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暨南大學 510632)
在眾多東方國家里,日本有其獨特的美學思想。其中,“物哀”是貫穿于日本傳統文化和審美意識的一個重要觀念,它不僅深深浸透于日本文學中,而且影響著日本民族精神生活的諸多方面。“物哀”一詞最早由日本江戶時代的國學家本居宣長在評論《源氏物語》時所著的《源氏物語玉の小櫛》中提出的。葉渭渠先生認為“物哀”的思想結構可以分為三個層次。第一個層次是對人的感動,以男女戀情的哀感最為突出,第二個層次是對世相的感動,貫穿在對人情世態包括“天下大事”的詠嘆上。第三個層次是對自然物的感動,尤其是季節帶來的無常感,即對自然美的動心。葉渭渠在《物哀與幽玄——日本人的美意識》指出:“‘物哀’除了悲哀、悲慘、悲傷的解釋外,還包括哀憐、同情、感動、壯美的意思。”其中,“物”是自然風景和風物,“哀”則指由自然景物觸發的,或因長期審美積淀而凝結在自然景物中的人的情思。
電影《步履不停》大致講述了位于偏遠小鎮的橫山一家平靜祥和的生活。父親恭平是業已退休的醫生,卻時時牽掛小鎮診所內的事務。長子純平繼承了父親的事業,卻在15年前為救落水兒童而溺水身亡。次子良多與父親意見相左,執意前往異地當起了繪畫修復師。多年的打拼換來的卻是失業,困頓的良多與帶著孩子的由香里結婚,相互扶持,繼續生活。這一年,又逢純平的忌日,良多和姐姐千奈美帶著家人分別趕回家中。平靜的橫山家掀起了短暫的波瀾。
全片透著一種日本電影獨有的清淡的感覺。片中的所有人物都像我們日常生活中的每個普通人一樣,片中表現的也都是很平凡的家庭關系。電影畫面是呈現在銀幕或者屏幕上的活動影像,是構成電影的基本要素,也是電影表現元素最小構成單位。鏡頭通常由一個到多個電影畫面構成。鏡頭再構成段落,段落再構成一部完整電影。構成畫面的最基本的元素有構圖、光影、色彩等等。通過幾個要素組合搭配形成了一部電影的畫面質感,所以這三個基本要素在很大程度上決定和控制著電影畫面的優劣上起到了非常關鍵的作用。本片中畫面及其運用令觀眾更強烈地感受那種恬淡的感覺,以及“物哀”這一理論的體現。
色彩在電影中作為一種視覺語言形式,讓一些抽象復雜的事物變得可見、可知、可感。色彩是構成一部影像最基本的單位,在一部作品當中,色彩是觀眾觀看電影最先發現的東西。色彩在電影中不僅決定了一部作品的視覺基調,同時還影響著電影作品整體的風格、環境氛圍與劇情的情感基調。色調指的是一幅畫中畫面色彩的總體傾向,是大的色彩效果。不同顏色的物體都帶有同一色彩傾向,這樣的色彩現象就是色調。《步履不停》呈現出的整體色調是明度和純度較低的冷色調。因為組成畫面物體的固有色是占畫面主導地位的顏色,其決定了畫面的色調。在本片中,組成畫面的物體絕大部分是景物和人物。橫山一家生活在山里的小鎮中,電影中拍攝的自然景物多為綠色的樹木、灰色的海、青色的天空,而日式建筑特有的以原木色和黑色、白色等無色系色彩,呈現出一種寧靜、平淡甚至有些憂傷的情調和氛圍。而人物的服裝是清一色的中性色,由于影片中講述的故事發生在夏季,所以人物的著裝多為淺的中性色,以黑白灰為主。
這種“日式色調”不僅為影片呈現出符合劇情基調的色彩氛圍,更體現了日本的“物哀”思想的特征,這種淡淡的哀愁正是物哀的表現特征。物哀表現為主觀情愫與外界事物的相互交融,是悲與美的完美融合,形成一種獨特的悲劇格調。這種情調使觀眾感傷,哀嘆人物的境遇和世間的悲涼,這正是物哀文化的一種表現。綠色、青色、黑色、白色、灰色、原木色等這些色彩為觀眾呈現了一個小鎮家庭日復一日的平淡生活和每個家庭成員的平凡人生,讓人在觀看電影時情不自禁或者自然而然地產生一種幽深玄靜的感覺,也就體現了“物哀’這種超越理性的純粹精神性的感情和物哀文化中對永恒和靜寂的追求。鏡頭不斷移動,卻沒有打破這種清淡的冷色調帶來的恬淡。人物命運的變遷和感情的變化都在這片青灰色中徐徐展開。在聚散離合、人事變遷之間,感情含蓄、淡雅、傷感的美充分展現出來。
留白就是以“空白”為載體進而渲染出美的意境的藝術,指書畫等藝術創作中為使整個作品畫面更為協調精美而有意留下相應的空白,留有想象的空間。繪畫中常用一些空白來表現畫面中需要的景象,這種技法比直接用顏色來渲染表達更含蓄內斂。留白可以使畫面構圖協調,減少構圖太滿給人的壓抑感,很自然地引導讀者把目光引向主體,給人以想象空間,以無勝有。而在攝影中,成像的過程就是在我們的白色相紙上“著墨”的過程,所以在這一點上,與繪畫的留白涵義較為接近,不同之處在于,在攝影中,“白”的意指有所拓展,它不僅指空白的紙,也包括畫面中除實體對象以外的一些空白部分,如單一色調的背景,重點是簡潔、沒有實體語言,不會干擾觀者視線,能夠突出主體。
