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原追蹤

任江炎

云天蒼蒼，雪原茫茫。

張寶相率領一隊精騎奔馳在荒原上。一連數日不止不息的追蹤令他疲憊不堪，臀部麻木，髀肉僵硬，兩唇開裂，雙目赤紅。但是他依舊揚鞭策馬，憑借戰場上多年的嗅覺，他知道自己離獵物越來越近了。

獵物就是頡利，東突厥可汗。

貞觀四年正月，大唐兵部尚書李靖以奇兵銜枚疾進，直驅突厥牙帳。狼狽的頡利可汗趁夜驅馬西逃，隱沒在遼闊的荒原上。大同道行軍副總管張寶相不愿舍棄這個獲取軍功的天賜良機，遂率三千軍卒一路追蹤。終于追捕到了掉隊的突厥王庭衛騎，他不禁心中竊喜：落單的頡利是逃不出這片荒原的。

覆蓋著一層薄雪的荒原上一望無際，偶爾有幾株高大的樺木或是倔強的胡楊遮擋視線。所以，當色調單一的原野中出現一個炫目的紅點時，張寶相就像在石子堆里看到金子一樣興奮。目標很快就出現在眼前。那是一匹戰馬，一匹曾經令人生畏的戰馬——雪原火龍駒。除了頸部一圈白色鬃毛，通體火紅。騎著雪原火龍駒的頡利可汗曾奔行陰山東西，縱橫大漠南北，屢敗強敵。而今，這匹日行千里的寶馬竟僵臥在了荒原上。

戰馬已死，但身體猶溫，被利刃割裂開的頸部血跡似乎還沒有凝固。自古以來，草原人視戰馬如性命。生于草原、長于草原的張寶相明白，一個人落到食馬肉、飲馬血的境地，只能說明他已經瀕臨絕境了。張寶相大手一揮：“搜！”

可是，搜遍了這片荒原，居然不見頡利的影子。種種跡象表明，頡利就在三五里之內，張寶相似乎已經能嗅到他滿嘴的血腥味兒和滿身的酸臭味兒。

頡利，你在哪里？

目光落在不遠處的丘塬上。灌木間，一只灰黃狐貍在四處躲藏；頭頂上，一只覓食蒼鷹在前后盤旋。笨狐貍啊，為什么不回到洞里呢？張寶相是軍伍中的粗人，可他也知道：如果想藏身，是雀兒就該藏在樹林里，是狐貍就該鉆進洞里……

張寶相忽然哈哈大笑起來，帶著手下合圍了那座丘塬。狐貍落荒而逃，向一叢灌木下鉆去，但旋即，又回身向另一個方向竄逃。

灌木下是一個新打開的洞，周圍有新翻泥土的痕跡。張寶相矮下身子往里面看了看，于是他看到了這輩子最為高興、最為開心的一幕：往日里顯赫高貴、威風強悍的頡利，被卡在狐貍洞里動彈不得，額頭上留有血印，估計是霸占狐貍窩的代價。

公元630年，頡利可汗束手就擒，東突厥土崩瓦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