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炫臻
(廣西民族大學 民族學與社會學學院,廣西 南寧 530006)
北流江水路是古代南方海上絲綢之路的重要組成部分,是古代桂東南地區連接外界的重要通道,有著悠久的航運歷史。由于優良的地理區位條件,特別是北流江水路之便,唐高宗乾封年間將容州升格為邊疆都督府,對嶺南西部的邊界安全和桂東南地區的政治局勢產生了重大影響。本文所述之區域控制力,即行政實體對其轄區及與轄區接壤地區政治、經濟、軍事、文化等方面的影響力和支配力。北流江水路對唐代容州都督府區域控制力和影響力的增強意義重大,本文試做初步探討。
北流江發源于云開大山西北麓,流經藤縣后注入西江,全長259千米。在古代沿岸開發相對較少,植被茂密,生態系統完整的背景下,北流江水量豐富,而且沿江兩岸地質以土質和水成巖為主,河道較為穩定。在漢代,北流江可通“樓船之師”。從秦代靈渠的開通,到唐代相思埭運河的開鑿,廣西已經形成了較為完善的水運網絡,而北流江就是其中重要的一環。
北流江是古代南方“海上絲綢之路”的重要組成部分,由南、北流江組成的航道聯結西江,來自中原的貨物從長江入洞庭湖再下湘江,經湘桂走廊轉入靈渠,由靈渠入漓江,順桂江而下到達西江,再由藤縣轉入北流江,經過較短的陸路轉運,可從南流江到達合浦。在唐代廣州發展為南方重要的港口后,容州都督府(簡稱“容府”)的貨物也可經北流江到達梧州,再沿西江而下直達南海。可見唐代北流江已經成為聯通中原水運與廣西南部水上運輸的大動脈。
容州都督府是唐代嶺南地區的高級行政機構,是“嶺南五府”的重要組成部分,所以交通的通暢就顯得非常重要。由于容州都督府轄境主要位于今玉林盆地之中,東西兩側分布著狹長的云開大山和大容山,所以古代容府與外界的陸路交通不方便,而主要依賴于北流江水路。唐代容府境內的開發離不開北流江航道,與外界的經貿和文化往來也多賴北流江水路進行。學術界一般把北流江航道稱為“容州線”或“容江道”,它連通西江,向東可至廣州,向西可達邕州,向南與南流江構成桂南出海通道。同時可沿北流江的重要支流楊梅河從東南方向經廣州都督府的辨州到達雷州半島,沿支流泗羅江可通往今桂平南部的繡州,沿東部兩條重要支流黃華河和義昌河可連接義州(今岑溪)與竇州(今信宜)。因此從宏觀上看,通過北流江及其支流,可將容府與嶺南其他地區聯系起來,進而將西南沿海地區與內陸連接起來。從微觀上看,可將容府境內大部分地區連接起來,有利于容州都督府對境內的控制。
容州都督府的設置時間及其治所歷來是學界一個廣受爭論的問題。據《舊唐書》所載:“容州下都督府,隋合浦郡之北流縣。武德四年,平蕭銑,置銅州,領北流、豪石、宕昌、渭龍、南流、陵城、普寧、新安八縣。貞觀元年,改為容州,以容山為名。十一年,省新安縣。開元中,升為都督府”①舊唐書[M].北京:中華書局,1975:1743.。據此,容州都督府的設置時間是在唐玄宗開元年間。但《新唐書》的記載卻與《舊唐書》所載不同,據《新唐書》載,延載元年十月,“嶺南僚寇邊,容州都督張玄遇為桂、永等州經略大使”②新唐書[M].北京:中華書局,1975:95.。可見容州都督府的設置不會晚于延載元年(694),已比開元年間大為提前。那么容州都督府究竟設置于何時呢?唐人盧藏用的《景星寺碑銘》提供了可靠的物證。《景星寺碑銘》是玄宗年間盧藏用被流放驩州途經容州時所作,碑文寫道:“容州都督府景星寺者,高宗天皇大帝所建……時都督樂處元以式遏為心,未遑經始”③(清)董誥.全唐文[M].北京:中華書局,1983:1078.。可見高宗時容州已設有都督。羅凱經過研究認為,容州都督府設立的時間應在唐高宗乾封年間(666—668年)④羅凱在《唐代容府的設置與嶺南五府格局的形成》中根據出土文物記載,并結合唐初容州地區的政治形勢,認為容府之設不應晚于乾封二年,極有可能是乾封二年將軍王杲平定“蠻亂”過程中奏請設置了容州都督府。,此說較為可信。
