邵純生
腳下的蒼桑是真實的
肉體里的另一個我,躲在
不見天日的肋骨下閉口不語
我知道他厭惡我的程度
遠甚于我厭惡他
多少次言之鑿鑿:
當擇機棄之而去。但天不助虐
時至今日仍依附在我身上
靠一副舊皮囊攜帶他闖蕩江湖
我時常審視自己的存在狀態
向里活
順從那個真我的意志
活出藏而不露的尊貴與品質
也叮囑自己小心為是——
泥潭雜草叢生,暗伏兇險
邁出的每一步,都有可能墮入
萬劫不復的沼澤
“今生必定為其所累”
我黯然自語。他隨口回應:
“何時逃離這茍且的肉身
甩掉令人羞恥的茍活”
我確信至此再無至誠之物
唯有粘在腳下的蒼桑是真實的
心疼螞蟻也心疼自己
向一縷秋風學習品德
做人的底線:
它伸手摘下一片花枝上的枯葉
但從不難為貼地爬行的螞蟻
一個人走在秋風中,我常躲開
慌張的人群和亡命的車輛
去墻角或者樹下,用一刻鐘
看螞蟻覓食,拖家帶口地出走一種絲毫不比我差的
焦慮與辛勞
我心疼螞蟻也心疼自己
我挪出一步留下的暗影,足夠
螞蟻爬上半天
而我耗費半生跨過的溝坎
卻只夠秋風搖一搖頭
我亦有攀比之心:
螞蟻只為衣食煩憂
活在塵世再無別事滋擾
就像待螞蟻一樣待我吧秋風
我有與螞蟻相似的身世和經歷
甚至比它們還要渺小,卑微
如同一粒飯渣落入塵埃
看不見隆起的墳頭
我誤入鏡子的反面
我遭遇了誤入鏡子反面的災難:
譬如看見夏天晝伏夜行
白日的頭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