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懷民,陳 銳
(武漢理工大學 馬克思主義學院,湖北 武漢 430070)
2013年12月23日,中共中央辦公廳印發的《關于培育和踐行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觀的意見》中明確強調,要把踐行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觀作為社會治理的重要內容,融入制度建設和制度工作中,最大限度地增進社會和諧。價值觀是意識形態的重要組成部分,在治理運行過程中發揮著價值灌輸和價值引導的關鍵作用,而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觀是我國主流意識形態的核心展現,代表了黨、國家、社會以及個人等不同層面的根本價值追求和行為準則,治理必須以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觀為內核才會凝聚社會共識的“最大公約數”,從而實現治理效能的最大化和最優化。誠然,談到治理這個概念,我們首先想到的就是多元主體間平等或近似平等的伙伴關系下共管共治的理論形態,這不僅適用于經濟生活中,也適用于社會生活的每一個領域中。但是,理論建構的前瞻性是以實踐之真理為前提的,特別是作為后工業社會重要成果的治理理論,是一種建立在深刻實踐基礎上的科學體系,它不為任何先驗性的理論概念和人為的主體所指認。這表明,人為制定的公正標準,其在治理結構中的合理性正慢慢喪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無人的自發活動所構建起來的“真言化場所”。它在經濟生活中表現為一般經濟規律或市場機制,在社會生活中則體現為政治權力博弈和公共輿論場中的客觀自洽構式[1](p510)。正因為如此,治理形式才會呈現出不是一種既定的完成形態,而是出于一種不斷揚棄、革新變化的動態過程,在這一過程中,治理實現了自身理論與結構的更新與蛻變。我們知道,治理是在社會存在的框架中建立起來的,社會是治理建構的理想場所,治理理論及結構中最核心部分都應由社會來提供,政府則是為治理的順利實施提供以法管理社會的基本秩序,當政府與社會兩種力量結合起來,治理創新與發展也才不至于處于衰竭的狀態。這是否意味著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觀所宣揚的理念和價值之于治理建構是毫無意義的呢?答案肯定是否定的。然而,在實踐過程中,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觀必須與治理機制銜接起來,生成具有內在邏輯自洽性的穩定模式才能既保證這一價值觀的“真理性”,又保證治理程式的包容性與科學性。一言以蔽之,成功價值觀構建的真諦不在社會運行的“虛擬公正化”,而在可治理性,即與“真言化場所”的客觀對接,只有這種經由實踐之真理洗禮的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觀才是其可治理性的真實基礎,也將是一種全新的政治基礎。
核心價值觀是一個社會中居統領地位、起支配作用的價值理念,是一種社會制度、社會形態長期普遍遵循、自覺踐行的主導價值觀念和主導價值追求,它能夠影響社會成員的價值觀,從而引導社會的價值方向。因此,核心價值觀必須具有邏輯自洽性,即核心價值觀內容在其語言本身的陳述上是不可矛盾的,有不可證偽性,同時又能與外部場域的理論或模式完美對接,形成內在一致,不可拆解的整體,因此,邏輯自洽性是科學認識核心價值觀的基本前提。
作為一種強導向的價值觀念,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觀是中國特色社會主義理論建構的核心,明確了我國經濟、政治、文化、生態以及社會建設的發展方向和規范路徑。但是,就目前所呈現的實際情況來看,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觀的培育與踐行還主要處于一種陳述理論原則的草創階段,研究者對社會主義價值觀念中的核心部分缺乏廣泛性、深層次的分析和探討,以致其內容的諸多概念及其解釋框架的內在意義越來越減弱,甚至需要照搬或借用西方理論來進行填充,導致培育中的價值陳述和價值灌輸與踐行中的現實感知和操作程式產生了相互沖突的理解,阻礙了核心價值觀的傳播和可信性,這也使得國家很難把追求實用主義和效用原則的治理理念作為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觀的一部分,融入到主流意識形態的建構中,從而造成內在原則與外在運行機制的邏輯不自洽。