關于容州都督府的治所問題,學術界有兩種觀點:一種認為治所原在北流,后于元和年間遷至今容縣;另一種認為治所一直都在今容縣。本文采納容州都督府治所一直設置在今容縣城區的說法。
自乾封年間容州設都督府以來,經歷了從單純軍事區向軍政民財集權的政區演變的過程。據光緒《容縣志》記載:“容州管內經略使,天寶十四載置……治容州。乾元二年(759)管內經略使增領都防御使,上元元年(760)升為觀察使……咸通元年(860)廢容管觀察使,以所領十一州隸邕管,未幾復置,領州如故。乾寧四年(897),升容管觀察使為寧遠軍節度使”⑤光緒容縣志[M].臺北:成文出版社有限公司,1974:78.。由此可見,自天寶年間起,在北方實行節度使制、方鎮遍地的背景下,容州都督府也增置了管內經略使。安史之亂期間,容州都督府陸續增領都防御使、觀察使等使額,直至唐末升為寧遠軍節度使,集一方軍政民財大權于一身。唐代容州都督府的權限雖然不斷增加,但其轄域卻沒有發生多大變化。容州都督府權限的提升,意味著地處南疆邊遠地區的容州都督府擁有更多、更高的決策權,這對增強容州都督府的區域控制力和影響力具有重大意義。
自秦至唐,嶺南地區經過不斷開發,中原王朝在嶺南的政治影響力也不斷提升。僅從容州都督府的地理區位和地形條件來看,可謂易守難攻,這無疑有利于維持容府政治統治的穩固。但是從當時的社會環境來看,情況并非如此。總體而言,嶺南少數民族的文化水平、生活習俗以及對國家的認同感與中原地區相比存在較大差距。容州都督府轄地是當時南方少數民族的主要聚居區,僚、俚等族群勢力非常強大,而且他們大多不落戶入籍,與漢族之間的生活和文化差異非常大。嶺南地區的蠻僚主要生活在山林川澤之中,容州兩側山嶺縱橫,為他們提供了很好的生存條件,因此,直到唐代,容州的人口構成仍然是“夷多夏少”。正因如此,給容府的社會穩定帶來了許多不確定因素,導致唐代容州都督府的政治和社會環境非常復雜。
由于文化差異以及封建官僚對當地少數民族的歧視和壓迫等原因,唐代嶺南地區少數民族反抗不斷,給唐朝在嶺南的統治帶來了較大威脅。唐初發生在桂東南的幾次蠻僚反抗斗爭,使唐朝統治者意識到設置容州都督府的重要性和必要性。唐初蠻僚反抗活躍的地區幾乎囊括整個桂東南。在容州東南的今廣東信宜境內,唐武德七年(624)六月,“瀧州、扶州僚作亂,遣南尹州都督李光度等擊平之”①資治通鑒[M].北京:中華書局,1956:5984.。貞觀五年(631),“羅竇諸洞僚叛”②舊唐書[M].北京:中華書局,1975:3288.,并占領南扶州(634年改稱竇州),唐太宗急召高州總管馮盎前往平定,“詔盎率眾二萬為諸軍先鋒”③舊唐書[M].北京:中華書局,1975:3288.,很快平息了這次反抗。貞觀十四年(640)“僚亂”又起,朝廷“以廣州都督黨仁弘為竇州道行軍總管,擊之,虜男女七千余人”④新唐書[M].北京:中華書局,1975:6327.。永徽二年(651),容州東南之竇州、東北之義州同時發生僚人的反抗,后被桂州都督劉伯英鎮壓。
