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繼鳴
所謂兒童成長的空間需求,并非指物理空間的需求,而主要是指兒童在成長過程中,心理空間或我們常說的心靈成長空間不應受到壓縮,其心理發展的充分性和可能性要受到足夠的保護。但現實中,我們整個社會所給予兒童的教育,并非在拓展兒童的心靈成長空間,反而是在壓縮兒童的心靈成長空間。主要表現在:我們控制孩子們的思維方式,為孩子制定成長規劃,把自己的意志強加給孩子,用大量似是而非的“道理”來“教育”孩子等等。教育僅僅成了一個人生存就業的途徑,而生存就業成了教育的唯一目的,導致當今社會一方面培養不出大科學家、大哲學家、大思想家、大藝術家;另一方面卻培養出了那么多“精致的利己主義者”,那么多的年輕“空心人”。要避免這些問題,就要關注兒童的心靈成長空間。
兒童的心靈成長空間本自具足,卻被后天的教育所壓縮。兒童在出生之時,除了身體上的限制之外,這個心靈成長空間是本自具足的,即使生命只存在于那個小小的軀體,但其心靈成長空間,則具備了兒童發展的一切可能。也就是說,他們如宇宙般宏大的成長空間是與生俱來的。然而后天的教育,常常在人成長的過程中壓縮了這個空間,造成成長空間窘迫。常見的情況是:父母老師自身的心靈框架壓縮了兒童的心靈成長空間。也就是父母老師的認識局限,每時每刻都在影響、干擾、壓縮著兒童的心靈空間。比如,絕大多數的成年人都認為,人生是要有某種意義、目標、使命的。這種認識就使得他們在兒童成長早期,就開始了對兒童的人為雕琢,其結果是兒童的心靈空間和成長可能性便被大大壓縮,許多潛能被早早扼殺。
教育有時會造成成長空間窘迫,但要擺脫這種狀況,使人特別是兒童保有盡可能大的心靈成長空間,依然要依靠教育。克里希那穆提所說的“教育就是解放心靈”,就應該是在這個意義上提出的。教育造成了心靈成長空間的壓縮,教育又要解決這一問題,這似乎是一個悖論,而好的教育就是要能從這種教育悖論中逃逸出來。
比如,教育兒童對“死亡”產生認知,可能就會大大壓縮兒童的心靈成長空間。我們當然不能對孩子說:你不會死。那是赤裸裸的欺騙;但我們可以和孩子講人在死亡之后會怎么樣,并且讓他知道,解決這個人生終極問題,就叫作“信仰”。信仰教育在生命成長中,就是能保護兒童成長空間的有效方法之一,兒童因此就有可能突破生死范圍的人生考量,而達至宇宙范圍的人生考量。其實,信仰的作用,就是把恐懼、欲望等等限制在果殼里,而讓心靈不再受它們的牽絆。
此外,通過教育來培養兒童的獨立思考能力,是讓他們具備自我拓展心靈成長空間的重要途徑。獨立思考能力能使兒童打破成年人強加在他們心靈上的觀念框框,獲得更廣闊的成長空間。這是因為教育產生的束縛作用,并不是教育的直接結果,而是通過“觀念”來起作用的。換句話說,是受教育者在接受教育的過程中獲得的或自己頭腦里所形成的“觀念”,有可能對其產生束縛作用。
什么是觀念呢?觀念就是我們對我們的感覺系統(六根)所感受到的事物(六塵)的相對穩定的基本看法。觀念的這種穩定性,有其積極的一面,就是使我們容易保持自我同一性,有利于我們的成長與社會化。但如果觀念的穩定性超出了必要的限度,成了固化思維或慣性思維,將會大大地限制人的成長與潛力發揮。因為固化了的觀念,是最牢固的思想牢籠,也就必然是造成兒童心靈成長空間窘迫的最重要因素。
避免成長的“目的性” 造成成長空間窘迫的一個重要因素,就是我們為生命的成長確定了一個成長目的或者目標。比如:小到清華北大、常青藤學校,大到衣錦還鄉、富甲天下、高官厚祿等等。無論什么目標,都把人的心靈成長空間限制到了一個有限的、可憐的狹小范圍內,于是我們沒有了更廣闊的視野,我們以為生命不過如此,我們的思維就僅僅在這樣的范圍內打轉轉。
就拿當前社會輿論所討論的 “精致的利己主義者”來說。什么是“精致的利己主義者”呢?當一個人的自我潛能與人為規定的功利性成長目的或目標發生落差時,其追求目標實現的方式就不得不是“投機的”或“鉆營的”了。而“精致”,是指這樣的人會合理化自己的投機鉆營,會用所謂的“聰明”來掩蓋自己的惡,就像曾子《大學》里說的,“見君子而后然,掩其不善而著其善”,于是“精致的利己主義者”就誕生了。
避免過多的“道理灌輸” 成年人給兒童所灌輸的各種道理,極易成為兒童的習慣思維或固化觀念。當根本性的觀念是固化且錯誤的,可想而知其由此形成的更進一步的觀念會是什么樣的。因此,父母在進行家庭教育的時候,要時刻注意謹言慎行,“以身作則”比“講道理”更加重要。其實細想一下,我們灌輸給兒童的言之鑿鑿的觀念,有多少是朝向真理的?又有多少是我們成年人自己驗證并信服的?當我們輕率地用那些似是而非、真假莫辨的觀念“教育”兒童的時候,我們極有可能是在束縛孩子而非解放孩子。
避免“專制型”的家庭教育父母的專制,主要表現在一切以父母的意志為轉移,這是扼殺兒童獨立思考潛能的最危險殺手,而剝奪了兒童的獨立思考能力,就是剝奪了兒童的心靈成長空間。從專制型家庭中出來的孩子,往往都會習慣性地以別人的意志取代自己的意志,以服從代替思考,甚至成為他人的工具、奴隸,“成長”因而無從談起。因此,我們在對兒童的日常教育或者說家庭教育中,給予兒童最大的愛,就是最大限度地保護孩子的心靈成長空間。在家庭教育中,我們要對兒童的成長可能性有敬畏感,不要隨意去規劃兒童的人生,不要用說教代替陪伴,不要把成年人的意志強加在兒童身上。成年人在向兒童表達自己的觀念時,要有戰戰兢兢、如履薄冰的敬畏感,源于敬畏的愛,才是真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