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平的公園里，有狼嚎之聲

黃亞洲

齊老師一身紅色緊身毛衣，還是那個干練的光頭樣子，盡管今天天氣很冷。初冬的陽光照在這個綠樹成蔭的公園里，很無力的樣子。

齊老師說：“你們打我，狠狠打我。”

齊老師又說：“你們推我，狠狠推我。 ”

于是很多小拳頭死命打他的右胸與右肩的連接處，許多小手掌也狠狠推他，要推他倒地。

齊老師輪流挨打，不停地說：“打得好！很有力！好樣的！”

我發現齊老師很像以挨拳為樂的武訓，他樂，樂不可支。

打完以后，齊老師叫幾十個小朋友拉開架勢，教之如何出拳；還分成兩人一組，互相擊打。齊老師說，我不要你們在生活里打人，但是，受到壞人欺負的時候，必須自衛。

齊老師再教孩子們如何擊打得狠。他說，兩個人發生沖突的時候，最要緊的是讓對方失去平衡。而讓對方失去平衡的第一個方法，就是要擊他的額部，而且要用足夠大的力氣擊打對方額部，不然不會令對方倒地。

關于今天活動的另一個主題，齊老師也如此開誠布公：“今天我教你們的是，如何把人弄死了，又如何把人救活了。”

我站在一邊聽著詫異。再聽下去，就明白了，齊老師說的是，我們在危難中救人的時候，如果用的方法不當，就把一個活人給活活弄死了；而救人的方法得當，就把一個處于瀕危的活人給救活了。

我這才注意到，公園的空地上，擺放著一個擔架上的假人模型。

興趣盎然的救人動作當然就開始了。實施胸壓人工呼吸、對嘴吹氣。一切動作都要求規范。齊老師說：“柬禾，你過來，當一個昏迷的人。”于是我的小外孫立即應聲而出，迅速倒地，雙眼緊閉。

京城的寒風中，這個位于北京的曙光防災教育公園里，幾十雙小手輪流不歇地學習著救人。他們在學習救人類與救這個世界。孩子們學習這些是有必要的，齊老師不是一個危言聳聽的人。我們確實需要在一個和諧安寧的國度學習突然擊打與緊急救人，在祥和的羊村里學習狼拳與救助倒地的羊。

我們的下一代和再下一代，尤其要注意這個，只做羊是不行的，地球真的不是羊村。這就是這位穿著紅色緊身毛衣的齊老師一直在思索的一個領域，也是我今天在明亮而又無力的陽光下，剛剛開始琢磨的一個問題。

俄羅斯的嬰孩出生后都要在冷水里浸一浸，也是這個意思吧？

以色列要安排全國的孩子都參觀大屠殺集中營，也是這個意思吧？

我們的孩子不能只穿上寬袖大袍，整齊劃一地誦讀“有朋自遠方來，不亦樂乎”。盡管那樣的嗓音也很動聽，搽著胭脂的小臉蛋也很可愛，我們畢竟是一個以擁有萬里長城為自豪的民族。

很好，齊老師今天以一只狼的姿態，闖進了北京深處的一所陽光遍地的公園。

他扮演的是一只獨狼，甚至可以任人捶打。很好，小羊們溫順的目光里，瞬間，有了幾分狼的野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