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浩月
如果不是一只保溫杯,趙明義的黑豹樂隊鼓手這個身份已經少有人知道了。一切都要感謝那位“中年謝頂”的攝影師,他發了一句感慨:“不可想象啊!不可想象啊!當年鐵漢一般的男人,如今端著保溫杯向我走來。”當然,更要感謝趙明義的配合,他以一名“網紅”的反應速度,在微博上發了一張自己低頭凝視保溫杯內的照片,徹底點燃了這場保溫杯狂歡。
網友們在用力擴大這場狂歡的傳播幅度,“人潮人海中我又看到你,保溫杯里泡著的枸杞”,“不必過分多說,你自己清楚,保溫杯里到底裝著什么”,黑豹樂隊的歌詞《無地自容》被網友改來改去,但趙明義和他的朋友們對此并沒有感覺“無地自容”,反而推波助瀾、插科打諢,含蓄地廣而告之——黑豹樂隊30周年演唱會已經開始賣票,9月2日就要上演了。如果這場演唱會能多收個三五斗,保溫杯的功勞最大。
趙明義一夜成名,讓人想到兩支樂隊,黑豹與唐朝,前者成立于1 987年,后者成立于1988年,是上個世紀80年代末最重要的兩支搖滾樂隊。對于不熟悉搖滾的人來謊,有時候分不清這兩支樂隊的區別,這是因為,他們不但在主唱上有過交集(丁武先是黑豹的主唱,后成為唐朝的主唱),圍繞樂隊主要成員展開的感情糾紛,一度成為娛樂圈一半八卦的來源。還有一個重要因素是,兩支樂隊在精神氣質上是高度相近的,都洋溢著上世紀80年代理想主義的氣息,也有著專屬于那個時代的純真與迷惘。
對于許多70后、80后們來說,黑豹與唐朝雖然不是他們年輕時代音樂生活的全部,但卻是最能發出他們內心吶喊聲音的樂隊。這兩支樂隊是在本土文化土壤中成長起來的,但對于當時的受眾來說,無論是他們的個性外形還是他們的孤傲性格,總是制造著恰到好處的神秘距離,既不高高在上,也非觸手可及,音樂人與聽眾之間留有足夠的空間——音樂人不必為聽眾愛聽什么處心積慮,而聽眾也只顧從他們的歌詞與旋律中尋找熱血沸騰的元素,不像現在的社交媒體時代,流行明星們時不時被扒得精光,成為娛樂消費主義的犧牲品。
搖滾熱的降溫仿佛是瞬間的事,魔巖文化退出內地,張楚、竇唯、何勇歸于沉寂,唐朝樂隊貝斯手張炬因車禍去世……《老鼠愛大米》等網絡口水歌的興起,徹底宣告“搖滾死了”。曾有人說,如果當年的搖滾明星們能放低姿態,創作一些人們“喜聞樂見”的通恪歌曲,根本沒有后來那么多口水歌明星的市場,但恰恰是因為這些搖滾明星歸隱的歸隱、抑郁的抑郁,上世紀八九十年代搖滾音樂的價值才得以被捍衛。
十年多前,有搖滾歌手大膽地喊出了“允許部分搖滾樂隊先富起來”,這個聲音得到了許多歌迷的支持,但遺憾的是,喊歸喊,搖滾人還是沒有足夠的勇氣把掙錢放在第一位。
這次借保溫杯名聲大噪的趙明義,這么多年來在做什么,靠什么吃飯養家,沒有幾個人知道,網友們只關心他的保溫杯、白頭發和隆起的肚皮,并迫不及待地把他與已經熱了幾輪的中年危機(比如“中年男人泡妞”“沒有姑娘的飯局”等)聯系到了一起,以滿足自己的吐槽愿望……保溫杯火了之后,趙明義貌似成為“得益者”,但其實是當了“犧牲品”,滿足了一些人的口水欲,卻沒法給自己帶來什么切身的好處。
過剩的情緒時刻游蕩在網絡時代的人群聚集處,四處尋找合適的寄宿體,進行病毒式的爆發與傳播。這一次,由保溫杯引發的輿論熱潮踏過了趙明義,朝著那股無形但龐大、焦慮并浮躁的情緒河流涌去。搖滾老炮兒成“網紅”的副作用,不是帶來搖滾樂創作的蘇醒,也不是歌迷們的審美轉向,最多只是在某寶興起幾天和趙明義同款保溫杯的熱銷……這是一個巨大的時代誤會或者笑話,講笑話的人渾然不覺,聽笑話的人無動于衷。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