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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山東理工大學 國際教育學院,山東 淄博 255000;2.山東理工大學 外國語學院,山東 淄博 255000)
近20年來,隨著我國對外經濟貿易的發展,山東沿海地區已逐漸成為韓資重要的海外投資地。1988年,韓國在山東投資金額為416萬美元。1992年中韓建交后,韓國在山東投資金額為6000萬美元[1]46。據山東省商務廳的數據,2017年韓國在山東的實際投資金額為123.2億人民幣,其投資的半數以上被注入到青島、煙臺和威海等山東沿海地區。究其原因,主要是由于山東沿海地區地理位置的優勢、便利的交通運輸網、寬闊自由的國際市場以及由來已久的跨海貿易傳統。
山東沿海地區與朝鮮的跨海貿易主要始于古代春秋戰國時期的齊國。由《史記·貨殖列傳》記載:“齊帶山海,膏壤千里,宜桑麻,人民多文采布帛魚鹽。”[2]205可知,在古代的齊國時期,山東地區就以盛產鹽,絲綢與麻等紡織品。而鹽與絲綢,又是與民生相關的重要物資,尤其是絲綢更是達官貴人喜愛和服飾用品,加之當時諸侯國之間貿易交流頻繁,山東沿海地區發展與對外貿易的地理優勢凸顯。
在此背景下,商業交易的互通有無基本原則,促成了山東沿海地區與朝鮮之間經貿關系的形成。《管子·揆度》記載:“令諸侯之子將委質者,皆以雙武(虎)之皮,卿大夫豹飾,列大夫豹幨。”[3]524據此可知,齊國貴族穿戴裘皮之風尤甚。裘皮盛產之地多為樹木茂盛的丘陵地區或山區,而齊國的國土地勢相對平坦,裘皮的產量頗受局限,因此齊國存在與周邊國家互通有無,藉以緩解貴族對裘皮制品的需求。而朝鮮則盛產的裘皮,可以填補齊國市場的短缺。《管子·揆度》記載:“桓公問于管子曰:吾聞海內玉幣有七莢,可得而聞乎?”管子對曰:“……發朝鮮之文皮一莢也,汝、漢水之右沖黃金一莢也……天下之數,盡于輕重矣。”[3]485
此時的朝鮮陸路鄰國是齊國北鄰的燕國,燕國雖具有“魚鹽棗栗之饒”但無“桑麻”之優勢。故齊國可以解決朝鮮對絲綢的需求。因此,齊國就成了朝鮮進口絲綢制品的重要貨源國。
據考證,山東沿海地區與朝鮮之間的貿易路線存在兩種可能。一是從齊國西部北上,經由燕國陸路到達朝鮮;二是從齊國東北部的榮成、文登等地經海路到達朝鮮。對于海上貿易路線的確切位置,學術界尚有不同見解。隨著齊國文物在朝鮮半島不斷出土,山東沿海與朝鮮之間貿易路線的爭議有望得以明確。從全羅南道的完州出土的3件直刃青銅劍、慶尚南道的蔚山出土的銅鼎、慶尚南道的金海市出土的兩顆水晶珠等文化來看,全部出自于戰國時期的齊國[4]18-20。由此可以斷定,從戰國時期的齊國始,山東沿海地區與朝鮮的跨海貿易已經開始。
漢代著名文學家司馬相如所作《子虛賦》對此也曾言及。據《子虛賦》所載,“且齊東者鉅海,南有瑯邪,觀乎成山,射乎之罘,浮渤解,游孟諸。邪與肅慎為鄰,右以湯谷為界。秋田乎青邱,彷徨乎海外”,即齊國東臨大海,瑯琊(青島)、成山(榮成)、芝罘(煙臺)都是海邊的著名景點,可在秋天到朝鮮打獵[5]229。
