較多運用和具有普遍實踐意義的又是其綜合性區域史研究。筆者曾經提議采取兩種方案引入年鑒學派的“新綜合史”,以改造舊式“拼盤”地方史。一是在國內原有區域史基礎上把年鑒學派的東西嫁接過來,搞成一個中體西用或中西合璧;二是全面仿效年鑒學派區域史研究模式。其中,筆者比較傾向于第二種方案。因為,先進的研究方法不應該講究中西界限。況且,在中國這樣的國度里最終也不可能全盤西化。目前最重要的是把年鑒學派的總體、綜合區域史的理論方法先學過來。
再如“社會科學方法”。20世紀初德國著名學者馬克斯·韋伯不僅開創了比較社會學、理解社會學的基本研究方法,進而還提出了“社會科學方法論”。他率先對文化科學做了界定。認為文化科學,即社會科學是有別于自然科學的一系列學科,包括歷史學、經濟學、政治學、社會學、法學等。社會科學方法論作為一種理論之所以可能,首要任務便是刻畫社會科學在對象、工具和方法諸方面區別于自然科學的獨特性質。社會科學的對象是文化事件。文化事件的規定包含著兩種基本的要素:價值和意義。在韋伯看來,文化科學的對象是有意義的文化事件或實在,文化科學的目的是認識這種實在的獨特性質。其社會科學方法論就是由關于達到這個目的的方式、原則、手段的討論構成的。
20世紀50、60年代,哈佛大學楊聯陞教授在出入于經濟史和以“訓詁治史”的同時,又以博雜多端著稱,自詡“開雜貨鋪”的漢學家,據說他也提倡運用經濟學、政治學、社會學、法學等社會科學諸方法來研究歷史學。
筆者贊成積極吸收運用經濟學、政治學、社會學、法學等社會科學行之有效諸方法來研究歷史學。這又是我們“會通中外”的一個關鍵途徑。曾經在哈佛頗得柯立夫和楊聯陞二教授真傳的已故臺灣中研院院士、著名蒙元史學者蕭啟慶教授,之所以成為上個世紀末海外蒙元史研究第一人,就是因為他在繼承柯立夫歷史語言考據學的同時,又學到了楊聯陞倡導的社會科學研究方法,而且在自己的研究中將二者水乳交融。
25年前,中國社科院創辦了《史學理論研究》,專門介紹和探討國內外史學理論及方法。這是一個非常好的平臺!希望刊物越辦越好,也希望古代史的同仁多運用、多參與,在此基礎上建立引進和借鑒國外先進理論方法的良好機制。據說,近年在經濟史領域,計量史學已然大行其道,單純進行所謂定性分析,越來越沒有市場。這當然是值得稱道的。
在這方面筆者也偶有嘗試。2016年筆者撰寫《元至明前期江南政策與社會發展》一文時,就曾接受許檀教授的指點,增加了兩段元明江南商稅計量對比,即使用了計量數據,從而使文章的論證更具說服力和科學性。誠然,筆者只是偶有嘗試,還未能做到自覺和常態,有待日后繼續努力。
其二,積極開展和國外相關國家的比較研究。
眾所周知,比較研究法就是對事物之間的相似或相異進行研究與判斷的方法。通常是根據一定的標準,對兩個或兩個以上有聯系的事物進行考察,尋找其異同,探求普遍與特殊的方法。比較研究,也是歷史研究中常用的方法之一。
中國自古以來地處東亞大陸,地理環境上基本是自為較獨立的地理單元。中華文明或中國古代史與西歐等域外主要文明相比,存在較大差異,在文明特質上具有自成體系的特殊性。探討中華文明的特殊性或中國特色,固然是中國古代史研究者義不容辭的任務。但是,“不識廬山真面目,只緣身在此山中”,倘若一味地關起門來探討中華文明的特殊性或中國特色,反而會墜入五里霧中,難得真諦和要領。所以,在中國古代史研究過程中,選擇適當的時段及國家作為比較對象,開展與國外相關國家的比較研究,對提升國際視野和“會通中外”,也是至關重要的。endprint
譬如,上個世紀50、60年代史壇“五朵金花”之一的土地制度的討論,有的主張土地國有制,有的主張土地私有制,眾說紛紜,莫衷一是。倘若把中國古代的土地制度與羅馬帝國作比較,特別是對照古羅馬《十二銅表法》中有關所有權、占有權和使用權涇渭分明的表述,我們就會容易從本質上理解把握戰國以降以土地自由買賣為特征的地主租佃制復雜形態及本質:地主擁有占有權,佃農擁有使用權,帝制國家則擁有最高所有權或褫奪權。所謂“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絕不只是理論觀念上的信條,而是能夠見之于土地最高所有權或褫奪權的通行法則。這恰恰又是我國自古以來從來沒有“私有財產神圣不可侵犯”法律規定的深刻歷史根源。
