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嘉勵
千形萬狀的墳墓,濟濟一堂,將墓地建設成了自由展示的露天藝術殿堂
巴黎的埃菲爾鐵塔、盧浮宮,人潮洶涌,像極了長假期間的中國熱門景區。朋友說,出門不容易,去趟拉雪茲公墓吧,那里是許多文學家、藝術家的長眠之地。
朋友曾經是個熱愛外國文藝的青年,雖然不是清明節,但執意要給巴爾扎克、王爾德、普魯斯特上墳。俗話說“世道變壞是從嘲笑文藝(青年)開始的”,我不反對他的提議,因為我手機里儲存的音樂,以肖邦的鋼琴曲為多,那就跟著去拉雪茲尋找肖邦墓吧,待將來老了,未嘗不是談資。
拉雪茲神父公墓,位于巴黎20區,四周清凈,是古今墳墓的汪洋大海。
我見到的肖邦墓,體量不大,泯然于眾墓之間。若非墓碑上鐫刻的肖邦肖像,墓碑右下角供奉的心臟模型,不敢相信這就是史上偉大的鋼琴家。
1849年,肖邦病逝于巴黎,遺囑將心臟運回祖國波蘭,葬身于此的肖邦遺體并非完璧,好心人就在墓碑前方供奉了一顆藍色的心臟。當然,肖邦墓前陳列的鮮花,較附近的無名墳墓稍多,四周圍起欄桿,大概為了杜絕仰慕者近身撫摸或親吻墓碑上冰冷的肖邦側臉。
走在公墓里,時刻感受到東西方文化于喪葬習俗、死亡觀念上的巨大差異。死生事大,死亡是個體生命一生中最具紀念性的大事。墳墓作為生命歸宿的地標,具有“紀念碑”的性質,并兼具標榜身份、追求“不朽”的寓意。這是不分古今中外的常理。
然而,東西方墳墓的差異,是顯而易見的,比如肖邦的墳頭,上坐一位沉思的少女。在我國的文化傳統里就絕不可能如此。
漢唐墓葬有漢唐的統一面貌,宋墓有宋墓固定的制度,帝王將相,官吏平民,墳墓的規格式樣,各有等差。總之,不同時代、區域、身份的墳墓,在較長時期內,具有高度統一的面貌,這就是所謂的“制度”。中國各地墳墓,形式高度趨同。溫州的椅子墳,自明清以來,在浙南地區不分貴賤通行,千人一面,至今猶是。
而巴黎的墳墓,崇尚個性,面貌各異,多半取決于墓主人生前的觀念、趣味和意愿,以及后人對其身份的認同。有人對死亡抱持通達的態度,墓地雕塑就顯得輕松溫馨,臉上甚至掩不住喜悅的神色;有人割舍不下對世界與親人的依戀,墓地上則會出現哭泣的修女,掩面的天使,諸如此類。
尋找愛爾蘭作家王爾德墳墓時,有位法國老婦人為我們熱情向導,路過一座造型奇特的墳墓——老人說,這是法國19至20世紀初最著名的女演員——我不曾聽說過她的芳名,根據墓碑上的拼音,“百度”可知是位名叫莎拉·伯恩哈特(Sarah Bernhardt)的一代名伶,拉辛、雨果、小仲馬《茶花女》等劇作的女一號。名伶有個怪癖,不愿意睡到床上,畢生鉆在睡袋里,百年后,就將墳墓做成睡袋的模樣,從此睡個夠。依此類推,攝影家當然可以在墓地里擺一臺攝影機,作家照例可把墳墓建造得像個打字機。
追求不朽的人,將自己的肖像、遺容陳設于墓表,比如巴爾扎克;浪漫的人,比如王爾德,墓碑作獅身人面像,系雕塑家根據王爾德詩集《斯芬克斯》創作;有的墳墓極其莊嚴,簡直要將古希臘神廟搬到墓地里;《追憶逝水年華》的作者普魯斯特,生前享有大名,家境也不錯,墓地除了一塊平鋪、素面的黑色大理石墓碑,空空如也,一代文豪之身后,仿佛命如螻蟻的流民。
在公墓里,人們愛我所愛,各美其美。因為全民的審美都在較高的水準線上,盡管公權力、社會風俗對墳墓的樣式、工藝并無干涉,但是,所有的墳墓都不難看,更不至于惡俗。千形萬狀的墳墓,濟濟一堂,和諧統一于偌大的公墓里,將墓地建設成了自由展示的露天藝術殿堂。
拉雪茲公墓的東北角,乃“巴黎公社墻”所在。墻壁上有塊白色大理石,鐫有“AUX MORTS DE LA COMMUNE 21—28 Mai 1871”(紀念公社死難者,1871年5月21-28日)字樣。如果比附于中國傳統文化,大概相當于集體埋葬無主尸體的“義?!?。這面墻壁,是我兒時神往的革命圣地。我佇立在“義?!眽η?,高唱《國際歌》,當真感覺“滿腔的熱血已經沸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