據《史記·秦始皇本紀》記載,“齊人徐巿等上書,言海中有三神山,名曰蓬萊、方丈、瀛洲,仙人居之。請得齋戒,與童男女求之。于是遣徐巿發童男女數千人,入海求仙人”[6]181。學術界對徐福東渡路線有三種不同解釋。一是徐福從青島的瑯琊臺率船隊出發,經遼東半島到達朝鮮半島西海岸,再穿過對馬海峽,到達日本北九州和歌山等地;二是徐福從江蘇連云港的贛榆出發,橫渡黃海,或至朝鮮半島穿過濟州海峽抵達日本九州,或直達日本;三是徐福從山東半島的芝罘到蓬萊,沿著齊國開辟的古代“東方海上絲綢之路”到達朝鮮半島南,最終進入日本[7]7。
據《史記》所載,徐福為齊人。因此,徐福的出海是沿著春秋戰國時期齊國與朝鮮海上航線的可能性極大。同時,徐福去處為蓬萊、方丈(仙山名稱)和瀛洲三地。其中,蓬萊和方丈為我國道教傳說中虛幻的神居住之處,瀛洲則為濟州島的古代地名。因此,徐福東渡的路線最可能的路線是:榮成或煙臺出發,經濟州島到達日本。
據唐代地理學家賈耽的《海內華夷圖》載,當時漢武帝進攻衛氏朝鮮的兩條通路,正是陸路的營州入安東道,與海路的登州海行入高麗渤海道[8]111。由此可知,漢朝山東沿海至朝鮮海上航線又增加了登州(今蓬萊)這一出海點。
秦漢之后,得益于唐朝與新羅(朝鮮古稱)之間“朝貢貿易”的興盛,登州的重要地理地位優勢日益明顯。早在西周時期,周王朝就規定各封地的進貢義務。進入西漢時期,朝貢的范圍也由國內封地擴大到海外藩國。為彰顯對藩國的體恤與關愛,中國歷代封建王朝都對朝貢藩國贈與大量賜品。如此一來,宗主國與藩國的頻繁互動,出現了大量商品的變換流動,這被稱之為“朝貢貿易”。
盛唐之時,為了規范藩國使臣的朝貢,登州成為朝貢貿易法定港口。因此,大批朝鮮使節、學者、留學生和僧侶經登州進入中國,在登州還設立了專門接待新羅人的新羅館。
此后,宋元時期的對朝鮮海上航線基本仍以登州為中心。到了明朝時期,登州更是成為朝鮮與山東內陸經貿聯系的重要交通樞紐。據明朝天啟四年(1624年),朝鮮冬至使金德承在《天槎大觀》中提到的山東地點有:廟島群島的城隍廟、砣磯島、沙門島(今長山島),登州府、黃縣、萊州府……禹城縣、平原縣、德州。此時,登州更是成為山東沿海地區輻射整個朝鮮半島的中心港口。其到達的朝鮮半島的港口包括朝鮮平安北道的身彌島、大同江的椒島,韓國禮成江的喬桐島、江華島、京畿道的南陽、唐恩浦等地[9]57-58。
綜上所述,至明清前期實行閉關鎖國政策之前,山東沿海地區與朝鮮展開跨海貿易港口的地點主要有現在威海的榮成、煙臺的蓬萊和青島的瑯琊等地。其中蓬萊更是在長達1500年時間里,逐步發展為對朝鮮朝貢貿易的主要港口。
自山東沿海地區與朝鮮建立跨海貿易后,相當長的時間內,國家間貿易活動一直占據主導地位。齊國初期,雖然提出“通商工之業,便漁鹽之利”的發展經濟方針。但為維護國家經濟安全,作為重要戰略資源的鹽、鐵,不能列為民間貿易的范圍之內。因此,齊桓公執政時期,齊相管仲提出了管控重要物資的“管山策”和“管海策”,即“管山海”經濟思想。“管山策”核心是“戈矛之所發,刀幣之所起也”,即鐵是生產農具、兵器和錢幣的重要來源,因此國家必須控制鐵的冶煉與使用。而“管海策”則是把海水提煉出的鹽作為與其他國家交易的中作為“制衡物質”和“主營業務”來集中管制。因此,齊國制定鹽鐵的壟斷政策,禁止民間經濟活動的介入。關于絲綢方面,雖然難以在文獻中發現有關禁止貿易的記載,但是鑒于當時的航海技術的欠發達以及中朝之間隔海相望的地理位置,民間鮮有能力跨越海路而進行私營貿易,因此山東沿海與朝鮮的海上絲綢貿易,只有在國家間貿易的情況下才可能得以實現。