再如,關于商鞅變法實行“民有二男以上不分異者,倍其賦”,且與西周大宗、小宗俗相配合,造就的持續2000年的諸子繼承制度。因為至今仍在人們身旁,很可能被習以為常,熟視無睹了。但是,當我們將它和西歐領主制下的長子繼承法相比較,就會驀然發現這種諸子繼承和長子繼承的差異,很大程度上深刻影響著中國和西歐的社會經濟結構。西歐領主制下的長子繼承法的直接后果,就是中世紀大莊園延續數百年不變。而在古代中國,諸子分產繼承制度構成了2000年來制約社會經濟結構的五口之家基本秩序。該秩序的最大負面作用就是土地占有者越分越小、越分越多及其對土地等有限資源的劇烈角逐,容易助長周期性土地兼并。
又如,馬克思說:“在亞洲,從很古的時候起一般說來只有三個政府部門:財政部門,或對內進行掠奪的部門;軍事部門,或對外進行掠奪的部門;最后是公共工程部門……在東方,由于文明程度太低,幅員太大,不能產生自愿的聯合,所以就迫切需要中央集權的政府來干預。因此亞洲的一切政府都不能不執行一種經濟職能,即舉辦公共工程的職能。”然而,我們將古代中國和埃及、波斯、印度作一番比較之后,就會發現:古代中國雖然有大禹治水的悠久傳說和都江堰、河套等水利灌溉工程,但馬克思亞細亞生產方式理論所描述的東方專制主義在中國的常見職能,并不主要是埃及、波斯、印度式的興辦灌溉排水等“公共工程”,而表現為戰國以降的授田、均田。授田、均田等在占有權和使用權層面實現了土地與勞動者的結合,客觀上實現了“耕者有其田”,這又是中國帝制國家最主要的公共的“經濟職能”和最大的歷史合理性所在。
其三,嚴格學術規范,努力造就令國外同行折服的高質量論著,贏得無愧于21世紀的中國話語權。
我們呼吁和倡行“會通中外”,不單是為“會通”而“會通”。“會通中外”主要是手段和途徑,借助“會通中外”造就中國古代史研究的高質量論著,才是我們崇高和最終的目標。
在追求高質量方面,我們應當弄清何為第一,何為領先?嚴格地說,在全球化時代,學術研究是不分國界的。中國第一,未見得領先,只有世界第一才算領先和真正的第一。我們應當追求世界第一與中國第一的同一,而不應搞唯“國字號”尊大。應防止學術研究上“妄自菲薄”或“妄自尊大”的兩種極端偏向。應當清醒地看到,就國際視野的高標準而言,目前國內中國古代史研究總的情況是成績很大,問題不少,喜憂參半,亦喜亦憂。30多年來,隨著博士和碩士研究生教育的發展,我國每年大約畢業150—200名古代史領域的博士生,中國古代史博士學位論文每年估計也能達到180篇以上。無論是人才培養規模之大,還是研究課題涉及的寬度廣度都是前所未有的。但學術質量并不令人滿意。粗略估計,只有一半左右是好的和比較好的。最主要的問題是沒有嚴格遵循國際通行的學術標準和學術規范,罔顧國內外已有研究成果,“炒冷飯”式的重復勞動依然較多,依然在人為制造一堆堆“廢紙垃圾”。這方面雖已有所改進,但仍需要警鐘長鳴,繼續努力的空間仍然頗大。
綜觀國際漢學界,過去一二百年有兩類卓有成效的研究流派:一是歷史語言考據學派,二是立足于實證的融會貫通派。就目前的情勢看,海外歷史語言考據學派(除日本外)似趨于衰落,而國內改革開放40年來在歷史語言考據學方面卻建樹顯赫,涌現出一批運用甲骨文金文治商周史,運用突厥文、西夏文、蒙文、藏文、滿文等治北方民族史的中青年雋秀及優秀作品。而在立足于實證的融會貫通方面,海外漢學家繼續興盛領先,國內卻存在不小差距,迄今尚未拿出若干杰出論著。近20年,中國大陸討論“唐宋變革”的論文著作有數百種之多,看似相當熱烈,但多數成果是在重復90年前日本學者內藤湖南的基本結論,或是努力發掘新史料為該論點做注腳,或是印證或深化該論點。這種近乎拾人牙慧的現象,讓人頗不滿意,甚至汗顏。目下,越來越多的古代史學人正在努力踐行“國際視野”和“中國話語”的互動,努力踐行斷代實證與宏觀貫通的融匯,以引領學術潮流,用實際行動交上一份建構“本土中國”歷史議題的合格答卷。很大程度上,會通中外與贏得中國話語權,是相輔相成,相得益彰的。高質量論著也是我們與國外同行進行平等交流的基本倚仗。只有造就若干令人折服的高質量論著,我們才會獲取與國外同行展開高水平對話的資格或平臺,才會贏得他們的認可與尊重,我們在國際史壇上的話語權也會隨之增多增大。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