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筱聆
父親踩斷了他祖母我太祖母的一條腿,但他沒有絲毫悔意——至少我在電話里沒有聽出來。
你說她一個快100歲的老太太,都10點了還不去睡覺,還來管我喝酒,管我和你媽的事。她管得了嗎?父親說得理直氣壯。對于自己的每次喝酒,他擁有著這個世界上再充足不過的理由——高興肯定是要喝的,不高興也是要喝的;小學同學回觀音巖是要喝的,同學馬上要離開自然也是要喝的。我一度以為,發明酒這東西是父親這樣的人。
我一手扶著方向盤,一手接著電話,不知如何回答。我知道他心里的梗,也知道他最希望聽到的回應,但我實在說不出來。20多年的記憶里,醉酒后的父親與人吵架算是輕的了,打架也是常有的事,這是我從童年開始就長在心里的梗。每個人心里都有梗,自己的梗終究是最最重要的。
說說也就罷了,還要來拉我。你說我都幾歲的人了,我又不是小孩子,也沒有老到她那么番顛,怎么可能對你媽下什么重手?她那么瘦小的一個人,一推不就倒了?可我喝了一點酒,哪里知道她就倒在那里?我一倒退——
我聽到了骨頭“嘎崩”一聲響。太祖母身高只有1.48米,體重不足70斤,人高馬大的父親足足抵得上兩個太祖母的重量。
我急急踩下剎車,連夜趕回觀音巖。在我們觀音巖,長期流傳著一種關于“吃歲”的說法。村里人都說,太祖母是吃了子孫的“歲”才可以活這么久的。很小的時候,我一直相信村民們嘴里的“歲”一定是像“年”一樣的怪獸,她吃起一只只的“歲”來定然像她平日里嚼生花生米一樣,“咔,咔,咔”,一咬就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