在容州北部今平南境內,貞觀七年(633),“東西玉洞僚反,以右屯衛大將軍張士貴為龔州道行軍總管平之”⑤新唐書[M].北京:中華書局,1975:6327.。
乾封三年(668年),王杲平定北流境內的蠻僚,在容府中部復置牢州,并增設東峨州(669年改為禺州)。隨之唐王朝將容州升格為都督府,其背后的原因可能是頻繁的蠻僚反抗使唐王朝意識到必須在嶺南蠻僚活躍地區設立更高級別的軍政機構以維護區域穩定,為此調整了容州周邊的行政區劃,并將容州升格為都督府,從而使其有效管控今兩廣交界地區,綏靖蠻僚,維持區域穩定。
容州都督府設立后,不斷將政治影響力滲透到偏遠的蠻僚聚居地,以加強對蠻獠的管控,其中北流江便捷的交通條件起著至關重要的作用。容府所轄州縣大部分沿北流江及其支流而設,以容州都督府的治所容州城為中心,在容州城四周密集分布,具有極強的針對性,反映出官府與蠻僚的力量對比。此外,容州都督府所轄州縣的政治地位與其他邊疆地區的許多州縣不同。容府雖地處嶺南,但唐代容府或領12州,或領13州,皆是符合中原州制的正州,未設羈縻州,這就意味著容州都督府從行政制度到官員任免都更能體現中央政府的意志,由中央政府直接主導。而且容州都督府雖然是嶺南五府中管轄范圍最小的一個,但是卻是州縣設置最為密集的地方,這些密集設置的州縣意味著唐王朝已經著力加強對當地的政治控制和對容府境內蠻僚等少數民族的教化,已達到穩固統治的目的。
容州都督府的設立,使桂東南地區對蠻僚勢力的防御形勢得到了極大改觀。新設或經過調整隸屬容州都督府的黨州、平琴州、繡州、郁林州等州使容府的政治影響力已經深入容府西面的蠻僚腹地。容州東部曾經僚亂不斷的義州和竇州也劃歸容府管轄,并在容州南部今北流東南設立禺州。加上在今玉林市區復置的牢州,以及原隸龔州的藤州改隸容府。這樣容府境內便形成了一張以容州城為中心,以北流江及其支流各州縣為外圍防御據點的區域防御網絡。可見容州都督府設立后,對區域軍政的協調力度大大增強,其區域控制力也不斷提升。除了南部出海口的廉州,其他境內有蠻僚活動的州縣都基本上環繞容州城而設立,這些州縣與容州城的直線距離都不遠。據《舊唐書·地理志》所載,容州至藤州二百五十九里,至竇州二百里,至義州九十里,至黨州一百五十里,至牢州一百二十五里①舊唐書[M].北京:中華書局,1975:1743.。因此,只要在容州駐守有足夠的軍事力量,便能依托北流江及其支流迅速地支援所轄各州縣。
容府在轄區內廣設州縣的主要目的,就是為了增加監控和防御蠻僚的軍事據點,保障容府對轄境的有效管控。由于南方的氣候環境和瘴氣對北方士兵影響極大,所以唐朝對嶺南的統治政策主要是綏靖懷柔和“以蠻治蠻”,使得前期容府得到的軍事支持極為有限,容府常設軍事力量只有鎮兵1100人,導致容府在設立初期與當地蠻僚的對抗中一直處于守勢。依靠有限的軍力維持對桂東南的政治統治,這就需要容府充分發揮其軍政管控的高效性。因此,對深入蠻僚聚居區的州縣給予及時充足的支持,無疑關系到容府對轄區的有效管理,而北流江水路為容府在轄區內靈活地調動軍隊提供了交通保障。此外,容府所轄各州的賦稅也是通過北流江進行轉運,按照唐朝的規定,容府所轄軍隊及行政開支是自給的,所以北流江的暢通對容府區域行政管理的維持和發揮提供了重要保障。
