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爽
摘要:東北淪陷時期女作家的詩歌創作是東北詩壇的一道獨特風景線。楊絮的詩歌多以寬廣的胸懷和硬朗之氣表現女性的獨立與覺悟,跨越生活的小圈子,走進宏大的社會中,書寫黑暗現實中的哀愁與堅強,失落與追逐。藍苓的敘事詩寫作精彩,將自己的生命體驗融入其中,顯示出詩藝的成熟。長篇敘事詩《科爾沁草原的牧者》是藍苓的代表作,詩中充滿濃郁的故鄉情。但娣的詩歌有著女性的柔美和善感的情緒,她以女性特有的視覺、觸覺、聽覺感受著大千世界,同時透露出悲涼之感。
關鍵詞:東北淪陷時期 女性詩歌 楊絮 藍苓 但娣
中圖分類號:I206.6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9-5349(2018)22-0076-02
東北淪陷中后期,隨著文學社團的建立和興起,詩歌創作開始活躍,各大社團紛紛出版詩集,詩歌創作流派特征明顯?!洞笸瑘蟆贰睹髅鳌贰端囄闹尽贰端姑瘛返葓罂瘎摿⒃姼鑴撟骷袄碚撗芯康膶iT版面和欄目,同時組織出版詩集。大同報社于1936年出版了《新詩》;明明雜志社于1938年出版了“城島文庫”叢書,包括百靈的散文詩集《火光》和外文的詩集《詩七首》;《新青年》和《斯民》于1939年分別出刊《吉林詩家特輯》和《詩建設特輯》。1939年8月,由原“明明社”“同仁組成“詩歌刊行會”,推出“詩歌叢刊”四種,分別為古丁的《浮沉》、小松的《木筏》、百靈的《未明集》以及外文的《長吟集》。他們在文學上主張“寫與印”,追求純藝術,同時又有著各自的創作特色。四種詩集的出現標志著東北詩壇擺脫了單純依靠報紙副刊生存的文學狀況。1940年5月“詩季社“成立,創辦季刊《詩季》,以現實主義詩風描繪東北風物與風情,風格清新明快,鄉土氣息濃厚。在相同的藝術主張下,社內詩人的詩作又有著不同的風貌,冷歌的詩集《船廠》表現了對鄉土的皈依,金音的詩集《塞外夢》表達了對人生的所思所感,山丁的詩集《季季草》以“兼有抒情的柔婉的故事”描寫“時代下的一幅巨象”,徐放的《南城草》透露出詩人對故鄉深沉的愛。1939年沈陽成立的“作風刊行會”,代表了東北詩壇上明朗剛健的詩風,如楊野的《鄉下人》、陳蕪的《為一個人》等。
在東北淪陷時期各大詩歌流派中,女作家的詩歌創作獨具一格,成為東北詩壇一道獨特的風景線。楊絮、藍苓、但娣、左蒂、朱媞、冰壺等女作家投身于詩歌創作中,以細膩的女性視角和開闊的審美風范表現了淪陷區人民的現實生活和精神狀態,傳達了淪陷區東北女作家的文學意識和時代精神。本文擬以楊絮、藍苓、但娣三位女作家的詩歌創作為例,展示與剖析淪陷時期東北女作家筆下的詩歌世界。
