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少川

摘 要:《畫山水序》是南朝宗炳所著,其產生的時代背景恰是中國山水畫起源的魏晉南北朝時期,習畫者又多為士族階層,故能以筆墨闡發山水畫的品鑒與理法。而把山水畫與作者寄托的情感、精神進行論述,并觸及到山水畫美學靈魂的便是宗炳的《畫山水序》。文中除提出“暢神”審美思想外,亦包含有融合儒、釋、道三家思想的“天人合一”美學思想、“以形寫神”的創作技巧以及體現“三位一體”藝術發生的創作理念。
關鍵詞:《畫山水序》;創作美學思想;天人合一;以形寫神;三位一體
宗炳(375-473),字少文,士族,南朝宋畫家,南陽涅陽(今河南鎮平)人,擅長書法、繪畫與琴,青年時期便能寫會畫,傳說其撫琴之時,可令眾山皆響。宗炳性情闊達,好游山水,受儒、釋、道的思想影響,其中主要以佛教思想為主,他拜當時著名僧人慧遠為師,信奉佛教,曾參加慧遠在廬山主持的“白蓮社”,作有《明佛論》,是“神不滅”理論的主要鼓吹者。他將儒、釋、道思想融入至山水畫理論中,著《畫山水序》,這是中國早期的山水畫論,較顧愷之(348-409)的《畫云臺山記》中的山水論述更為深入并更富有哲理性,顧愷之的闡釋僅涉及山水繪畫技法,并未將山水所寄托作者思想感情、精神意識加以論述。
一、天人合一的創作思想
“天人合一”是貫穿中國哲學的重要命題,《易經》中強調三才之道:天道曰陰陽,地道曰柔剛,人道曰仁義,三者相互對應又有聯系,天道是一種內在的生成關系,而人道是實現原則。儒、釋、道三家思想最終目標是實現“天人合一”,儒家由天道入人道,推崇實現倫理秩序,由個體人倫向宇宙精神融合;道家則由人道入天道,是對天道、逍遙、自由等形而上的精神追求;佛教禪學將人的本性提升到精神層次,追求個體心性與佛性的統一與融合。宗炳《畫山水序》中所體現的,正是儒、釋、道三方思想融合的“天人合一”創作理念。天人合一是關于天、地、人三者的哲學思想,《易經》中天有天之道,天道“始萬物”;地有地之道,地道“生萬物”;人有人之道,人道“成萬物”。山水“質有而趣靈”“以形媚道”,山水通過其形質而體現的道,正是超脫于一般個體與事物而普遍、永恒存在的“天道”;山水本體生而有形、有質、有色,需畫家親身去感受其形質與色彩,此可理解為“地道”;而畫家本人,當為人之道,畫家周游山川感悟山水之道,又結合自身精神與真我,通過畫筆將山水妙寫而出,展現山水的形質美與道之美,這是內含“道”、山水、畫者三方面的天、地、人融合的天人合一創作思想。
儒家推崇自然倫理化、人化,將宇宙自然納入人心,使自然人格化,再入人道,讓人的精神得到升華。孔子強調尊“天命”:“天何言哉,四時行焉,百物生焉。天何言哉!”[1]在儒家的倫理思想中,天與人是相互關聯的,天是人倫道德與生命價值的體現,通過社會關系的轉變,讓“天道”體現為“人道”。孟子有“天人相通”說,《孟子·盡心上》曰:“知其心者,知其性也。知其性,則知天矣。”[2]其中強調“人”與“天”是相通而整和為一體。《孟子》曰:“存其心,養其性,所以事天也。殀壽不貳,修身以俟之,所以立命也。”[3]人類后天修行的目的,就是去除后天外界名利、欲望的蒙蔽,達到“求其放心”的境界,找回先天的本真與履行道德準則。《春秋繁露·陰陽義》曰:“喜怒之氣,哀樂之心,與人相副。以類合一,天人一也。”[4]天人合一最基本的含義就是充分肯定自然與人的精神的和諧統一。儒家“人道”集中體現在“禮”與“仁”,“禮”是社會制度與道德規范,“克己復禮”為“仁”,“仁”是遵循“禮”的自覺要求與精神力量,這也是美學中的崇尚內在美與精神美。