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男地圖炮的秘密

阿樹

1

地域和性別偏見

誠然，這是一場地圖炮。

微博輸入關鍵詞“直男”加不同地域，各個省份，我們抓取到約有35萬字的內容，接近8000條雜亂而真實的文字里，有的是碎碎念般的贊美、吐槽和抱怨，也有猛烈的炮擊，它們語焉不詳地描繪著所謂直男、直男癌的形象。更重要的是，每一段言論，都有一個明確的地域指向。

比如一位在家庭中備受煎熬的年輕女子，把潮汕和東北看成是中國兩大直男癌產地，她的語言簡短確鑿，炮火猛烈。

對此，一些山東女孩不同意了，“刷新三觀，山東整一個省不管哪個城市都是直男癌與渣男的重災區，真是寧可單身一輩子。”

地圖炮的炮火，早已是燎原之勢，一位自稱“勇敢的地域狗”的女孩，罵完一位晚期直男癌患者后，她揮臂呼喊：姐妹們，請遠離東北、山東、河南、蘇北、福建、兩廣地區。這時候，你可能覺得，廣袤國土上，人人應該感到自危。

分析那35萬字發現，東北和山東的確是跟直男/直男癌聯系最多的兩個地方。不過，在它們之前的，還有北京和上海（當然，這兩個外來人口居多的城市情況各有些不同，我們后面再談），廣東、新疆以及河南緊隨其后。

這不僅是地域間的撕扯，也包括性別戰爭中的對峙。談直男，必談到“直男癌”，直男癌是地名外最高頻的詞匯，幾乎每八條微博就有一條炮火猛烈的討伐，而發出這些討伐的人，90%是女性。

兩性關系“癌變”引起的不適感和壓迫，不僅來自于陌生男性和周圍人，在家庭內部會顯得更加激烈，在這里，直男癌所引起的性別壓迫，會捏轉權力關系，變成同行的戕害。正如一位山東女孩的透徹領悟：“直男癌培養出來的一批女性迫害女孩最嚴重。”

無論自我立場還是他者視角，不同程度的偏見，這是不能否認的。換個角度，如果我們把所有小小的偏見集合在一起，放大成一個偏見的集合體。讓偏見可以對比，可以分析，可以拆解，于是，這份數據成了我們觀察中國直男/直男癌地圖的鮮活樣本。

2

地域不同，人們談論直男癌的方式也各不同

直男的定義很簡單，異性的性取向而已，但這個看上去人畜無害的詞，在進入任何一種語境，都會變得極其微妙，形象和意義，頃刻間復雜起來。直男癌同樣如此，表面上看，它是直男成病，而且已經病入膏肓。通常它被理解為：“自戀、自以為是，略帶大男子主義傾向的直男，審美不在線，衣品惡劣，又渾然不自知。

直男癌的臭名昭著已無需贅言。百度知道2016年做過一份針對兩萬人的調查，結論是接近四成中國男人有直男癌傾向，70%的網友，對直男癌敬而遠之，報以鄙夷和反感。

我們無法對各個地方直男癌做準確定義，這樣會像定義直男癌本身一樣難，但在35萬字里，我們發現了地域不同，人們談論直男癌的方式也各不同。

比如在東北，少量男性的聲音為我們展現了這場性別矛盾的另一面，在他們的視角里，我們會看到，好斗、脾氣火爆、大男子主義的直男癌患者們，回到家里，也不得不臣服于妻子的“頤指氣使”，“點煙窩在沙發狠狠吸一口”。

在山東，“地域歧視”擠進了高頻詞，年青一代為自己辯護，同時他們也把批判的矛頭轉向了父輩，以及父輩們大權在握的話語體系——電視臺、媒體等。這也是為什么“電視”在這組數據中會成為高頻詞。

在上海，討伐直男癌就像跟這種城市的歷史一樣，富于某種小資情調，最讓他們痛心疾首的，莫過于直男癌式的審美，迷一樣的審美，體現在“拍照”，“照片”這樣的高頻詞。甚至于，他們樂于反復對比直男癌審美和gay的審美。

在廣東尤其是潮汕，“重男輕女”、“大男子主義”在眾聲喧嘩中，依然響亮如雷。與之對應的是“賢惠”，現代家庭觀念徹底改變了它的詞性，如同貞節一樣，顯得尤為刺眼和不合時宜。

北京是一個外來人口居多的城市，80%有關直男和直男癌的討論并沒有地域指向，因為北京直男癌們正逐漸消亡在老胡同里。取而代之的，是人們對老炮兒式直男癌的集體懷舊，一個聲名狼藉的群體，在藝術里凈化成浪漫主義的產物。

3

直男和直男癌的分化

直男，直男癌，以及介乎兩者之間的鋼鐵直男，以及其他類似“直男炎”等小眾詞匯，我們傾向于認為，它們是同一陣營在程度上的序列。

不過數據證明，直男和直男癌正朝著兩極分化開去。與“直男癌”這個高頻詞不相伯仲的，是“喜歡”。跟“直男癌”背后的討伐立場不同，“喜歡”宣告式的情感表達，蘊含著著甜蜜、欣喜，仰視以及崇拜，甚至不乏某種母性情懷的泛濫。

首先是鋼鐵直男明星們大受追捧，林更新在“東北鋼鐵直男”鶴立雞群，大同小異的營銷內容揭示了一種直男人設的苦心經營。他的人設配置是，東北口音+懟天懟地。

出于對小鮮肉審美的反駁，鋼鐵直男贏得市場不止他一人。家暴風波之前，黃景瑜也是東北直男的成功輸出：“鋼鐵直男沒什么不好，黃景瑜不就是例外嗎？”

從光鮮的舞臺回落世俗的生活，直男性格逐漸成為一種稀缺品質。在與戀愛相關的微博里，直男，尤其是鋼鐵直男，如同某種被規訓出來的全新物種，把“可愛”和“爺們”融為一體，讓不解風情和溫柔體貼不再排斥。

鋼鐵直男是這類物種的極致，他們游走在邊緣，守不住的，是癌變，守得住的，是日常羈絆和現世安穩。

“小直男”這樣的新物種也正受到歡迎，在東北等地成為一個小小的高頻詞匯，在一種母性光輝的審視下，“笨拙”、“幼稚”這樣的字眼，勾勒出他們的大致形象。

“直男”污名化無可辯駁，但從這份數據里，我們不難看到，污名化的另一面，似乎正在觸底反彈。

有人從身體美學角度審視東北的直男們，“把生理和味道長足了，就是完美的物種。”

一位遠離山東多年的女孩，深感于在外地看到的家鄉人，已經不具備家鄉人的特點，已經失去了山東直男的品質。

一位快喝酒抽煙的重慶男人，在一次情感爭執后真情流露：如果我沒有一點脾氣，你還會喜歡我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