倘若齊白石去當官

朱仲南

最近，有報道稱，齊白石的大作《山水十二條屏》拍賣，以9.3億元成交。一個木匠出身的人，近年畫價不斷攀升，現今又創新高，令人不得不驚嘆文化藝術瑰寶的力量，你能說這不是一種“震撼”么？

忽又產生一個奇怪的念頭，倘若齊白石先生當年憑他的技藝去躋身仕途，謀求一份差事，弄個官銜，他又能否飛黃騰達，光宗耀祖，福蔭后人？

這不是筆者的瞎編，據《白石老人自述》一書所言，齊白石當年真的有機會步入仕途的。第一次是他41歲時，他的朋友告訴他，慈禧太后喜歡繪畫，宮內有位云南籍的婦人給太后代筆，吃的是六品俸，可以在太后面前推薦齊白石，也許能弄個六七品的官銜。當時齊白石笑著婉拒了朋友的好意。

第二次是齊白石在京城小住，住進宣武門半截胡同朋友家中，住了一段時間，齊白石念家，打算出京。朋友說，我給你捐個官，到江西當個縣丞，官職雖不顯赫，畢竟屬朝廷的命官，用今天的話去解，意思是朝廷任命在冊的官員。齊白石不為所動，說自己不是當官的料，如真到官場混，簡直如同受罪，當時也表明態度不去做這個官，不必花錢捐個什么官職了。

齊白石有人為其舉薦而不從，有人代其捐官又不依，是不是這人朽木不可雕，爛泥扶不上壁呢？回答當然是否定的。齊白石心中清清楚楚，自己是窮苦家庭出身，家徒四壁；論文，出師無門，無良師指點，全憑自學后的自悟；論武，身體單薄，年青時為人立木架，一根大檁子不但扛不動，扶也扶不起，力氣差得很，更別說穩坐駿馬上，手執丈八長矛了。以這樣的條件去當官，又能有什么作為呢？到頭來還不是徒有虛名，混口飯吃，被人支配，一天到晚惶惶不可終日，到頭來一堆荒冢埋沒了，沒甚意思。用今天的眼光看，齊白石當年還是十分清醒的，是有人生定力的，是具備了一種匠人精神的。

匠人精神是十分可貴的精神，這種精神透著一種強大的自信心，透著一種守得云開見月明的耐心，具備了一種覺悟，從而產生了強大的定力。面子很多時候是自己爭的，不是靠施舍的，尊嚴是產自實力的根基上的，齊白石正是具備了這些要素，到后來，水到渠成，木匠變畫匠，技藝推陳出新，漸漸在江湖揚名，立穩腳跟后，自成一格，終成大師。

提出匠人精神，其深刻意義在喚醒一種匠人的文化，就是要求人們把事做實、做好、做精、做準的文化，而這種文化，是我們歷史上長期被人忽略的，是被輕視的。提倡這種精神的目的不是號召大家都去學木匠，學雕花，學刻印章，去勾影《芥子園畫譜》，去設定一個心安的潤格，其意思明白得很，就是希望眾人緊扣時代的要求，不管你是從政的、從文的、從醫的、從事科研的、當工人的、當農民的、當教師的，吃透這個“匠”心，把各自的活兒做好，把分內事做精做細，這樣就必然產生出一種新作為。而當你把事干好了，就必然產生新的氣象。這樣的人，到哪里都會受歡迎，這樣的人，一定會有出路，這樣的人，很多事情等著他干。

齊白石的畫作價格一路攀升，至目前9.3億成交《山水十二條屏》，這大大超出老爺子當年定潤格時的想象力，但在我們今天看來，卻覺得正體現出是時代的進步，體現出人的精神面貌的改變。聽說現在連那些樓盤的炒家也慢慢驚醒了，他們知道“炒房”時間越長，房子舊了就越不值錢，樣式同樣會被嫌棄；倒是文化藝術的珍品，體現時代精神的文化，不管是舊東西，新東西，倒是越放越值錢。

齊白石要是當年去當官，莫說他當了六、七品的官員，即便是他當得再用心，代筆再努力，誰還會記得他呢？除了族譜有一痕跡外，大都白茫茫一片干凈罷了。哪像齊老爺子發揮了木匠精神，大畫匠精神，一下筆畫那蝦兒、畫那荷花蜻蜓、畫那柳塘游鴨、畫那雛雞幼鴨，就知道這就是齊白石畫的，這樣的功名，比官名響亮多了，久遠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