儒家思想中藝術要體現禮義,《論語·陽貨》曰:“《詩》,可以興,可以觀,可以群,可以怨。”[5]孔子認為審美與藝術有助于人們達到更高的精神境界,因而藝術具有教化作用。“興于《詩》,立于禮,成于樂。”[6]“樂而不淫,哀而不傷。”[7]儒家的美學思想核心為“中和”之美。宗炳談到山水不僅具有形質,而且有靈趣,山水并以其形質體現著“道”,這將山水自然物象人格化,具有靈趣這樣的人格精神。“仁者樂山,智者樂水”,因而古圣賢們必定到過那些名山大川中去游覽,去效法與品位“道”,從而實現人道精神的升華。雖難以效仿古圣賢之領會,但當我們如仁者般“身所盤桓,目所綢繆”[8],親身到名山大川中去游歷和感悟時,樂于山水不求利欲,將山水的形質通過畫筆描寫而出,又“神本亡端,棲形感類,理入影跡”[8],所繪物象既真實,與眼觀一致,同時又與畫家內心對山水的認識與精神相契合,這便是畫家追逐圣賢之德、“求其放心”、與天道相和的天人合一。與道家思想遠離現實社會回歸自然不同,儒家思想是入世的思想,要求個體投身于社會,實現價值。宗炳在末尾提到不違天勵之叢,日本學者福永光司將“天勵”解釋為“夭勵”即現實社會,畫家在游歷山水與追求更高精神境界之時,又不應遠離人間煙火。
道家提倡對自然、對天道的追求,“道”是萬物根源,《道德經》曰“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萬物”[9]。道家天人合一思想在于肯定“天道”的地位。《莊子·達生》曰:“天地者,萬物之父母也。”[10]天是自然,人是自然的一部分,在道家看來天道高于人道。《莊子·山木》曰:“有人,天也;有天,亦天也。”[11]其中說的閑居理氣、坐究四荒,既不遠離世俗社會靜心感悟,又能摒棄世俗的喧囂,獨自到美好的山水中逍遙游,正是道家所倡導的回歸生命真我而與大道相融的天人合一觀點。《畫山水序》中還有以人為本的天人合一思想,這是一種尊重自身生命的價值與真實,杜絕外在利欲而喪失本真的思想。道家思想中人體之外的天地為大宇宙,有精、氣、神的存在,而人體本身便是一個小宇宙,亦有著精、氣、神的存在。“余眷戀廬、衡,契闊荊、巫,不知老之將至,愧不能凝氣怡身,傷跕石門之流。于是畫象布色,構茲云嶺。”[12]當畫者年老無法頤養精、氣、神了,便用畫筆通過畫象、敷色將內心眷戀的山水之景呈現在畫中,將山水的“形神”表現出來,這是自身小宇宙的精、氣、神與大宇宙的精、氣、神相互溝通的天人合一。endprint
佛教禪學將中國藝術的精神性推向頂峰。佛教與道家最高命題“道”相對應的是“佛性”,“佛性”即成佛的可能性,大乘佛教認為眾生皆有佛性,最早提及的是魏晉南北朝時期佛教徒竺道生,“一切眾生,莫不是佛,亦皆泥洹”[13]。除佛性外他還提出頓悟成佛,凡人與圣人之間有著不可達到的鴻溝,中國山水詩鼻祖謝靈運則支持“頓悟說”,認為通過漸悟就可以“由凡入圣”。禪宗美學是關于“空”的思想,而魏晉南北朝時期是佛教美學由“無”到“空”的轉變過程。“無”最早來自儒道思想,到了玄學則把“無”提升為本體論。東晉最有名的佛教徒道安認為“本無即性空”,王弼則認為體無才能全有,道安在《大十二門經序》中將自然和物轉變為“色”,即色宗的支遁提出“色即為空,色復異空”[14]。“色”與“空”也成為中國傳統審美心理。“空”是一種頓悟與看破,否定自然造化,否定有情感的生命,達到涅槃,而涅槃是對人生煩惱的超越,沒有生死、情感與欲望,是人的真實與本質,涅槃是一種心靈的境界,在美學上則要求以“空”觀照萬物,即以“心”觀物。竺道生的“頓悟成佛”對此進一步說明,竺道生認為佛性是人格本體,沒有悟出是因為“業障”的存在,只有頓悟才能瞬間破除“業障”回歸本性。“夫以應目會心為理者”[8],而“含道映物”則是畫家描畫物象時,要有自身的主管精神與境界,如此將山水的神與理凸顯出來,則如宗炳所說的“亦誠盡矣”,達到極致。