《步履不停》中拍攝人物時的畫面大多都有大面積留白。當拍攝人物的中近景時,留白面積較小,空白處的內容多為樹木和室內環境,能夠突出主體。觀眾的視點集中在人物上,如良多坐在家中思考著自己與家庭和父母的關系,發出了“人生路上步履不停,為何總是慢一拍”的感慨;孩子們在一起玩耍的畫面喚起了大人對純真年代的回憶,然而歲月流逝,曾經無憂無慮的小時候一去不復返。雖然色彩的基調仍是清淡的,但觀眾體會到了“對人的感動”,看到了一片淡色下的男女戀情、父母親情、手足之情在人物身上刻下的印記,感情涌動在畫面內外。在一個畫面中,當留白的面積大于實體面積時,畫面在表現的傾向上就會發生微妙的變化——由寫實向寫意轉變。富有寫意的留白會使畫面看起來更富有意境,一種空靈、幽靜的韻味油然而生。對世相的感嘆都體現在了這種意境中——良多和父親在沙灘上無言地望向大海、良多一家和母親在路上散步的畫面都彌漫著一股哀傷的氣氛,父母年老,而自己也已不再年輕,卻沒有盡到自己作為兒女議事父母的責任。影片中畫面留白的色調依然與影片整體色調一致,不僅營造了略帶憂傷的意境,而且貫穿在對人情世態的詠嘆上。味淡如茶,周而復始,終歸還是微苦的人生。
物哀思想是一種帶有悲哀美的生死觀,日本人所鐘情的殘月、落花、薄雪等事物,體現著令人憐惜的短暫之美和哀愁之感,這正是葉渭渠所說的物哀思想的第三個層次。川端康成曾說過:“當自己看到雪的美,看到月的美,也就是四季時節的美而有所醒悟時,當自己由于那種美而獲得幸福時……誘發出對人的懷念之情。”人物情感與外界自然呼應,相輔相成,更好地體現了物哀精神中“對于自然美的感動”這一含義。
在這部電影中,自然與人情之美達到了高度的協調,得到了充分而細膩的表現。人物包含于自然中,與自然景物融為一體。這一年夏天,又逢長子純平的忌日,一家人齊聚在小鎮中的家里。初夏的蔥蔥郁郁的綠色樹木成為這部影片的固有色之一,它們令電影中的室外畫面大多呈現出綠色或青色調。橫山家就生活在這一片蔥綠之中。年邁的父母就如同粗壯的樹干,養育了這一片片枝繁葉茂,猶如自己的兒女和他們的后代,是一種生命形式的轉換。這個平凡的家族能有父母可以依偎便是最大的幸福。可是兒女們有各自的人生煩惱和情緒,即使腳步不停,但在人生之路上卻總是慢了一拍。良多在陪著母親走在山間小道的時候,他發現“我沒有陪他看過一場電影,也沒有開車帶她去購物。”當停下腳步回過頭,才發現親人永遠是一個人背后最堅實的依靠,而我們總虧欠他們太多。
粉色的櫻花多次出現在電影的畫面中。孩子們伸出手去摸開在枝頭的櫻花,這一抹灰白色中的粉色令整個畫面充滿了哀傷的美。三個孩子一起玩耍的畫面喚起了大人對純真年代的回憶。然而歲月流逝,曾經無憂無慮的小時候一去不復返,橫山家的孩子都變成了各懷心事的大人。桌子上那一枝清水中的櫻花的特寫鏡頭持續了很久。在光線昏暗的屋子里它被映襯得更加美麗,同時又充滿哀愁,因為離開了樹的櫻花凋謝只是時間問題,但它還在盡自己最后的生命來綻放,呈現出一種去除了喧鬧與嘈雜的靜謐與安穩。在日本文化中,美的事物是短暫、易逝而脆弱的,所以憐惜和悲哀之情也是相生相伴的。櫻花追求生命的短暫的絢爛,在死滅中達到永恒,正體現了物哀的特質。
日本作為島國自古以來經常為霧靄所籠罩,自然風光留給人們的是朦朧、變幻莫測的印象。灰白色的天空和大海經常出現在是枝裕和的電影中,甚至可以說是日本的許多電影中。天空和大海的廣闊無垠本身就帶來一種遼闊的靜謐和孤獨,而灰色又給這種遼闊增添了一份哀傷的情調。對良多來說,人生是苦的,是一切苦惱的總和。而對于父母來說,回顧自己的一輩子,感到人生虛幻,生命稍縱即逝,人始終沉溺在這片苦海之中。父子二人面對海天,心中生出無限的辛酸與喟嘆。這一組大海的鏡頭將整部影片的日式哀傷情調升華到了一個頂點。雖然生活對他們的殘酷使他們依然沒有脫離生活的苦海,但他們各自的坎坷最終會在這一片天和海里得到化解和開釋。本片用對自然景物的表現,寄托對生活的愁思和哀怨,再現日本傳統的哀婉之美,展現著一種哀婉凄清的美感世界。
電影作品中的紀實性畫面,來源于大自然和現實生活,但它又不完全是客觀物體的重復和堆砌,而是藝術家審美活動的結果,是作品中的一種語言因素。畫面作為電影中最基本的單位,起著表情達意、營造氛圍、強化意境等作用,其重要性不言而喻。《步履不停》中畫面的各個要素組合搭配,形成了這部電影特有的畫面質感。在某種程度上來講,畫面中常常承載了某種文化的象征,承擔了特定的含義,就如同文字一般。并且,每個民族都存在著歷史賦予的特定意義的文化。是枝裕和用電影的畫面表現了“物哀”這一種精神性的感情,它要靠直覺和心來感受,是一種只有用心才能感受到的美。當人們用心感受到它時,體會到一種隱約的哀情,卻在心中久久無法散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