從以上內容來看,導致理解沖突和邏輯不自洽的最重要原因是理論基礎的碎片化和不穩定,而要破除這種碎片化的關鍵則是要實現一種對于核心價值觀念的整體性思維。我們認為,當人類走出農業化和工業化的思想禁錮的陰霾,步入全球化、后工業化進程的時候,倫理精神的解放應該是放在第一位的,這就意味著“每一個單獨的個人的解放程度是與歷史完全轉變為世界歷史的程度一致的”[2](p42)。那種籠罩在人身上的精神枷鎖隨著后工業社會的到來而被逐漸褪去,個人對于自己在社會中的身份定位及未來思考也有了更為清晰的認知,自主意識和自由精神空前高漲且達到了新的層次高度——完全不同于統治權力下的“施舍”和生命政治權力中的“部署”概念——是一種更接近從“必然王國到自由王國”的歷史階段。然而,正是這種人類倫理精神的解放也往往會帶來很多意想不到的負面后果。比如,給予了“只服從自己的利益,絕對的自由原子”的“經濟人假設”以更加充實的借口。但是,更為根本的是,對于自主、自由理念的無限追求最終將人類帶入到的可能不是后工業社會的伊甸園,而是原始社會的修羅場。所以,反觀我們尋求的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觀的建構,所要做的就是極力避免它陷入這樣的狀態之中。
理論基礎的碎片化和不穩定是意識形態建構的固有難題,尤其是全球化、后工業化社會的多元化和分殊化帶給了人們思想上更多自由和開放的空間,而“全球村”的出現則把所有地域和生活在這一地域之上的人緊密地聯系在一起。思想意識的交流與互動、不同觀念的碰撞甚至大膽的爭論都是極其充分的,打破了原有意識形態壟斷的藩籬,割斷了個人與這一意識形態的所有聯系,從而使每個人都會在辯證角度上看待自己對社會核心價值觀的理解問題,雖然會有一定的共識機率,但是從總體上來說,社會核心價值觀的失落和碎片化已成為一個不可阻擋的趨勢。我們需要指出,思想的自由和開放孕育和培植了倫理精神的解放,但是它又使這個主題具有一定的局限性,從而造成了這樣一種狀況的發生:“在歷史上沒有任何一個時代像當前這樣,人對于人自身如此地困惑不解。”[3](p2)此外,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觀是人們在社會主義社會生活中發掘的一種觀念信仰、政治生態和人際關系模式,是在傳統因素與現代價值的交錯與融合中建構起來的,具有典型的主體設定性而不是在自然演進和社會發展中生成的。這意味著,隨著社會發展的步伐越來越快,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觀構成中的某些要素必然會因為時效性缺陷而產生廣泛的不適應,導致人們對這一價值觀念所代表的總體性價值取向有了動搖。因此,如果人們不滿足于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觀所提供的部分價值和需要,也是完全可以理解的。
必須承認,意識形態建構的初衷是有著整體性要求的,這不僅源自國家的客觀統治基礎,也是社會和諧穩定的根源。所以,一種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觀建構的整體性思維是破除理論基礎碎片化和不穩定的關鍵。從政治倫理的角度出發,筆者將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觀的整體性主要放在以下幾個方面:一是內在邏輯的一致性。人類歷史上出現的任何一種意識形態都是在演進中成型的,演進過程就是一個在其自身邏輯自洽性上予以不斷證明的過程。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觀包含了12個不同的價值范疇,而這12個價值范疇又來自于不同的被歷史證明了的意識形態傳統。因此,如何將這些有著不同意識形態傳統的價值觀構成“一個交融互攝、內在一貫、并行不悖、和諧共生”的價值系統[4]。而不是各種正面價值的堆積或是只有形式框架卻無實質價值指向的無序集合,是我們需要首先言明的問題。