北流江水路是廣西古代的“黃金水道”,商貿運輸的繁榮使其自漢至明經久不衰。唐代容州政治地位的提升給桂東南區域經濟的發展創造了良好的條件,一方面,容州都督府大力發展區域經濟,提高自身經濟發展水平,為鞏固對桂東南的政治統治提供必要的物質基礎;另一方面,憑借自身的區位優勢,位于唐代重要外貿通道——南、北流江航道上的容州,是嶺南西部乃至中原地區從桂南出海的必經之地。唐代的對外貿易量已大大超越以往各個朝代,容府控制下的廉州仍是南方重要海港,是南方江海聯運的重要對接點。隨著自身經濟水平的不斷提高和日漸繁榮的進出口貿易,占盡天時地利的容州都督府依賴北流江航道提供的商貿運輸便利,發揮出對桂東南地區極強的區域經濟輻射力。
從嶺南西道的區域開發歷史來看,容府屬于嶺南西道開發較早的地區。漢代海上絲綢之路的繁榮一度促進了桂東南商品轉運的繁忙,而豐富的銅礦資源則使得容州的手工業較為發達,這些都促進了容府境內經濟的開發。如果說唐中期以前北流江主要是作為北方商品的重要出海通道而存在的話,那么唐中期則是容府本地經濟開發的重要時期。由于水運的繁榮,容府從過境貿易中獲得的收益要比通過發展農業、手工業等方式提高自身經濟水平容易得多,所以容府設置前期并不注重發展地方經濟,而是依賴于大量北方商品的過境貿易收益和外地的協濟以維持行政開支。但過度依賴過境貿易又使容府的經濟容易受到政治和社會局勢的影響,比如在安史之亂中央政府無力給予容府充分的經濟和軍事支持,中原對外貿易量銳減的情況下,容府的經濟便無力支撐針對蠻僚反抗的軍事行動。至德元年(756)桂西黃洞蠻掀起大規模反唐起義,嶺南各地少數民族聞風而起。至德二年(757)廣州地區少數民族首領梁崇牽攻陷容州,容州淪陷十余年,府治被迫遷往他處。直到大歷六年(771)容管經略使王翃收復容州,并沉重打擊桂東南地區的蠻僚勢力后,容府的社會形勢才趨于穩定。這也使得此后的歷任容管經略使或節度使都認識到了發展容府自身經濟、增強區域經濟控制力的重要性。在王翃、杜佑、李復、戴叔倫、韋丹等刺史的努力下,通過興修水利,發展生產,大大提高了容州的經濟水平,為容府加強對區域社會的控制提供了物質保障。此后當地蠻僚再無實力與容府抗衡,區域社會穩定的局面一直持續到唐末。
農業的發展是容府對區域社會進行有效控制的經濟基礎。容府官員非常重視發展農業,大量開展官辦屯田,用法令形式禁止官民懶惰,鼓勵投身農業生產。特別是在李復和韋丹任職期間,大興農業,教民耕織,使中原先進的農業技術在容府境內得到廣泛傳播。他們大量增加農業勞動力和官辦屯田面積,李復“選武藝,歸老疾,罷減塞卒四千余人,以趨農時;率游惰,辟污萊,開置屯田五百余頃,以足軍實”①(清)董誥等,全唐文[M].北京:中華書局,1983:6267.。韋丹“教民耕織,止惰游……屯田二十四所,教種茶、麥”②新唐書[M].北京:中華書局,1975:5629.。屯田面積約720頃。除了擴大糧食生產面積,還大量種植茶葉等經濟作物。在手工業方面,官府大力鼓勵發展紡織業和礦產的開采冶煉。容府所轄容州盛產蕉葛布、竹布,郁林州、牢州所產土布極富盛名。這些土布作為貢品進奉朝廷,并銷往京師,有力地促進了紡織業的發展。容府所轄藤州、容州、牢州、郁林州、廉州皆以銀為貢,可見容府冶銀業較為發達。除了冶銀業,還有容州和北流的冶銅業,藤州的鉛,廉州的鹽業和采珠業,北流江流域的陶瓷業等,上述各業的繁榮反映出唐代容府手工業的進步,標志著容府區域經濟的發展。