此外,從全羅南道發現的銅劍和慶尚南道發現的銅鼎、水晶珠等齊國時期的文物來看,同樣難存在民間海上貿易的可能。因為不管是銅劍、銅鼎或水晶珠,都不是一般“富賈”能夠觸及的貴重物品。所以山東沿海與朝鮮跨海貿易的建立,對鐵器、絲綢、毛皮、青銅器等物品進行貿易的活動,是以國家間的貿易形式進行的。
齊國滅亡之后,中朝之間的貿易往來基本上以朝貢貿易的方式進行。特別是自唐朝之后,中國歷代王朝均以“物產豐饒之大國”自居,對朝貢之藩國都給予豐厚賜品。這在一定程度上減少了民間商業上的物資流動,不利于自由經濟貿易的發展。
秦漢時期,山東沿海對朝鮮的民間跨海貿易逐漸出現并形成。在濟州島考古出土的秦漢時期的五銖錢、貨泉、貨布、大泉等齊地貨幣的出現,加之在朝鮮西南海島上出現的“貨市韓中”現象,也說明秦漢時期對朝的跨海貿易中民間貿易已經有一定的發展。
但這并不足以改變國家間貿易占主導地位的局面。進入唐朝時期,“朝貢貿易”更是發展迅速。此段時間內,新羅以朝貢、獻方物、賀正、表謝等名義共向唐派使節126次,唐以冊封、答謝等各種名義向新羅派出使節34次,雙方使節往來總計160次之多[10]30。 新羅不僅向唐朝朝貢次數多,而且數量及種類龐大。新羅向唐朝進獻的物品主要有:朝霞綢、朝霞錦、魚牙綢等織物;金、銀、銅等金屬;人參、牛黃等藥材;馬、果下馬、狗、鷹等動物及海豹皮等。唐朝向新羅輸出的物品有:彩素、錦彩、五色羅彩,娟、帛等織物;錦袍、紫羅秀袍、銀細帶等衣物;……還有茶種子、白鸚鵡、佛牙、甲具等[11]53。雖然雙方朝貢交易次數多、數目大,但是并不是商業經濟行為,而是互贈行為。雙方這些數量巨大的物品互換,在一定程度上減弱了中朝民間貿易的積極性。
從雙方“朝貢貿易”的種類來看,絲綢制品、貴金屬制品和特產是雙方共同的特征。值得注意的是,原為中國特有商品的絲綢已經不再是中國的貿易優勢。對比唐朝的絲綢,新羅的朝霞綢、朝霞錦、魚牙綢等絲綢物品不僅種類多,而且工藝水平不輸唐朝絲綢。因此,從貿易物品的水平來看,唐朝與新羅之間已經形成“平等的”貿易伙伴關系。
這一時期雖然“朝貢貿易”仍然占據中朝貿易的主導地位,但是朝鮮民間商人到唐朝進行跨國貿易已經具有相當規模。而且新羅商人的大批到來,打破了秦漢時期僅有中國商人入朝進行國際貿易的局面。因此,唐朝與新羅之間的民間海上貿易已經形成良好互動的氛圍。
然而到了唐朝中后期,安史之亂重創唐朝元氣,使其社會經濟出現較大的動蕩,朝貢貿易也呈現出難以為繼的局面。為了緩解經濟壓力,唐開元二年(714年),朝廷在廣州設置市舶使,用來監督、管理民間海上貿易。
由于唐朝中后期允許并認可民間貿易,大量新羅商人通過海路到蓬萊從事跨國貿易活動。此外,他們還通過山東內陸和江淮地區的水路長途販運,進行居間貿易,北起登州、萊州、密州、青州、淄州,東到海州漣水,西到徐州,南到楚州、揚州、蘇州、明州,形成新羅人的商業網絡[12]40。
唐朝滅亡后的五代十國時期,中朝間的朝貢貿易繼續。918年,高麗王朝建立,其與后唐、后晉、后漢和后周政權均維持著朝貢關系,其與中國中原王朝的交流主要是利用朝鮮半島西北海岸的翁津與蓬萊[13]154。但到了宋元之時,山東沿海與朝鮮的跨海貿易卻出現了衰落。這是因為,元朝中后期的海運中心由蓬萊轉移至江蘇太倉。