整體“絕不是處于直觀和表象之外或駕于其上而思維著的,自我產生著的概念的產物,而是把直觀和表象加工成概念這一過程的產物”[5](p19)。因此,在科學把握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觀的整體性概念時,不應著眼于單一價值范疇的理論溯源和價值闡釋,而應將所有價值觀放置在中國獨特的歷史境遇之中、深植于中國特色社會主義制度之內以及回應了廣大人民群眾的主體需求,體現歷史必然性、價值合理性和人民主體性的統一[6]。這不僅能有效避免相關價值概念解釋的片面性,陷入意識形態認識論的誤區,又使它們在一個共同的歷史邏輯中生成具有內在邏輯一致性的整體結構,從而化解不同意識形態在價值觀念上的相互沖突的理解。“我們應該把系統的概念建立在整體的非集權式和非等級性的觀念的基礎上,建立在多樣性統一的復雜性觀念的基礎上,并向多方面的整體開放。”[7]235的確,社會的復雜性和不確定性要求人們必須以系統整體而不是某個構成要素作為思維的原點,對于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觀的認識也應遵循這一思路。一個價值系統的理想建構都是從每個價值范疇的整體性特征和功能中獲取和維護的,同樣,也只有當這個價值范疇能夠作為整體性價值系統的存在物而存在的時候才能實現其自身價值的最大化,才能成為社會主流意識的重要組成部分,從而具備提出確立社會基礎的資格。
二是內在結構的完整性。當我們在全球化、后工業化進程中去重新認識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觀,所應形成的意見則是,只有當它的所有構成要素都得到了超越,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觀才會以一個整體的形式出現。這里的“超越”有兩個層面的涵義,一是新的價值觀對舊的價值觀的替代;二是構成要素解釋框架的完整性,即每一個構成要素都能夠用后工業化的“語言”進行合理充分的解釋。在第一個層面上,我們需要認識到的并不是一種新的價值觀的產生,而是努力祛除所謂價值“巫魅”。在這一過程中,表現在舊的價值觀上的所有合理性因素都會在新的環境中變得不再合理,而那些表面看起來經過啟蒙運動和西方科學體系建構成長起來的普世觀念和理論體系,在歷史演進中也越來越表現出明顯的不適應和衰落跡象。顯然,關于舊的價值觀的任何修補和改造都是無濟于事的,只會把我們帶入西方意識形態的話語陷阱中,被西方話語所吞噬,既不能前進更難言超越,甚至還會因為與傳統價值的矛盾和沖突使社會陷入到混亂與無序的狀態。如拉美國家的自由、民主亂象就是以美國價值觀為代表的西方意識形態滲入的結果。“世界歸根結底是作為自己核心的理性的表現形式,而且人們可以,也應當以道德之身生活在這個世界上。”[8](p65)但是,道德理性建構并不僅僅只有西方一條道路,康德等西方啟蒙思想家也只是提出了問題,卻沒有解決問題。所以,在如何保證人的道德理性始終發揮作用的問題上,每個國家都應該基于自身文化傳統而提出具有建設性的解決策略,這恰恰需要一種理論勇氣,一種建立在科學與實踐基礎上的新的構想。鑒于此,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觀正是這種新的構想在中國所形成的理論成果。因此,在全球化、后工業化進程中反映的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觀,其每個構成要素都與舊的價值觀有本質的不同,它是經由中國話語“去魅”后的全新理念,植根于中國優秀文化傳統和馬克思主義理論體系,對舊的價值觀進行了徹底揚棄。這一揚棄過程就是新的價值觀對舊的價值觀的替代過程,當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觀中的每一個構成要素都完成了替代工作之后,它將會以一個完整的面貌出現在人們面前,進而,就會開啟一系列廣泛的整體化萌動。