二、以形寫神的創作技巧
對“形神關系”的討論是圍繞中國古代哲學發展的重要命題之一,最早從先秦時期就有對“形神關系”的論述,如《管子·外言》中的“天出其精,地出其形”[15],儒家的“形具神生”[16],道家的“萬物以形相生”[17]等。魏晉南北朝時期,由于佛教傳入中原并開始擴散,三教之爭逐漸也演變成儒、釋、道三家對“形神關系”的辯論。儒、釋、道思想對宗炳均有影響,其中以佛教思想為主,道家儒家次之。由于佛教需在中原立足擴散與“因果輪回”等核心思想,護佛者竭力鼓吹“神不滅”的觀點,慧遠將薪柴與火比作“形”與“神”,薪柴可以燃盡,而火可以不斷傳遞,接而提出“形盡神不滅”[18]的觀點。
作為慧遠弟子的宗炳亦繼承了佛教“神不滅”的思想。宗炳認為“神”是永恒的精神本體,《明佛論》中提出“精神我”的概念,“我”即“本體”,即獨立于一切個體、事物之外的普遍、永恒的精神。《明佛論》中提出“神不可滅,所滅者身也”[19],“身”即“形”,“神”不受“形”的束縛能獨立存在而不滅。另一方面,作為萬物本體的“神”又托生出“形”,《明佛論》說“神也者,妙萬物而為言矣”[20],而“神”托生“形”的中介是“情”,這亦是繼承慧遠的思想。宗炳在《明佛論》中說:“生之起也,皆由情兆。今男女構精,萬物化生者,皆精由情構矣,情構于己,而則百眾神,受身大似,知情為生本矣。”[21]
《畫山水序》中所說“至于山水,質有而趣靈”[8],即山水并非只有形質,更有“趣靈”,而“趣靈”即山水體現的“道”,山水因體現“道”而“媚”;又“神本亡端,棲形感類”[8],即山水的形體,都是由“精神”托生而成。“圣人含道映物,賢者澄懷味象。”[8]而要通過“應目會心”的技巧,不僅依靠眼睛,更要從內心去領會山水的“形”與“神”,進而將山水背后的“神”與“理”描繪出來,讓畫作變得精妙,如此便能“不以制小而累其似”,“誠能妙寫,亦誠盡矣”[8]。如能將山水背后的“神”與“理”妙寫出來,則真正達到了山水畫創作的頂點。
三、三位一體的創作理念
繪畫藝術是關于視覺的藝術,一個完整的藝術活動應該由創作者、繪畫作品與觀畫者三方面共同構成。創作者通過技法與創作將情感與思想寄托于作品中,而作品得到創作者的用心經營,則會跳出客觀物象本身的形態而具備了更高層次的“神”;任何一幅畫的闡釋與獲得其內涵,都離不開對畫作本身的觀看,觀賞者通過對作品的欣賞與分析,不僅可以欣賞到作品的自然美與藝術美,更能領略到創作者的思想與情感。一次完整的藝術活動就像是一次與創作者、畫作和觀賞者相關的三位一體的藝術分享。
《畫山水序》中則首次直接觸及到了藝術分享的理論層面,“是以觀畫圖者,徒患類之不巧,不以制小而累其似,此自然之勢”[8]。文中提到了觀畫圖者的概念,其中觀畫人僅會擔憂畫作的不巧妙,并不會擔憂因畫幅太小而影響其對畫面形象真實感的體會,這是自然而然的。繪畫作品是連接創作者與觀畫者的橋梁,作品本身既包含物象的藝術美,又融入了創作者主體的精神情感,觀畫者對畫作的觀看可以使之把握作品形式、情感等,對細節之處的辨析可以幫助觀畫者尋找作品的內涵、象征等。然而繪畫作品所傳達的情感與精神并沒有唯一性,這種傳遞的多樣性一定程度上也歸結于創作者的技巧等方面,創作者是作品的主宰,就其本身而言,藝術創作就是一次藝術與情感的分享,創作者是獨立于作品與觀畫者之外的個體,但是創作者對繪畫技巧與內容、情感等方面的把握可以影響作品對觀畫者的傳遞作用。《畫山水序》曰:“夫以應目會心為理者。”[8]宗炳認為,創作者所描畫的物象既要與眼睛所看到的自然物象一樣,保證物象的客觀真實性,同時又要與創作者本身內心對此物象的感悟與認識相契合,這就要求創作者要將物象描畫得形神兼備,并且融入主觀感悟與精神。從另一方面而言,創作者本身就是第一觀畫者,要心領神會地感悟自然山水與巧妙表達山水之情,就需要創作者仿圣賢之道,到山水之間逍遙游,以目觀看,以心感悟,然后“以形寫形、以色貌色”。
