哭泣的星星

楊祎然

夜，悄無聲息地侵蝕著整個世界，猶如貪婪的鱷魚，張開血盆大口，吞噬所有的快樂與幸福，只留下漫長無際的黑夜與孤獨。藏在水溪山腳下的水溪村在黑夜的吞噬下已悄然入睡。夜空與山色交織渲染，分不清哪兒是山，哪兒是夜空。黑夜送給母親和兒女相擁入睡的美夢，必然也贈予孤獨的人，恐怖的噩夢。

她孤獨的黑影歪歪斜斜地蜷縮在灰塵撲騰的黃土地上，無言卻似有言，那是萬般委屈的傾訴聲，撕心裂肺的哭喊聲，夢里千千萬萬遍的呼喚。那瘦骨嶙峋的身影，卻也只是痛苦的美好夢境。她身著奶奶為她精心縫制的最美麗的棉衣，盡管其已被歲月褪去曾經的顏色，但在多少個夜里，在斷斷續續的微弱燈光下，奶奶用珍貴的一條條毛線，一針又一針，縫走了春夏，迎來了秋冬，終于趕在寒冷的冬天到來前，制成了新衣，實現她給乖孫女“星星”的承諾——送她一份新年禮物。星星穿著漂亮保暖的新衣，深藍色，條紋相間，一只栩栩如生的凱蒂貓縫在右上角。她急忙穿著這件棉衣出去炫耀，卻不免有些麻煩，因為奶奶為了讓她長個也能穿，就制得大了點。她開心地洋溢著笑容，眼睛擠成一條縫，圓圓的臉上，充滿菜色與土味，長鼻涕掛在兩旁，凌亂油膩的頭發飄在空中，嬌小的身軀支撐著寬大的衣服，顯得滑稽笨重。她笑啊，笑啊，笑得合不攏嘴。這是她幾年來第一次穿新衣，非得在村里逛兩圈給平日嘲笑她的伙伴看看。張三妹和李林沖到她身旁仔細打量她的新衣，被胸前的凱蒂貓吸引住目光。星星驕傲地抬起頭，向身旁的奶奶張大眼睛，齜嘴一笑。奶奶寵溺地抿嘴笑著，接而眼神卻又充滿哀怨、尷尬的苦笑，因為在她的眼里，不是世上最幸福快樂的星星，而是世上最苦命的星星。

星星低頭望望褪了色的棉衣，這件衣服，她穿了六年，整整六年，仍然合身。有的地方，磨得沒了顏色，油漬、污泥，“裝點”著衣服。她舍不得，更忘不掉。這是她唯一的念想，唯一的希望。就算她的父母為她買堆積成山的名牌衣服，她也不要。金錢帶來的幸福，只是欲望的空殼，這血濃于水的親情，始終充實著她的世界，窮且快樂著。

黯淡的燈光，映襯著星星的臉。都說女大十八變，隨著星星年齡的增長，她似乎是越來越俊俏了——大眼睛，挺鼻梁，櫻桃小嘴，臉蛋越來越精致迷人。但在眼里的哀愁，那份孤獨，那份無奈，那份無人理解的傷痛，卻始終未能消散。刺骨無情的寒風又來玩弄星星的稚臉，一刀一刀地“割”在心上，它又捧來水溪的清爽，送到星星的鼻前，那是奶奶的味道。

奶奶總是一手牽著她的小手，一手捧起裝著臟衣服的木盆，走過蜿蜒盤旋的羊腸小道，聽著嬋的鳴唱、鳥的合奏、水的配樂；有時小心翼翼地走在陡峭光滑的石頭路上，有時又大步流星地向前奔跑。年復一年，日復一日，翻越了一道道山嶺，踏遍了家鄉的每一寸土地，卻始終也沒看夠那一匹匹大山一灣灣河水。家中的兩條黃狗也一前一后地跟來，激動地搖著尾巴，蹦蹦跳跳，四處奔跑。走到河邊，奶奶放下木盆，又“哎喲哎呦”地扶著腰，吃力地蹲下，“唰唰唰”的聲音入耳，伴著水聲，卻也和諧動聽。星星在一旁追蝴蝶，抓蜻蜓。忽然，幾只家鵝躥了出來，撲騰著翅膀，嘎嘎直叫，氣勢囂張，嚇得星星一陣躲閃，逃到奶奶旁邊，竟嚎啕大哭起來。奶奶只得用衣袖輕輕地擦擦星星的臉，溫柔地安慰：“寶貝不哭，寶貝不哭啊，我家星星最勇敢了。”星星抽泣著，又心有余悸地回頭看看空曠的四周，抱著奶奶的頭，一字一句地述說著……