在第二個層面上,我們認為,人類社會的每一個階段都會產生與之相適應的價值范疇,在一個較長的歷史時期,也會有一種作為意識形態指導性存在的價值體系,而這種價值體系又會生成一套“語言”系統,對社會存在進行解釋。當然,跨階段的“語言”解釋是缺乏合理性的,如農業社會和工業社會的“語言”很難完全解釋后工業社會的存在狀況,因而后工業社會亟需一種屬于自己的“語言”來對后工業社會出現的各種存在要素進行反映。這些“語言”是合乎價值邏輯的,卻并不以具體和明確的意識形態為依據,不是對具體和明確的意識形態的遵從和運用,而是經由對后工業社會的理解和詮釋自覺形成的價值訴求。這一價值訴求有可能是對原有價值的填充(填補和擴充),也有可能是新的價值的生成。但是無論何種形態,它們都應該是適應于后工業社會的產物,這一點是無法否認的,也是我們在后工業社會條件下建構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觀所必須堅持的。所以,由農業社會和工業社會塑造的價值信仰和價值觀念只能部分解釋后工業社會出現的新特征,因為后工業社會是一個高度復雜性和高度不確定性的社會,大量的呈現異質形態的事物紛紛涌現,導致任何試圖用一種傳統“語言”(價值體系)去解釋它的做法都不會取得成功。這就要求我們在重新認識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觀的時候,既要承襲農業社會和工業社會遺存下來的所有合理性“語言”,又要對其進行“深度加工”,打造一種屬于后工業社會的“語言”系統,并保證來自后一種“語言”的結構屬性帶有前一種“語言”的核心特征,從而確保后工業社會“語言”解釋的連續性、邏輯性和完整性,而這一過程也將使“語言”的超越不僅僅發生在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觀的每一個構成要素上,還會發生在它的整體層面,最終得以以整體的形式展現出來。
三是具有一個總領性質的“理念”。“理念”原意是指“一個人所看見的‘事物的外觀’或形象,后來逐漸演變出‘類型’‘形式’‘本性’等含義”[9]。“理念”是具有社會屬性的,“理念”的發展與人類理性思維能力的提高密不可分,它們相伴而行,共同構建超越自然支配法則的社會結構。而“理性遵循的是解放性的認識興趣,解放性的認識興趣的目的就是完成反思本身。”[10](p201)因此,對現代社會結構的不斷反思是“理念”成長、成熟的必由之路。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觀是對當代中國社會反思和觀照的總結,是“理性”發展的結晶。但是,后現代主義思潮的興起,將人類思想拖入到反理性的漩渦之中,從而造就了它的相對主義性質,及面臨滑向虛無主義的危險[11]。這就需要一個具有總領性質的“理念”作為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觀的理論基礎,使其每一個構成要素都是該“理念”性質的哲學的邏輯延伸,以此防止后現代主義思潮對社會主義核心價值的侵蝕。誠然,具有總領性質的“理念”應當是被所有人認同的理念,認同理念的塑造是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觀的一個重要表征,也是其區別于其他價值觀的根本標志。認同理念的發生邏輯在于個體與整體的邏輯自洽性,即作為個體價值的邏輯性不能與整體價值的邏輯性產生沖突。在這一點上,西方價值觀顯然無法給予我們更多啟示。應當承認,西方的個體價值觀相對比較成熟,如自由、民主、平等等思想都啟蒙于西方,在經過幾個世紀的傳播和發展之后,終被人們所接受,成為全人類的共同價值。但是,西方卻沒能將這些價值整合到一個整體性架構中,形成具有強導向力的穩定價值體系。原因在于,西方所著力宣揚的這些個體價值觀在西方世界缺乏整體性生存的土壤。這些價值觀的產生過程帶有一定的“原罪”性質,不是僅在于人類解放的宏大敘事,還有著工具理性的價值取向,甚至更偏重于工具理性,是作為新興資產階級推翻封建貴族統治的有力武器而出現的。所以,在西方資產階級固有的意識形態環境中,價值理性和工具理性的矛盾是不可調和的,從而使這些個體價值帶有一定的虛假性,只能當做一種意向性認識,很難在實踐中得到證明和應用,這就阻礙了個體價值向整體價值的轉化,認同理念自然也就付諸闕如了。
