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莊史

劉云

青果村

青果村不長果子

青果村的土石山上長鳳梨子、救命糧

馬桑拐上結的果，吃多了得灌大糞解毒

人戶門前有櫻桃、苦李子

只是結得有一年沒一年的

漢江從青果村門前流過

一江的清水是給下游流的

下游種稻谷、興芋頭、種蓮藕

扯著白帆網魚蝦

鴨子下蛋也格外油性

下游人喜歡說水色

任甚都說成是水養的

比如下游的稻，種一斗收十擔

比如下游的女子，水色

下游的莊子，水色

下游的石頭，也水色

油石，能磨鉆子，劈開來有水紋路

青果村在山上修田

梯田，直修了五六三十年

青果村修下梯田名聲就遠揚了

出了一任國家勞模

一任省上勞模

出了一個鐵姑娘班

六任班長，個個上了縣志的人物版

青果村種不下稻谷

種的是蕎子、燕麥、紅小豆

種的是洋芋、苞谷、大芝麻

漢江從青果村門口流過

把水米都流到下游去了

青果村長果子

長獅頭獅腦的大柑子

獅頭柑長在石坡里、山岬下

也長在房前屋后的刺棵子里

獅頭柑長在漢江水流過的坡岸上

青果村的進村路

都叫獅頭柑把守著

看見獅頭柑的青枝綠葉了，就知道

青果村到了

如今，青果村人也講水色

獅頭柑的皮色，是水波紋的

獅頭柑的瓤，是水包著的

獅頭柑養女人，女人都是水色的

獅頭柑養男人，男人都是獅頭獅腦的

三十年青果村人在山上修梯田

修堰塘，原來就是為種獅頭柑的啊

青果村

三十年再加上十年

修成正果

到青果村去

你不要說吃水米

你要看人家的獅頭柑罐頭廠

你說水米，青果村人就很瞧不上你

說，吃地里長的都是凡人

吃天上長著、枝上掛著的

才是仙人哪

葵花地

野地里適合興葵花

不缺厚厚的泥巴、太陽、雨水和風

野生野養的葵花油性大

隨便一盤就榨半兩油

村上人說

野地里興葵花

風照管、太陽照管、雨水照管

葵花是個扭扭性子，只跟著太陽轉

野葵花啊就在這野地里長得波濤洶涌

到野葵花地里去

粘一身的野葵花粉

就是粘一身的太陽粉

回來清水都洗不掉

能香半年，能暖和半年

春三月到野葵花地去

葵花剛剛下苗

三月的風撫它

葵花是個小女娃娃

五月到野葵花地去

葵花長出

鄉下女子最常見的身子個兒

五月的風吹它

葵花是個大閨女

七八月到野葵花地去

葵花長成了，等著風來嫁它

鄉下心思重的老媽媽

最喜歡用葵花來比喻富足的一生

有水就活

不擇地，見光就長

葵花多子多孫

個個油性飽滿

是天底下最不能比的好生好養

在村上說到情分

種莊稼的把式，把收成說成情分

他把肯吃肯做的牛，也說成情分

種莊稼的把式

還把下地間的兩袋歇伙煙叫情分

他說，不吧噠幾口

天地間氣不通

人手腳無力

他把向晚一壺濁酒叫情分

聽著鍋碗瓢盆響，女人叨叨

人心里暢快

鄉下的媒婆子把姻緣叫情分

她喜歡撮合

用八字說人一輩子的命運

她說天配地、地配水、水配人

她說蜂配花、花配果，果配子孫

她還說，世上最好的姻緣最不能錯過

錯過了，就是大水流舟

一輩子得不到靈醒

鄉下的媒婆子大約是過了幾百年人生的

只瞅一面

就說透鄉下男女的根根絆絆

鄉下的年輕人把愛情叫情分

他們從鄉下走出，又回到鄉下

蓋自己的屋子，興自己的園子

娶自己心儀的女人

油煎火熬地過自己的小日子

他們想種地就種一壟兩壟

想興花就興一園子的花

煩了，就走出鄉下去

他們到城里去，到沒人認識的異鄉去

他們在城里掙錢，隨手就花了

存下不存下，都不在話下

鄉下的老母親把日子叫情分

春夏秋冬，種了收了，生了養了就算情分

她喜歡飯菜有油性

最好一天三頓不重樣

她說人在天底下活，活得就是一口飯

跟誰爭命爭氣

都爭不過飯食

因此能干的老母親總是門庭熱鬧

親戚走動，扯上百年的班輩

鎮上的干部都愿意去討一口茶喝

她做得一手好茶飯，繡一手針線活

她身后總有一幫子小媳婦跟屁蟲

她們不分班輩地叫她老姨娘兒

學她的手藝，分她的喜興

她們喜歡在鄉下長長的日子里

能有這樣長長的娘兒們情分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