踩著黃昏，伴著夕陽，又走在羊腸小道上。一片殘缺的楓葉搖搖晃晃地，慢慢悠悠地，回歸了大地，蓋住了一個綠芽，這是，新的生命。

春去秋來，花謝花開。歲月的流逝，送來奶奶臉上一道道深壑的皺紋，門旁的那棵老樹，也長了歪歪曲曲的“皺紋”。它似乎是懂事理的，也變得同奶奶一樣，枯黃，無力，生命臨近凋零之際。看著日漸衰老的奶奶，星星偶爾也會想起遠方的爸媽，卻始終想不起爸媽的樣子，在星星模模糊糊的記憶里，似乎是在她三歲的那年的有一天，父母匆匆忙忙地打包行李，著急趕路，臨走之際，他們緊緊與星星相擁，在她額上留了兩個吻，然后踏著小路，消失在楓葉飄落的盡頭。

之后的日子里，星星傻傻地站在門口，盼啊盼啊，望眼欲穿，爸媽始終沒有回來。一年，兩年……她委屈地撅著嘴，心想：要是父母再不回來，她一定，一定賭氣！不吃飯！可是，她能等到賭氣的這一天嗎。熬過多少苦痛歲月，翹首以盼的父母，終化作泡影。她奔去父母消失的小路盡頭，父母并不會出現，不會有人擁她入懷親撫，不會有人親切地叫她“幺兒”，更不會有人，讓她叫一聲“爸爸媽媽”。

她蹲下來，用手指戳著土地，任憑黃土進入指甲。她看到一顆種子，似乎在呼喚她。她拾起種子，跑到門前，細心地埋下了它。樹苗生出嫩芽，星星守望在門口；樹苗長出枝干，星星時不時哭泣，總要奶奶抱在懷中安慰才好；樹苗生發出茂密樹葉，星星卻已忘記了父母的模樣，甚至忘記了父母的存在。只有新春佳節，奶奶偷偷打電話給父母，請求他們回來，星星總是模模糊糊聽見：“媽，我們在賺錢呢，以后吧。”星星這才想起了自己是個沒父母疼愛的孩子。反正，她已習慣了。星星，沒有哭泣了。

門前的大樹，經歷多少風雨交加的日夜，它，枯萎衰老了。奶奶，也重病在床。星星從幾里外的小學趕回來，她用力推開門，甩開書包，直奔病床在臥的奶奶。她跪在窗前，緊緊握住奶奶的手，淚眼朦朧，嘴唇顫抖，眼睛驚恐地望著奶奶慘白的臉。奶奶是硬撐著等星星回家跟她告別的，她用最后的氣力說了一句話：“星星……星要好好過，不要哭泣，奶奶會永遠在天上……看你。”星星急忙擦干眼淚，拼命地點點頭。奶奶走了，帶著對星星的牽掛走了，也帶著對兒子的思念走了，星星還是忍不住心中萬浪翻騰的痛，放聲大哭，“奶奶——奶奶……”任憑星星一聲聲撕心裂肺的呼喊，奶奶再也沒能睜開雙眼！

星星的爸媽回來了，草草地安葬了奶奶。一個周以后，他們帶著星星離開老家，奶奶卻只能留在老屋后面山腰上。星星和爸爸媽媽雖然在一起了，他們之間卻堵上了一墻，那句“爸爸媽媽”卻怎么也說不出口。孤獨的星星每到夜晚降臨就會想奶奶，一想起奶奶她就會感到心口疼。無盡的黑夜蠶食著星星那個孤獨的心靈，她終于承受不住了，于是悄悄回到了水溪村去尋找奶奶的痕跡。

她坐在冰冷的坑坑洼洼的臺階上，身后的大門緊緊地鎖著。黯淡的燈光與清冷的月光交織著，她用手去觸碰——這就是奶奶的痕跡啊。她抬頭一看，圓圓的明月，嵌在星空里，“月亮——奶奶——月亮——奶奶……”她獨自喃喃細語，雙眼里，滿是星辰。“不要再哭泣”，奶奶似乎貼近她的耳朵細聲安慰。她左顧右盼地尋找著，最后摸著自己的心口，凝望月亮，她知道這呼喚從何而來。終于，情不自禁，一行清澈透明的淚珠滑落在星星的臉龐……

指導老師：周勇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