既然我們不能在外部獲得關于認同理念的有價值的資源,那么深掘內部資源,實現內部資源價值的最大化就成了唯一出路。中國傳統文化是認同理念的重要來源,作為中國傳統文化的核心組成部分,儒家思想深刻影響了中國傳統文化的價值優先觀。這種優先觀具體表現為:道義的價值優先于功利的價值,德性的價值優先于智能的價值,群體的價值優先于個體的價值,平安的價值優先于自由的價值,和諧的價值優先于競爭的價值[12]。價值優先觀的提出不僅觀照了中國社會的發展形勢及所面臨的具體問題,更重要的是,它能有效抵御西方價值觀的侵擾和沖擊,凈化社會文化環境,維護社會主義意識形態安全。深掘儒家思想的價值內涵,推動儒家思想的現代化復興,使儒家思想不僅不會成為現代化發展的障礙,反而更可能是現代化的強大助力,形成“以儒家為本,而溝通中西思想”[13]。在漫長的歷史進程中,以儒家思想為代表的中國傳統文化鍛造了一條植根于人們意識底部的精神紐帶,這條紐帶將每一個受過中國傳統文化熏陶的人聯系在一起,不論他們對現實社會是否認同或滿意,但對于傳統文化所描繪的“道義、德性、群體、平安、和諧”社會卻抱有極大熱情,這將促進個體價值與整體價值,工具理性與價值理性的有效整合,生成具有普遍認同意義的價值理念。而且,這種整合越是充分,就越是具有高認同度,也就越能促使人們進入到一個有著共同理想和行動綱領的框架中以一個整體而不是分解為個體的形式出現。這不僅是中國傳統文化給予我們的當代啟示,也是賦予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觀以時代價值的重要支點。正如習近平同志指出的:“深入挖掘和闡發中華優秀傳統文化講仁愛、重民本、守誠信、崇正義、尚和合、求大同的時代價值,使中華優秀傳統文化成為涵養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觀的重要源泉。”[14]由上可知,具有一個總領性質的“理念”是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觀達至廣泛認同的基礎,通過對認同的深入解讀,人們很快就會習得關于整體性思維的一切可能的建構途徑,進而會在理性加持的情況下以最短時間完成這一過程。
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觀的整體性是其邏輯自洽性的基本前提。在全球化、后工業化的語境中,如果無法適用一種整體性“語言”對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觀的內涵和意義進行解釋的話,必然會導致邏輯自洽性的喪失。當然,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觀的邏輯自洽性并不僅僅來自于它的整體性,還受到一些外部因素的影響。其中,可治理性是檢驗其邏輯自洽性的一個重要標準。
昂格爾看到,“每一個理論問題都會被發現是與一個生活中的問題相對應,而只有通過政治對經驗的轉化才能夠真的得到解決。正是由于思辨思想的權威性被如此緊密地限制了,其努力的主要部分才在每一個時代中被致力于對現存觀念的批判,并且它不能偽裝其建構能夠一蹴而就,正如其同樣能夠被朝夕間毀滅。”[15](p23-24)再完善的價值理念只是引導我們如何去看待問題,但要真正解決問題,還必須在政治實踐中去完成。如果這些問題依然得不到解決的話,會危及人們對這一價值理念的信任。在高度復雜性和高度不確定性條件下,存在于我們這個社會中的價值理念越來越有著抽象化的發展趨勢,渴望用一種非具象化和非再現的方式達到認識之普遍性的目的。然而,人類對于“真理性”的追求是無止境的,并不會沉浸于這種“普遍性”認識上的自足,特別是隨著科學性和技術性構建的日益完善,促使人類不斷地在科學化、技術化的路徑中去提高“再認識”的價值地位,這意味著人類社會將面臨“實踐之真理”的考驗,反映到現實中的是可治理性的生成。
可治理性指的并不是一種具體的治理程式,而是理論與實踐的統一,換句話說,可治理性是“實踐之真理”的實現過程,是一種后工業化“語言”成熟的標志。但是,“實踐之真理”的形成不是通過政治的價值觀念的呼喚就可以輕松實現的,即使這些價值觀念在歷史演進中得到了無數驗證,但是在我們身處的這個全球化、后工業化時代,所有價值觀都面臨著重新洗牌的命運,只有那些符合這一時代要求的觀念才能得以繼續保存,并以一種整體性的核心價值觀的形式重新出現。當然,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觀出現的必然性是包含在客觀的歷史進程中的,正是在工業社會向后工業社會的歷史轉型過程中,才出現了為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觀形成提供總體性支持的因素。