對外貿易的繁榮是容府經濟發展的重要推動力。容府在嶺南得天獨厚的區位優勢和水運條件,使得其在外貿中扮演了關鍵角色。由于南、北流江水路是從合浦出海的必經通道,為江海聯運的重要環節,因此容府位于南、北流江沿線的州縣成為諸多大宗商品貿易的轉運點,沿線形成了許多港埠和商鎮。新中國成立后在容縣出土了一大批外地生產的瓷器和各式銅鏡,還有大量的唐代錢幣,據統計,“從1978年起,在容城、容廂、松山、縣底、黎村等地均有開元錢和乾元錢窯藏出土,其中七里橋一次出土6斤多”③梁華漢,肖清微.容縣出土古錢幣與廣西容縣古代經濟[J].廣西金融研究,2008(S1).。不僅如此,1994年在容縣牌坊腳工地和1998年在城西清景寺遺址均出土了大量波斯陶,而這些波斯陶一般只在揚州和福州等全國性商貿大都市才有出土④根據李鏵等《廣西出土的波斯陶及其相關問題探討》一文,并結合容縣出土的波斯陶文物資料得出的結論。。這些出土文物有力地印證了唐代容州都督府商貿的繁榮。
隨著容府自身經濟的發展和對外貿易的繁榮,容府的商業水平不斷提高,而北流江水路為容府與外界的經濟交流和內部各州縣之間的商貿往來提供了通道,沿途許多州縣因此成為嶺南西道重要的商品集散地,如北流江沿線的藤州、容州、北流縣,南、北流江相接處的牢州,南流江沿線的白州、廉州等。這些州縣可通過北流江連入廣西內河航運網絡,一方面行銷容府的土貨、特產,另一方面外地商品也可通過西江轉入北流江,與容府進行貿易往來。特別是唐懿宗咸通四年(863)下詔說:“如聞溪洞之間,悉藉嶺北茶藥,宜令諸道一任商人興販,不得禁止往來。”⑤舊唐書[M].北京:中華書局,1975:654.這為嶺南與嶺北的經貿往來掃清了商業政策上的障礙,北流江航運因此更加繁忙。當然北流江水路除了對容府的商貿產生影響,而且對國家外貿的發展起到了重要促進作用。容府所轄廉州在唐代仍然是南方海上絲綢之路重要的始發港之一,通過廉州出口的貨物主要是絲綢、陶瓷、鐵器、銅器等大宗商品。因為北流江水路運量大,運輸方便,成本低,很多商船選擇走“容州線”,從合浦直接出海。所以北流江水路既給容府提供了便利的商貿通道,又給容府帶來了經濟上的繁榮。
唐前期不斷向外開拓新的疆土,并著力加強對邊遠地區的控制。由于嶺南地區遠離唐朝的統治中心,進行直接統治的成本非常大,所以唐朝對嶺南少數民族地區的政策主要以綏靖懷柔為主,直接駐扎在嶺南的軍隊數量非常有限。在唐初657個折沖府中,嶺南地區僅有6個,在當時全國十道之中排在倒數第二位。天寶元年,嶺南五府經略使僅領兵15400人,居于十個節度經略使之末①陳偉明,唐代嶺南用兵與安邊[J].廣西民族研究,1987(4).。如此有限的兵力,根本無法應對嶺南地區的復雜局勢和突發狀況,一旦爆發叛亂,只能退守自保。嶺南常駐兵力少,是國家政策、自然環境、區域經濟等因素綜合作用的結果,但這并不意味著中央政府會放棄對嶺南的統治,因此擁有快捷的軍事力量投送通道和安全穩定的后勤保障通道就顯得非常必要,以便一旦有緊急軍情,便能迅速調集嶺北各地兵馬前來援助。
唐朝自武德四年(611)平定蕭銑統一嶺南后,至貞觀年間,嶺南的政區幾經裁并,直到高宗乾封年間容州都督府的設立,嶺南地區共設立了廣、桂、邕、容、安南都護府五個都督府或都護府,至此“嶺南五府”的政區劃分格局正式形成。容州之所以能夠升格為都督府,成為桂東南的軍政中心,很重要的原因就在于其優越的地理區位,符合唐朝加強對桂東南控制的需要。關于容州的地理區位,光緒《容縣志》總結道:“容州,竹林綿密,山川阻深,鳶站猱升之區,不當孔道,而唐宋間為重鎮者何?其地東枕蒼梧,二廣上游之次;西領繡、郁,以潯、黔為襟帶,封豕長蛇所眈視焉;南臨信宜鼠狼之窟穴;北依平桂蠻僚之叢藪。儲師抗制,屹然中堅,綏定機宜,非漫談也。”②光緒容縣志[M].臺北:成文出版社有限公司,1974:83.由此可見,容州所處的位置是控制嶺南之要津,維護嶺南穩定的關鍵。而且水網密布,可以與潯江和黔江相溝通,控制區域極廣,所以容州都督府是唐朝控制桂東南和粵西地區的重鎮。