從某種程度上而言,繪畫藝術是一種需要得到欣賞的藝術活動。托爾斯泰說,“藝術是這樣一項人類活動:藝術家用某種外在的標志有意識地把自己體驗過的情感傳達給別人,而別人也會為這些情感所感染,體驗到這些情感。”[22]其中重要的有藝術家自身的體驗、情感與傳達,也有觀畫者的體驗,這是創作者與觀賞者的精神交流與互動。宗炳的觀點是要求繪畫創作者應具備并通過巧妙的技巧,讓觀賞者得以完整體驗作品的內在。《畫山水序》中提到,“類之成巧,則目亦同應、心亦俱會”[8],如果創作者在足以表現山水形神兼備,又融入自身感悟的基礎上,又能將物象表現得巧妙,那么觀者在畫中所看到的、領悟到的東西就會與畫家一樣。這是從創作的角度對創作者提出的要求,也是宗炳所涉及到的“創作者-作品-觀畫者”三位一體的創作美學與要求。endprint
四、結語
綜上所述,《畫山水序》是我國山水畫論的開端,在我國繪畫理論史上具有重要地位,對之后歷代畫論產生重要影響,并具有普遍的美學意義。作為最早涉及精神層面的山水畫論,宗炳繼承了佛教的“形神關系”觀點,亦繼承了顧愷之“以形寫神”的繪畫形理論,要求藝術家創作山水畫時“以形寫神”,并“形神兼備”,同時又包含著中國傳統的天人合一思想,要求藝術家摒棄利欲,返璞歸真,在自然山水中尋求真我,以此入畫,達到天人合一。早在南北朝時期,宗炳便觸及到了近現代所研究的藝術分享與體驗的層面,要求藝術家不僅要兼顧繪畫的“形神”與創作中的天人合一,更要在此基礎上進行巧作,讓觀畫者得以感受與藝術家一樣的情感體驗,這種創作觀點超越了時代的局限。
參考文獻:
[1][5][6][7]張燕嬰譯注.《論語》中華經典藏書[M].北京:中華書局,2006:271+268+109+35.
[2][3]萬麗華,藍旭譯注.《孟子》中華經典藏書[M].北京:中華書局,2006:288.
[4][漢]董仲舒,[清]凌曙注.春秋繁露[M].北京:中華書局,1975:418.
[8]鄭午昌.中國畫學全史[M].北京:時代文藝出版社,2009:71.
[9][12]宋潔編著.道德經[M].王德勝校.北京:北京出版社,2004:91+35.
[10][11]陳鼓應譯注.莊子今注今譯[M].北京:商務印書館,2007:543+601.
[13]張新民,龔妮麗注譯.法華經今譯[M].北京: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1994:98.
[14]余嘉錫注疏.世說新語箋注[M].北京:中華書局,2007:263.
[15]李山譯注.管子[M].北京:中華書局,2009:271.
[16]安小蘭譯注.荀子[M].北京:中華書局,2007:111.
[17]陳鼓應譯注.莊子今注今譯[M].北京:商務印書館,2007:656.
[18][19][20][21][梁]僧祐.弘明集[M].北京:中華書局2011:243+170+133+138.
[22][美]布洛克著.美學新解[M].滕守堯譯.天津:天津人民美術出版社,2002:130.
作者單位:
吉林市群眾藝術館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