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百強
一
魏曉斌愛照相,在老家時愛照,參加工作來到煤礦也愛照相。往常,礦工們在潮濕的深井里苦熬一夜,升了井像是抽了筋,困得一攤泥似的,在澡堂子胡亂洗一下,眼圈、鼻孔、下巴頦上殘留的煤灰都沒洗干凈,就迫不及待穿上衣裳,拿著碗筷往食堂跑。他們狼吞虎咽般吃了飯,回到宿舍在床上倒頭便睡,鼾聲如雷響,好像幾天都沒睡覺似的。而魏曉斌和他們不同,他洗澡洗得慢,洗得仔細,不但用洗頭膏子把頭洗了,給毛巾搓上肥皂、香皂,把臉洗了一遍又一遍,把脖子、耳朵后面洗干凈,還用手指頂著毛巾,特意在鼻溝里拭擦,甚至把鼻孔里的煤灰都要摳干凈。他似乎下定了決心,不讓丁點兒的黑留在自己臉上。洗完澡,走進更衣室,他不急,還要從衣箱里取出一個長方形的鏡子和化學梳子,對著鏡子把濕漉漉的頭發梳過來梳過去,待半干時梳成三七開的分頭,感覺滿意了,才取出下井前的干凈衣裳穿上。因為他還保持著在照相館給舅舅幫忙時的衛生習慣。走出更衣室,穿著藍色中山裝的他,先站在燈光球場上伸胳膊蹬腿活動活動身子,才去食堂吃飯。
回到單身樓的宿舍,魏曉斌沒有像同宿舍的工友一樣倒頭大睡,他沒有在太陽初升的時候睡覺的習慣,也睡不著,因為他對礦山的一切都感到好奇,不愿意把時間浪費在睡覺上。他坐在床上,伸出雙手在臉上搓了搓,把眉骨揉了揉,似乎這樣一來,就把困倦趕跑了。隨后,他輕輕地打開床下面的棕箱子,取出了裝在皮套子里面的照相機,掛在脖子上,悄沒聲息地出門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