隨著后工業化進程走向更深的地段,一種不確定思維逐漸在整個社會中蔓延開來,導致具有確定性思維的管理邏輯越來越不適用,這就需要我們對工業社會建構起來的社會管理模式進行重新審視與反思,進而從中衍生出一種帶有不確定思維的社會治理模式。不過,不確定性并不代表這一時期社會治理的主要特征,因為每一個思維習性的轉變都需要一個接受過程,這就給還抱有工業社會幻想的人們以契機,他們不遺余力地為工業社會辯護,不承認后工業社會所發生的一切景象,并將社會治理看作是管理模式的延伸,而不是替代。為管理搖旗吶喊的人愈多,反而愈加暴露了管理在這個時代語境中的合理性和有效性有著值得懷疑的一面,因此,當有人欲借治理之名而強制推行管理之實的時候,必然會陷入到治理和管理雙雙失靈的困境中。所以,治理是后工業社會的產物,應該符合后工業社會的一切特征,即使現在還沒有完全表現出來,但是,我們相信,隨著后工業化進程的持續推進,那些與治理理念相悖的因素會慢慢消失,人們將站在一個更加清晰、明確的視角來看待治理問題,不為任何先驗性的理論概念和人為主體所指認,只依附于科學的實踐過程,就像法國學者卡藍默描述的那樣:“面對建立合理合法的治理問題,建立民主機構的問題已經銷聲匿跡。治理不限于機構和規則,而是要包括整個復雜的社會實踐。”[16](p56)
上述可見,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觀是否是可治理的,其實,結論已經很清楚了,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觀與治理是同構的,是治理用以實現自己的方式和途徑。當社會排斥整體和抽空了整體得以發生的所有基礎的情況下,價值觀也只能以個體價值的形式存在,只有當我們的社會認識到整體的作用和愿意為整體提供一切支持力量的時候,才會使價值觀的整體性得到恢復。全球化、后工業化社會的高度復雜性和高度不確定性,迫使人們必須以整體而不是個體意識去進行思考,自覺地為一個相互聯系、相互貫通的整體性而不是相互割裂相互孤立的個體性站臺。很顯然,價值觀的整體性比個體性更適合當下社會的客觀要求,也更能體現出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觀相對于其他價值觀的優越性。可治理性是一種不確信思維構建起來的理論形態,它的不確定性是建立在“實踐之真理”的基礎上,因為一種確定性思維是很難達到客觀實在性之目的的,甚至會給這一目的造成障礙。如近代自然科學的興起就是建立在對古代自然科學批判的基礎上,但這種批判不是一蹴而就的,而是經過了漫長而又艱苦的歷程,并付出了巨大代價才得以換回的。當然,現代自然科學也是以近代自然科學為基礎發展起來的,然而這一過程就比前一過程的過渡來的順暢得多,原因在于一種不確定性思維已經在人們腦海中形成,促使他們能用更加包容和開放的態度來接受一切可能的新變化。所以,可治理性是處于“實踐之真理”依存度的需要,增強“真理性”依存度的理論安排并不是一種任意的主觀建構,而是對現實社會的一種絕對客觀的實踐檢驗。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觀形成和發展也是具有客觀依據的,是歷史文化內涵與當代實踐發展的統一,帶有鮮明的實踐性特征,這表明它的優越性能使它更接近于“實踐之真理”的領域,從而比其他價值觀更符合可治理性的要求。
雖然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觀和治理都是以全球化、后工業化為時代背景的,但是工業社會的發展進程并沒有停止,構建和完善工業社會的標語口號仍然讓很多人信服和為之振奮。所以說,后工業社會是絕對可能與工業社會同時存在的,就像農業社會的進程還沒有完全結束的時候就已經出現了工業社會的萌芽一樣,后工業社會也完全不需要工業社會的落幕作為它的啟點。既然如此,作為后工業社會產物的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觀和治理也會帶有工業社會的某些特征,從而使它們與后工業社會區別開來。工業社會的發展是一個社會分化的過程,體現在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觀上的是核心價值的碎片化,同時,治理也會讓位于管理,更多的以管理形式出現。