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我兄弟

楊力

有對小夫妻，妻子叫阿花，丈夫叫阿偉。幾年前，阿花和阿偉都在外地打工，兩人省吃儉用，精打細算，就靠一點一滴的積累，回到家鄉小鎮開了一家預制廠。兩人人緣不錯，質量也抓得牢，工廠生意漸漸變好，小小的預制廠慢慢紅火起來。

可好景不長，工廠剛剛有了一線生機，就頻頻被小偷光顧，開始僅僅是小偷小摸，丟失的不過是些鋼筋鐵絲什么的，漸漸的小偷不滿足了，下手越來越重，這不，昨晚上小偷再次光顧，盜走的竟是澆鑄預制板的模具。沒有模具工廠就開不了工，這小偷也夠黑的。

夫妻倆就請來派出所的人排查，查來查去就想到一個人。

這人綽號阿三，家就在鄰村，是個孤兒，平時游手好閑，二十出頭了還沒個正經事做。這阿三曾因偷摸行為被派出所掛過號，要論動機他最有可能。可派出所通過外圍調查，并沒發現半點端倪。

派出所也沒轍，只得暫時囑咐夫妻倆提高警惕，最好雇個門衛什么的。建議倒是好，可是該請誰呢？

阿偉提議請自己的老父親來幫忙，反正老人在家也沒事，請家人最放心。可阿花不同意，她認為老人年事已高，應該多注意保養身子骨，當門衛熬更守夜不說，還有一定風險。至于究竟請誰，阿花反復斟酌，說出一個人來：阿三。

阿偉一聽當場暴跳起來：“你瘋了，阿三還沒逃脫被懷疑的干系，你還要引賊上門！”

阿花耐心地說：“我這樣做，也是再三權衡。如果阿三是小偷，或許可以感化他，他也是被窮日子逼的，就當給他指條正道；如果我們的懷疑是無中生有，也算是一種仁智之舉，只當是做了慈善，接濟了一個孤兒！”

阿偉不屑地說：“你這么仁慈，只怕狗改不了吃屎的習性，日后你千萬不要為此后悔！”

阿花莞爾一笑，摟著阿偉說：“你就聽我這一次吧，人心都是肉長的。再說了，只要咱們多長個心眼，就不會出太過格的事！”阿偉搖著頭，無奈地嘆息。

阿花派人找到了阿三，把請他的事給他說了。

阿三起初半信半疑，他從小不學好，在鄰近幾個村名聲很臭，誰還肯出錢上門請他？可等他來到廠里見了阿花后，他從阿花和善的表情里看到了真誠，當即拍著胸口說：“阿花姐，我一定好好干，以前發生的事情我不管，但從現在起，我絕不讓工廠再丟一顆螺絲釘！”

預制廠請個小偷來守門，很快在工廠炸開了鍋。雖然有人說這是積德行善之舉，但更多人還是不解，他們說請個小偷來守門，無異于添亂，只怪阿花看人不準，就不能在身邊找一個信得過的？

阿偉雖然也不解，但這時還得維護妻子的威信，他對工人們解釋說：“是紅是白，進了染缸才曉得。阿三以前干過什么姑且不論，咱們還是多看今后吧！”

有人鄙夷道：“請小偷來負責安全，這世道簡直亂套了！”阿偉把話帶回去說給阿花聽，阿花仍不以為然，笑著說：“得饒人處且饒人，干嗎用老眼光把人看死呢？”話已至此，阿偉和其他人也不好再說什么。

再說工廠這幾天為了抓緊復工，準備重新定做模具，正在這節骨眼兒上，又發生了一件讓全廠意想不到的事，那失竊的模具竟在一天清晨意外地“飛”回來了。問阿三，他說：“半夜時分我聽到門口有動靜，起床一看，就發現這些模具在大門口呢，沒見人。”說者未必有心，聽的人個個都在心里嘀咕，天上肯定不會掉餡兒餅，難道是賊良心發現？于是有人猜測，一定是阿三有感于阿花夫妻的為人，主動把偷走的模具送回，但不管如何，這事解了工廠的燃眉之急，工廠立刻就能復工了，阿花和阿偉那一直揪緊的心也稍稍松弛了幾分。

