脊梁

陽效靜

兩山一谷，一條小溪。在我兒時的記憶里，這就是我的世界中心。茂密的森林，潺潺的流水，肥沃的土壤，孕育著一群對生活充滿憧憬的人們。他們在這里扶犁牛耕，操持著原始的農具，滿足于春播種秋豐收的生活。他們每天早出晚歸，日復一日地重復著先人的生活方式。

我自記事之時起就目睹父母的辛苦勞碌。為了起碼的溫飽，他們必須在貧瘠的土地上拼命勞作。年幼的我基本上是在母親的背上度過的。哥哥姐姐和同齡小孩都上學去了，父親也到山上忙活，家里就只有母親、我和一條大黑狗。大黑狗耷拉著耳朵，悠閑地坐在門口納涼。母親背著我在狹窄的廚房里做飯、煮豬食，給父親燒酒。我和母親就這樣一起度過了兩年的歲月。

日子剛剛有一點起色，母親卻拋下我們，匆匆地走進一個冰冷黑暗的世界。任我們怎么傷心哭喊，也不能把母親喚醒。突如其來的變故，惡狠狠地把這個家庭的幸福扼殺在搖籃里。那個春天陽光明媚，可是我們一家人卻絲毫沒有感受到春天的和煦與溫暖。

家庭的變故，曾一度讓我們失去希望。但日子總要過下去。媽媽不在了，一個家庭的生活就只靠父親一個人扛著。白天，父親背上背兩個，手上牽一個，一起上山干活；晚上，父親把我們安頓后，一個人洗衣到深夜。該男人干的事，他干了；該女人干的事，他也干了。但我們仍然不能擺脫貧困的生活，別人家一天天的好起來，買電視機，電冰箱，我們卻連學費都交不起。為了找齊我們的學費，自尊心很強的父親不得不厚著臉皮向親戚借。

在我六歲那年，父親上山放松油，不小心被樹上掉下的灰土傷了眼睛。他當時不在意，只做了簡單的處理。誰知幾天后眼睛卻紅腫起來。伯父急了，到處求醫問藥，可是民間土方并不能讓父親的眼疾有所緩解，反而愈加嚴重，最后不得不前往醫院。父親走的時候只是告訴我們說他是去打工，馬上就回來，我們兄妹仨竟然就相信了。直到后來某一天，我打掃衛生的時候在他的房間看到他的日記，才知道他原來是去貴陽治療眼睛。在貴陽，他一個人住在只容下一張床的地下室里，沒有人關心，更沒有人照顧。日記的最后清晰地寫著：“我很失望，沒有一個人愿意幫我，一萬多元的醫藥費我付不起，我失明了，右眼失明了”。

隨著年歲的增長，我們兄妹仨也慢慢長大了。雖然九年義務教育花不了多少錢，但對這個千瘡百孔的家來說，實在是支付不了。在巨大的經濟壓力下，一個偶然的機會，父親貸款融資開發一片樹林。他既當伐木工，又當監工，沒時間回家照顧我們。我們兄妹仨只好住進了伯母家。雖說，我們兩家不分你我，但還是讓我們感到莫名的不自在。每一天，如果我們完成伯母安排的家務勞動，伯母也不多說什么；如果做不完她交代的事情，就只能低著頭聽她發牢騷了。在伯母家，我們每天六點準時被轟轟隆隆的切菜機聲音叫醒。接著伯母就喊道：“哎，起床啦，怎么還沒起，我還忙去做事 ，快點起來煮飯吃。”吃過早飯，我們又跟著伯母一起到地里干活。烈日炎炎的夏日，我們面朝黃土背朝天，干到太陽下山時，累得話都不想多說一句。回家還要挑一擔柴。柴是伯母捆的。伯母每次都問我重不重，重就說一聲。但每次我都會說不重。我從未抱怨過，心想，我要乖乖的，不能惹事，更不能讓伯母生氣，每天盡最大努力干好一切。

過年了，父親也回家了，和往年一樣，大包小包的。我們兄妹仨很期待地圍了過去，他一樣一樣的翻了出來，我們的眼睛絲毫不敢怠慢，生怕錯過了什么，直至口袋掏空。可是，除了一些生活用品，口袋里什么也沒有。為什么連一顆糖都沒有？我心里有點失落，卻還是強忍著。晚上，父親喝了點酒，就開始了他的長篇大論。他迷迷糊糊地說著：“我現在有錢了。”他掏出了存折遞給我，里面余額還有一萬多元。我們兄妹看完后，又遞給了他。他看了一眼又一眼，樂呵呵地說：“這些錢我可以分給你們仨，愛買什么就買什么，零食呀，衣服呀，都可以。那用完了以后呢？說實在的，這一萬元不夠家里一年的開支。我也想給你們最好的生活，但我沒有這個能力。雖然我也不一定都能供你們上完大學，但我一定會盡最大的努力。我……”父親說了很多很多，隨后就靜悄悄地躺下，睡著了。

又一年春天到來了，門前的桃花一夜之間紅滿了樹。父親沒有跟我們商量，毅然決定貸款去做生意。他在鄰鎮開了一個榨油坊，每個星期回來一次。每次回家，他都會從家里扛一袋米、一袋蔬菜去吃，從來不會亂花一分錢，只有回家時才買一些水果給我們。我六年級的那一年冬天，他第一次給我們每人各買了一件新衣，在那之前我們穿的都是親戚送的。看到新衣，我特別開心，寶貝似的折好放進柜子去，晚上實在忍不住了才翻出來穿穿、到鏡子面前轉幾圈，然后又小心翼翼地折好放回原處，留到上學時穿。

又一年過去，爸爸給家里買來了電視機、洗衣機。可是，沒有電冰箱。

我們問：“爸爸，你為什么不買冰箱。”

爸爸說：“那用不著，我們又沒錢買東西放，用錢的地方還多著呢。”

我們知道爸爸總有一天會買的。爸爸一直努力著。

到2015年，他終于還完了貸款。那一天他喝了點酒，語重心長地對我們說：“還好，我沒有放棄，我堅持下來了。我沒有荒廢你們，別人家有的，我們家也有了；我沒有給你們丟臉。在那段難熬的日子里，我也想過放棄，但如果我放棄了，你們怎么辦？那么難，我們也一起挺過來了，我們要更加努力，過上更好的生活。你們一定要好好讀書，我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你們身上了，不求你們回報我什么，只希望你們比我過得更好。”

我抬起頭打量著父親。我已經很久沒有那么仔細的打量父親了。只見他眼圈微紅，眼眶里閃著淚花。父親哭了，不知道是因為難過，還是因為過于開心。一個年過四十的男人，一個從未向生活低頭的男人，此時哭了。我不敢看他，我的內心在劇烈地翻騰……

指導老師：李成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