楊絮早年在沈陽的《盛京時報》《文藝畫報》《沈陽畫報》等報刊發表作品。1938年因反抗父母的包辦婚姻逃往長春,曾做過銀行職員、雜志社編輯、歌手等。1939年后在長春《大同報》《新滿洲》《麒麟》《滿洲映畫》等報刊上發表詩文。1943年由開明圖書公司出版詩文集《落英集》,其中收錄散文38篇、詩歌10首。1944年由開明圖書公司出版散文、小說合集《我的日記》。楊絮的詩歌多表現女性的獨立與覺悟,跨越生活的小圈子,走進宏大的社會中,書寫黑暗現實中的哀愁與堅強、失落與追逐。詩人抨擊罪惡的社會:“將靈魂幽靜起來吧 /我這樣打算著/何必偏保留這一點純真呢/人間本是虛偽構成的豪華”(《情緒》)。詩人如同“長年漂泊的旅人”,“說不出什么憂郁與欣喜”,“宇宙是這般廣漠/但竟捉不到半點真善美的影子/我永久懷疑/懷疑上帝也是騙人的”(《狂想曲》)。《心的跳動》一詩描寫了詩人憂愁的內心:“用言語說不出的/該是心上的隱憂啊/像久已封鎖的門戶/封鎖著笨重的鐵石/感情早已是陰硬的了。”在黑暗的現實環境中,詩人保持著清醒的認識,向往光明,追逐理想與希望。《贊歌》中詩人唱起光明之歌,贊美光明與希望,“太陽升自東方/黑暗被驅逐了/和平的黎明到來/每一個生靈/仿佛都披上光華的衣裝”,詩人告誡人們銘記歷史,“正因為有了歷史/于是我們才能有今日的凱旋”,不要忘記“暴風雨曾經/給予我們的創傷與蠻橫”,鼓勵人們“珍重著自己/將生命與靈魂/寄托在偉大的奮斗里”。先驅者并非永遠孤獨,當獨自在深夜行走的詩人看到“每家樓窗里透出來的燈光”時,內心感到溫暖,使她忘記了“孤獨”和“驚恐”,更帶來希望之光,指引詩人尋找著走向光明之路的方向(《深夜行》)。即使在以表現愛情為主題的詩歌中,楊絮也以寬廣的胸懷和硬朗之氣表現出女性的獨立與奮起?!斗紤佟分?,詩人以女性的溫婉情思為知心人“守信”,同時以強者的姿態鼓勵愛人“振起精神”,“趁芳春,且莫留戀向前進”。將兩人的愛情升華,愿其“像東海水流,像南山松柏長青”。
藍苓的詩作主要發表于東北淪陷時期的各大報刊上,如《滿洲報》《華文大阪每日》《青年文化》《黑龍江日報》《新滿洲》等,代表詩作有《小巷的除夕》《科爾沁草原的牧者》《沙漠之旅》《在靜靜的榆林里》《大地的女兒》《我別了故鄉》等。藍苓的敘事詩寫作精彩,將自己的生命體驗融入其中,顯示出詩藝的成熟。《小巷的除夕》以細膩的女性視角講述了一個少女的悲慘命運。除夕之夜,一個面龐憔悴的婦女如同“一只膽怯的老鼠”“躲進小巷里最幽暗的地方”,“她不會偷”“不敢搶”,只能“用自己饑餓的肉體/換一點活命的食糧”。小巷中回蕩著的“孩子們的笑語”引起她的思鄉之情,天災人禍奪走了她原本清貧卻溫暖的家,致命地傷癆奪去了丈夫的生命,走投無路的她“忍辱操起這被人鄙視的勾當”“養活舍不得賣掉的骨肉”①。長篇敘事詩《科爾沁草原的牧者》是藍苓的代表作,詩歌描寫科爾沁草原上一個家族的沒落,以老母親與兒子的交替對話構成全篇,語言質樸,充滿濃郁的故鄉情。詩歌開篇展現了靜謐美好的草原景致:“靜謐的牧場上/夕陽把遠天/燒成一片紅火/牧草宛如茫茫的綠波/羊兒仿佛綠波上的白鵝/羊羚在黃昏的/柔風里碎語/高空上/一只蒼鷹/回旋著/巡視著……”牧者家庭過著幸福而祥和的生活,母親“銜了煙管”“悠閑地吹著晚風”;“姐姐就著煙管的火焰/燃起驅蚊的艾繩”;“父親緩緩地呷著酒/仔細地計算著年成”。姐姐的出嫁成為家族繁盛的巔峰,珍貴豐盛的宴席、豪華的陪嫁禮、擁擠的賓客們是科爾沁草原上“最喜悅,最光耀的日子”。但是這一切美好都被打亂,“可怕的疫癘/攫去了父親的生命”,哥哥為情殺人后逃遁遠方,母親“用幾乎全部的財產/賠償了人家的傷損”。