過了不久，鎮上來了一筆訂單，準備集中建一批“中心村”安置房，預制板的需求量急增。夫妻二人指揮工人挑燈夜戰，加班加點趕做了一批預制板。

可幾天后的一個清晨，一個意外的消息憑空炸響，原來當天夜里，那批趕做的預制板不翼而飛。按常理這么大的動靜門衛不會不知道，當阿花氣咻咻地追問阿三，阿三卻仿佛還沒從宿醉中醒來，含含混混地回答：“阿花姐，我、我昨晚喝高了，一覺睡到天亮，什么聲音也沒聽見！”

阿花氣得當場沒了言語，淚花在眼眶里打轉，身子一歪，就昏了過去。

工廠爽了約，到手的生意眼看黃了，盡管經過阿花夫妻的努力，鎮上也放寬了交貨時間，可那樁神秘的失竊案，卻像塊大石頭壓得阿花喘不過氣來。最關鍵還是人言可畏，許多人私下議論她是引狼入室，誰叫她生了一副菩薩心腸，事前不聽大家的勸告呢？丈夫這時建議，不如趁機炒了阿三的魷魚，就算不是他偷的，但如此失職也應該受到相應的懲處。

阿花正舉棋不定，阿三卻主動離職而去。工友們眾口一詞說這叫畏罪潛逃。在事實面前阿花再也無話可說。

可沒過幾天，阿花卻收到一筆匯款，留言欄里只有簡單的幾個字：預制板錢！

阿花還沒理出頭緒，又有人來告知，稱在鎮上一個廢品收購站看到了阿三。阿偉建議給派出所打電話，但阿花想了想，決定親自帶幾個人去鎮上看看再說。

在一家廢品站里，阿花一行人果真找到了阿三，不過此刻的阿三渾身傷痕，奄奄一息地躺在一張破床上。隨行的幾個工友見狀，撲上去就要揪阿三，卻冷不丁從旁邊跳出一個人來，橫在眾人面前，原來是這家收購站的老板。老板說：“你們是狗眼看人低，不識好人心啊……”老板指著阿三，慢慢道出原委來。

前一陣，剛進廠的阿三經過私下打聽，在這家廢品站找到了被賊偷賣的模具，阿三二話不說，就用自己的錢把模具贖了回去。當時老板還罵他傻，但阿三說做人要講良心，就沖阿花看得起他，他也要報這知遇之恩。

阿三進廠后盡職盡責，一些賊出于對他的畏懼，都不敢再去偷了，工廠也出現了暫時的平靜。可前不久，阿三過去的一個狐朋狗友提著酒瓶找上門來，阿三不知道酒里下了安眠藥，只當是念舊，結果酒精一下肚，一整夜都沒醒來，就這樣廠里丟了那批趕做的預制板。

事后阿三很后悔，如實說吧？那個狐朋狗友以前幫過自己，怕人說自己不夠義氣，而且那個團伙的人都很兇悍，也擔心遭到報復；裝糊涂吧，覺得對不起阿花。他沒臉再待下去，于是不辭而別，找到了那個狐朋狗友，不惜反目成仇，逼著對方支付了那筆預制板的錢。阿三把錢如數匯給了阿花，自己卻被那伙人報復，落下渾身傷痕，倒在血泊中，最后還是拾荒的老人發現后把他送到這屋里……

在場的人聽完，屋子里死一般寂靜。半晌，突聽阿花吩咐道：“快打120！”旁邊的阿偉不解：“干啥？”阿花瞪了阿偉一眼，說：“送他去醫院啊！”阿偉這才幡然醒悟，馬上拿起手機聯系了醫院。

不一會兒，救護車一路呼嘯著飛馳而來，在送阿三上救護車之前，阿花動情地對阿三說：“阿三，你放心養病！等身體恢復了，我們還請你回去守門！你就是我們的兄弟！”

在場的工友們都情不自禁鼓起掌來。半晌，只聽阿三用微弱的氣息送出一句話：“我阿三命賤，承蒙阿花姐看得起，把我當兄弟，我一定要好好做人，對得住你的信任！”阿花握著阿三那雙有些發涼的手，酸楚而感動的淚滾落下來……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