容州都督府的管轄范圍主要包括今玉林市、北海市、欽州市東部、梧州所轄岑溪和藤縣大部。雖然容州都督府的轄區不大,是嶺南五府中最小的,但其所處位置卻位于五府之正中,東有廣州都督府作為支撐,北有桂州都督府作為屏障,西有邕州都督府和安南都護府作為戰略緩沖區,南邊是北部灣出海口。就容州都督府的地形而言,西面是大容山——六萬大山,東面是桂粵交界處的云開大山。其所領州縣除欽廉地區沿海的小部分沖積平原和臺地外,基本上位于大容山——六萬大山和云開大山兩大弧形山脈之間,核心區域就是今天的玉林盆地。東西兩座大山脈給容府提供了天然的軍事防御屏障,同樣也給習慣在山地活動的蠻僚創造了優越的生存環境,這使得至德二年(757)盤踞在容府兩側山脈的少數民族起兵攻占了容州。同時容州都督府有北流江和南流江貫穿南北,提供了聯系外界的水運通道,交通非常便利。只要有足夠的軍事力量駐守,不僅能保容府之安全,而且能支援毗鄰各都督府或都護府。
容州雖然地處南疆,卻未與外國直接毗鄰,因此容州都督府與邕州都督府、安南都護府的軍事職能又有所差別。后兩者為邊州和邊府,首要功能是邊境防御。而靠內的容府則主要承擔輔助防御和后續支援作用,增強唐王朝在嶺南邊疆地區的控制力。容府的輔助防御主要體現在協助邕府和安南都護府對南詔和西原蠻的防御,維護桂西和安南地區的穩定,成為維護嶺南邊疆安全的第二道防線。
唐代幾次西南邊疆危機和大規模少數民族起義沖擊著唐朝在嶺南的統治,不斷考驗著嶺南五府的區域政治格局。邕州是嶺南開發程度較低的少數民族聚居區,唐朝在桂西地區廣設羈縻州縣,因俗而治,從側面反映出唐朝無意實行直接統治。同時又要對桂西蠻僚進行必要的防范,所以唐高宗乾封年間將邕州、容州相繼升格為都督府,并對容府境內實行直接統治。這就意味著一旦邕府無力獨自解決境內的蠻僚問題時,有容府的軍力迅速進行支援或構筑第二道防線,以防止西原蠻勢力東進。例如德宗貞元十年(794)邕管黃洞蠻發動反抗斗爭,“黃洞首領黃少卿者,攻邕管,圍經略使孫公器。請發嶺南兵窮討之,德宗不許,命中人招諭。不從,俄陷欽、橫、潯、貴四州。少卿子昌沔趫勇,前后陷十三州,氣益振。乃以唐州刺史陽旻為容管招討經略使,引師掩賊,一日六七戰,皆破之,侵地悉復”①新唐書[M].北京:中華書局,1975:6330.。可見唐朝主要憑借容管的力量才平定這次反抗。此后西原蠻仍不斷反抗,容府被迫頻繁出兵鎮壓,對區域穩定造成了極大影響。
如果說容府支持邕府平定西原蠻是維護邊疆社會的穩定,那么協助邕府防御南詔則是為了維護邊疆地區的安全。頻繁的戰爭使北流江的軍事輸送功能顯得更加重要。咸通元年(860)安南淪陷,咸通二年(861)邕州淪陷并被大肆劫掠,唐朝在嶺南西道的統治遭受著前所未有的挑戰,邕府淪陷后,容府便從防御二線變為一線,直接與南詔對抗,并且高駢憑借北流江水運之便對南詔發起反擊,收復了安南等地。
就北流江的軍事投送路線來看,從湘桂走廊沿漓江直下西江后,可通過北流江水路到達容府境內,再從北流江轉南流江出海,經過較短的海路,可達安南地區。唐朝通過北流江運兵的典型例子就是高駢收復安南之戰。咸通四年安南再次被南詔攻陷后,其都護府治遷往容府管下的廉州海門,咸通五年唐懿宗派大將高駢出任安南都護,發荊南、湖南、山南東道及桂管、容管等地兵馬出征安南。征南大軍取道北流江水路,在海門集結,渡海進軍安南。同時北流江水路也是高駢大軍的后勤運輸通道之一,為高駢收復安南提供了重要保障。