如果說工業社會與后工業社會存在某種必然聯系的話,這種碎片化的核心價值觀與管理就一定是邏輯自洽的。我們認為,工業社會中控制導向的管理體系是一個極權的體系,它在管理過程中總是出于維護少數人的利益而做出方式和行動上的選擇,所顯現出來的是一種社會力量,管理者可以借助這一力量去實現對整個社會的統治。那么,與管理相對應的核心價值觀就會陷入一個與自身本原相悖的境地,如果要繼續維系它們之間的邏輯自洽性,核心價值觀的“形式化”將不可避免。在某種意義上,價值觀的“形式化”本身就證明,由它們所構建起來的社會是一個虛妄的政治形式,那些以美好的價值理念“蠱惑人心”從而竊取話語霸權的人,總是不遺余力地把各種價值觀作為一種普遍的政治形式而加以推廣,事實上,則是要把一個虛妄的東西強加于其他人。在虛妄的世界里,任何形式的邏輯自洽性都變得毫無意義。人們越是希望通過邏輯中介的方式去認識世界,就越是不可得,因為這種用以證明邏輯性的過程已經不再重要,取而代之的是圍繞邏輯起點和邏輯終點展開的。在這里,管理者是工業社會構建的邏輯起點,而“形式化”的核心價值觀則是工業社會構建的邏輯終點,以實踐為主要特征的邏輯中介的缺失,使管理與核心價值觀的邏輯自洽性不是基于自我反思和超越,更像是管理者自戀的理論構想。毫無疑問,這種理論構想是缺乏現實基礎的,也很難用實踐去進行檢驗,或者說從根本上就排斥實踐參與的可能性。所以,人們并不能從“形式化”的價值觀中得到任何啟示,反而加深了對這一價值觀的不信任,久而久之,那種在確定性的管理語境中所產生的依賴性完全消失了,因而,那些由于極權的原因而造成的實踐阻礙也將被完全清除。
“形式化”的價值觀是工業社會政治文明的標志,它是適應于工業社會的管理要求而建立起來的。然而,全球化、后工業化進程是一個充分展現人的自覺性和主動性的過程,任何“狹隘的、私利的”的舉動都將被視為是不合理的,只有通過了“實踐之真理”的檢驗才是獲得合理性的唯一途徑。因此,后工業社會的到來為工業社會提供了以“實踐之真理”為特征的邏輯中介過程,并促使其成為工業社會構建的核心環節。邏輯中介的加入打破了由管理和“形式化”的核心價值觀所構筑的微妙平衡,它們之間的邏輯自洽性也將面臨重大的變革挑戰。首先做出變革的是作為工業社會邏輯終點的“形式化”的核心價值觀。對于管理者而言,價值觀不過是他們可以利用的工具,一旦他們通過這種工具獲得了想要的東西,就會毫不猶豫的拋棄這一工具,正如美國學者福克斯和米勒在研究美國選舉民主制度時所描繪的那樣,“形象比實質更重要,否定性的競爭以及對改革、旗幟和黑人種族主義等象征形式的利用,是今天這個國家的競選的藝術。參加選舉班子、公共關系的領袖、廣告顧問以及風格設計師比政策分析家更重要。”[17](p16)這種對于價值觀的狹隘理解將形成政治犬儒主義,因為他們將價值觀看作一個機械式行動的“形象”支撐,行動的目的僅是最大限度的滿足自我利益。因此,構建在這一理解之上的管理是不可能產生效用和沒有回報的,這也是工業社會價值觀衰落的主要原因。然而,從管理入手來改變這一狀況是不現實的,因為控制與征服是工業社會的典型特征,它賦予了管理以合理性和合法性地位,其社會管理體系更是負擔著基礎性的調節功能,不論是主觀性的理論建構還是客觀性的社會關系,都需要得到社會管理體系的不斷調整。因此,從目前我們所處的歷史階段性情況來看,工業社會向后工業社會轉型的突破口只能從價值觀層面去找尋。托克維爾曾經對人的自覺性和主動性做過這樣的描述,他說:“承認個人的獨立,每個人就像在社會里一樣,同時朝著一個目標前進,但并非都要循著同一條路走不可。沒有人放棄自己的意志和理性,但要用自己的意志和理性去成就共同的事業。”[18](p220-221)誠然,托克維爾的這種啟蒙性質的思想理念代表了他對于工業社會的美好愿景。但是令人遺憾的是,工業社會并沒有朝著他所構想的方向發展,反而走向它的反面。“自己的意志”和“共同的事業”在工業社會的進程中變得越來越不可調和,一切有助于它們結合的因素都還很不成熟。不過,隨著社會多元化和復雜性的不斷增強,“循著同一條道路去成就共同的事業”的做法已經難以為繼,必須重新喚起我們重溫托克維爾的構想。在這一構想中,“自己的意志”對于成就“共同的事業”來說是至關重要的,正因為如此,作為“共同的事業”的核心價值觀才有了從“形式化”向“實質性”轉變的可能性。但是我們知道,任何“實質性”的獲得都不是一個簡單過程,它必須展現出一種完全不同于“形式化”的理念、性質和構成模式。在后工業語境中尋求實踐因素的支持以及通過實踐而在全社會范圍內促進人的“自己的意志”的生成,則是實現“實質性”核心價值觀所必要的。