自此后,家族衰敗了,詩人寫盡了時代變遷的蒼涼。詩的最后,年輕的牧者終于醒悟:“莫再蹈哥哥的覆轍了啊/摒掉那一切荒唐的妄想/牛一般的辛勤/鐵一般的堅貞!”“挽回那頹敗的家運/重建起祖宗的基業吧/讓壯碩的牛馬/充滿了廣闊的院庭/讓青青的草原上/散滿了雪白的羊群/自己騎在駿馬上/迎著晨風馳騁/在家鄉——/在可愛的科爾沁。”牧者在家族衰敗后的醒悟與崛起,表現出詩人對故鄉深深的熱愛,同時也給同樣面臨災禍的東北淪陷區人們以啟迪。當時的評論家評價此詩:“讓我拿什么樣的語言,來贊美這首詩呢!這的確是不常見的一篇優秀之作。它的綺麗的詩節,純樸的旋律,使我們知道作者有著充分洗練的詩情和言語,它的成功,使我們感到欣喜。而且,我們愿意毫不躊躇地,給它一種高的評價。”②
但娣的詩歌發表于《華文大阪每日》《大同報》《新滿洲》等報刊,主要有《未完結的故事》《獵人》《故鄉》《夢與古琴》《黃昏的憂郁》《薔薇》《我的歌》等。在《安荻與馬華》的“詩之部”中,收錄詩歌《期待》《人生的奴隸》等13首。但娣的詩歌有著女性的柔美和善感的情緒,她以女性特有的視覺、觸覺、聽覺感受著大千世界。黃昏的白樺林、沼地的蘆葦、沖破迷霧的烏鴉勾連起詩人對過去的回憶,“仿佛我的生命上有什么遺失了/是什么呢/于是我哭了”(《黃昏的憂郁》)。《夢與古琴》中拿著古琴,披著輕紗的女子輕語地彈奏著一首“蒼白的”“含淚的曲子”,而屋外的風雨“搖滅了蠟燭/敲落了白色的花朵”,女子的情緒也隨天氣轉變,“她輕輕地踱回床去/藏起古琴/俯下身子/聽見了自己的嗚咽”。在女性柔美的同時,但娣的詩歌顯示出悲涼之感?!兑庾R的叛亂》中,詩人的情緒隨著意識流動,從“生滿了痛苦之紫色的花”的林子到“無際涯的生命之沙漠”,從“孤獨的他鄉客”到“渴望著”的“航海者”,詩人的情感隨著天馬行空又斷斷續續的意識而改變,“在幻想的構圖里/聽到了些象征的思想的音律/一支魔曲,白色之焰/意識到了些流動的彩色的繪畫,和一些動人的言語……符號……變態的影相”。在夜里生長開花的憧憬、充溢著人生的孤獨、無可奈何的心酸、不可言說的渴望、女人的苦痛、呼喚著的堅強……多種情緒交織其中,隨意流動。在《故鄉》一詩中,詩人說:“記憶的河流穿過時光的山崖……在記憶的河床上殘留一點記憶的沙礫閃閃的發光”。于是,跟隨著詩人的記憶,我們走過了“有如一片濃綠的海,充滿無限的寂寞,深嚴,空漠”的森林,穿過了“幻惑”“迷離”“靜謐”的沙原,趟過了“浩蕩”“雄偉”“大氣蒙蒙”的河水,“一望無際”的曠野以及“滿是黃金的麥禾/滿地的菜花黃”的農村。但娣在詩歌中融入敘事性因素,如《獵人》講述了“穿行著山的褶曲,密林的藻地/凝望狹的,黃昏的天宇”的獵人走在回家的路上,沒有打到羚羊、山兔,更沒有收獲“催眠草和龍石”,只有“饑餓”和“苦痛”陪伴他“歸至潮濕無光的草屋中”。其他詩歌如《紫色的煩惱》《未完的故事》《叫賣的老人》等。
注釋:
①藍苓.小巷的除夕[J].新詩歌,1940(1).
②朱雄.印象的斷論——評《青年文化》的詩[J].青年文化,1944,1(2):84.
責任編輯:于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