唐代文化昌盛,著名文人輩出,地處蠻荒之地的嶺南也不斷受到中原文化的熏陶,并形成了獨具特色的粵西文化。北流江是唐代中原文化傳入嶺南西部的主要通道,謫貶官吏、詩人騷客、傳道高僧、趕考士子等取道容府境內的北流江,或休整歇息,或游歷采風,或客居當地。唐代容府文化之所以取得較大發展,很大程度上得益于外來文人做出的貢獻。
客桂文人對容府的文化發展和社會進步起著主導作用,據統計,“唐代粵西本土文人 8人,客桂文人 168人,共 176人。本土文人僅占 5.6%”②羅媛元.唐代文人在廣西的地理分布[J].賀州學院學報,2015(4).。而本土8位文人中又有7人來自桂州都督府,容府沒有出產知名文人,因此僅靠容府自身無法引領本土文化的發展。唐代容府的文化主要是在外來文人的引領下發展起來,而這些外來文人又以在容府任職的北方官員和謫貶于容府的嶺北流人為主。這些人普遍具有較高的文學和藝術修養,并在容府擁有相當大的政治權力,比如早在貞觀元年(627)容州刺史厲文材就創建了容州官學,容州升格為都督府后,經略使戴叔倫、韋丹等人既是文人出身,又是地方軍政首腦。地方官的倡導促進了容府文教的推行、蠻僚的開化和文化水平的提高。史載韋丹任職容府期間,“教民耕織,止惰游,興學校……仁行大化”③新唐書[M].北京:中華書局,1975:5629.。戴叔倫“綏徠夷落,威名流聞。其治清明仁恕,多方略,故所至稱最”④新唐書[M].北京:中華書局,1975:4691.。這些知名文人通過自己的實際行動,在遙遠的嶺南踐行著“兼濟天下”的情懷,對容府的文化進步做出了重要貢獻。
從唐代嶺南西道知名文人的地理分布來看,主要集中在交通要道沿線的州郡。由于有靈渠的溝通,毗鄰嶺北的桂府文人最為集中,知名文人達115人,占有絕對優勢。其余主要分布在容州、欽州、邕州等粵西的政治中心。北流江沿線的容州有知名文人16人,僅次于桂州70人,為唐代廣西第二大知名文人分布地。便利的交通是文人集中分布的主要原因,是中原先進文化得以深入容府進行傳播的重要條件,對少數民族地區的開化有著積極影響。當然,除了到容府做官的文人,經北流江游歷采風或假道北流江去往他處的知名文人也不少,李白游歷藤州后寫下《紫藤樹》一詩,宋之問經北流江前往欽州時,作有《登藤州》一詩。唐末著名詩人陳陶游歷容州,寫下膾炙人口的《贈容南韋中丞》《賀容府韋中丞大府賢兄新除黔南經略》。宰相李德裕經過容府鬼門關前往崖州,在《貶崖州》一詩中發出了“生度鬼門關”的感慨。這些不朽的詩篇,日后都成為桂東南文化的瑰寶。可以說北流江水路促進了容府文化的發展,提升了容州都督府的區域影響力。
總之,地處南疆的容州,由于地理區位的優越性,在唐代得到了前所未有的重視,并于高宗乾封年間升格為都督府,成為唐王朝控制桂東南蠻僚聚居地的重鎮。而北流江水路奠定了容府境內交通網絡的基礎,是容府地理區位優勢最重要的體現之一,它在提升和有效發揮容州都督府的區域控制力和影響力起到了關鍵作用。表現在提升了容府對區域交通、區域行政、區域經濟、區域軍事、區域文化等各方面的控制力和影響力,使地形相對封閉的容府獲得了與外界交流的便捷通道,并成為南方海上絲綢之路的重要組成部分,有力地促進了容府經濟和城市的發展。唐代容州成長為桂東南的軍事、政治中心,而北流江是嶺南地區的軍事投送通道,對國家的統一和南疆的安全穩定發揮著重要作用。概言之,唐代北流江水路與容府的發展相輔相成,一部容州的發展史,就是一部北流江流域的開發利用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