洪武元年(1368年)明朝建立后,政府延續漢、唐時朝的對外政策,主張積極發展與海外諸國間的朝貢貿易。同時由于明初就存在“倭寇”等邊患,挑戰著明朝的權威[14]138,對于民間貿易,洪武四年(1371年),明廷以倭患為由實行海禁政策。民間跨海貿易在法律上被禁止的同時,明朝與朝鮮的朝貢貿易、明朝與朝鮮的國家間“公貿易”反而更加興盛。“公貿易”出現于明成祖朱棣即位之后,泛指明朝派使臣赴朝鮮進行的交易活動。由于明成祖朱棣特別依賴宦官,并經常派遣宦官出使朝鮮。因此這些交易往往由擔任使臣的明朝宦官擔任,所以又被成為宦官貿易。朝鮮納貢的物品多為絲綢制品、貴金屬制品及裘皮等,而明朝回貢的物品則包括印章、儒家經典、棉服、牌文等冊封證書及絲綢、金銀首飾等物品。而公貿易方面,朝鮮使臣熱衷于綢緞、書籍和藥材,明朝使臣則喜愛苧麻布、貂皮、高麗參等物品。
綜上所述,自春秋戰國時期的齊國開始,經山東沿海地區的中朝跨海貿易基本上以國家間貿易為主導。齊國時期為第一階段,此階段的特點是國家間的海外貿易;唐朝至明清時期而第二階段,此階段的貿易為朝貢貿易,也就是互換貿易。特別是朝貢貿易,并非基于經濟發展基礎上的貿易行為,而是基于國家間從屬關系下的物品互贈。雖然民間貿易呈現間歇式存在,在特定時間內甚至規模較大,但是往往由于政治原因被朝廷限制。
縱觀山東沿海與朝鮮跨海貿易的歷史,可以發現兩個鮮明特征。第一,地緣政治因素起到關鍵性作用。雖然山東沿海地理位置優越,但是中朝之間的跨海貿易關系的確立是得益于古代中韓之間的政治關系。中國作為宗主國、朝鮮作為藩國,受朝貢制度的影響,促成了中朝之間在山東沿海地區朝貢貿易及民間貿易的發展。特別是唐朝時期把蓬萊作為朝貢貿易的專門港口,帶動蓬萊、榮成等地積極發展對朝鮮的民間貿易。然而,元朝時期,由于朝貢貿易中心南移到江蘇太倉,蓬萊等地的對朝鮮跨海貿易較之前削弱了。因此,山東沿海對朝鮮貿易的發展,雖然存在地理位置的優勢,但是其受地緣政治的影響不容忽視。第二,由于歷史上朝鮮的尊華慕華思維,也為山東沿海與朝鮮跨海貿易提供了文化氛圍。箕子朝鮮、衛滿朝鮮、漢四郡設置、唐朝出兵幫助新羅統一、元朝遠征高麗等,在很大程度上促進了中華文化向朝鮮半島的傳播。因此,古代山東半島與朝鮮貿易的發展受到了眾多非自身因素的影響。其中,古代中朝兩國的政治關系、朝貢制度,對山東沿海地區對朝鮮跨海貿易起到了積極的推動作用。這些無疑也為現今山東沿海發展與朝鮮半島的經濟合作和貿易提供了很好的歷史基礎。
作為山東經濟發展的橋頭堡的青島、煙臺和威海等山東沿海的重要地區,經過近兩千年與朝鮮的跨海貿易,確定了如今對朝鮮貿易的重要地位。但歷史上長時間朝貢貿易的存在,很大程度上對山東沿海地區的民間自由經濟貿易的發展并沒有起到應有的積極作用。從經濟學角度來看,朝貢貿易不屬于經濟行為,而是政治層面的互贈行為。因此,古代山東半島與朝鮮的跨海貿易不能起到發展民間經貿、增強綜合國力的作用。即便如此,古代山東沿海與朝鮮的跨海貿易為促進兩國相互交流起到了積極作用,也為今天山東沿海與韓國的經貿合作提供了很好的歷史借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