“形式”回歸“實質”、“虛化”回歸“本原”,核心價值觀的重大轉變使控制導向的管理體系已經無法滿足人們“事業”上的需要,這時,與“實質性”核心價值觀有著邏輯自洽性的治理模式就成為了為成就“共同的事業”找到的一個最為理想的形態。可見,治理是核心價值觀“實質性”因素中不可或缺的重要部分,甚至可以說治理與核心價值觀是一體的,這也恰好印證了它們之間的邏輯自洽性。檢視20世紀的整個歷史進程,可以看到,“實質性”核心價值觀與治理的出現是工業社會向后工業社會過渡的動力和標志,代表了后工業社會正式取代工業社會成為人類文明新的形態和新的階段。正如啟蒙思想和管理是開啟工業社會新世界的門扉一樣,后工業社會也已經走到了這個歷史的關鍵節點,我們需要做的就是不斷的把新的社會特征推展出來,進而朝著后工業社會的方向迅速邁進。
以上我們從內外兩個方面論證了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觀的可治理性問題。從外部來看,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觀的優越性使其相對于其他價值觀更接近“實踐之真理”的領域,這是可治理性產生的重要前提。從內部來看,隨著后工業化進程的不斷推進,“形式化”的核心價值觀逐漸向“實質性”轉變,治理也取代管理成為這一時代的基本主題。有了這種“實質性”核心價值觀以及在這種“實質性”核心價值觀的支撐下,治理也就顯現出可治理的主要特征,即作為一種“實質性”核心價值觀的實踐載體而存在。所以,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觀的可治理性是建立在它們內外部之間邏輯自洽性的基礎之上的,而這種邏輯自洽性只有在后工業社會條件下才能成立,也只有在滿足了后工業社會的所有特征的情況下,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觀才有可能發揮出可治理性的最大功效,并在這種價值得到的證實中去體現治理實踐的意義。
“后現代社會是依據一種根本的異質性加以界定的,這種異質性的特征是由藝術與科學中創造性發現的快速增長以及政治與社會生活中的意識形態霸權的相應衰落加以規定的。”[19](p5)這里的“后現代社會”實質上指的就是后工業社會,而治理是一種具有不確定性思維的理論體系,是在“藝術與科學中創造性發現的快速增長”和社會復雜性不斷增加的語境中產生的,很顯然,它是一種異質性的存在。在后工業社會的進程中,治理所規定的“意識形態霸權的相應衰落”表明,作為在工業社會中擁有“意識形態霸權”的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觀將告別“形式”主宰的一切合理性因素,從而邁進“實質”主宰的新階段。當然,就價值觀自身的作用而言,所突出的是價值灌輸和價值引導,實踐只是價值呈現出來的結果。可是,這種由“實質”主宰的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觀卻需要這種經由實踐所呈現出來的結果。因為,對于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觀來說,經由實踐所得出的絕不會是一個虛妄之物,而是真理之匣,從中透出的是最純真、最符合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觀本原的東西,即一種客觀的價值訴求在現實社會中的正確反映。這是一種可治理性的表現,而當我們真正把握了“可治理性”這一概念的時候,也就把握了價值理論向治理實踐轉化的秘訣。從歷史演變的過程來看,“異質性”和“意識形態霸權的相應衰落”只是后工業社會出現的一些階段性特征,而后工業社會是一場偉大的革命性變革,面對這一變革,僅依靠對這些階段性特征的理解和闡釋是難以去成就的。因此我們需要一場屬于后工業社會的啟蒙,而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觀的可治理性問題的解決將為這場后工業社會的啟蒙運動拉開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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