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曉
傍晚,我進入林下村。張風站在村口等我。他沒說一句話,轉身一瘸一拐地引路,夜霧在崢嶸的村路上跌宕,我感覺仿佛穿行在少時某個冬日的夢境中。路過父親的房子時我沒有停步,但它頹廢的形象依然侵襲過來,像一個寒冷的骷髏在颶風中招搖。我曾發誓一輩子不再見它,卻無數次在夢里聽到它傳自遠方的坍塌的轟鳴。張風第一次回過頭來,那是張被時光無情抹去了所有神采的臉,只有嘴邊成團的霧氣傳達出乏善可陳的溫度,“可惜了。”他說。我想我明白他的意思,我并不反對;盡管我不會去做,但早就期待著它從我的記憶里連根拔去的那一天。我打算問問他的腿,卻沒有出口。我不知道這樣的人生巨變他該從何說起,回溯往事是不是一次全新的傷害。我們又一前一后地走著,像走在多年前清晨的上學路上。我突然停下來,他立即說:“你記得沒錯,轉過屋角就是張寒的家了。但他說,你還是先去看看唐金花。”
“他還好吧?”
他露出一個比夜色還要蒙昧不清的笑容:“他三天前才回來,沒有去見她。說不上好,這些年沒有人好過。”他沒有隱藏話里的恨意。
在比張氏家族的記憶還古老的槐樹下,幾個人坐著抽煙,明滅的火光像我生命中的幾個噩耗在重新聚首。時間仿佛多年來一直未曾流轉,但我希望這里已沒有人認識我,就像重返故鄉的魚被往事的河流摔打到寸草不生的岸邊。他們確實沒有注意到我,也許只是裝作視而不見。在已經搖搖欲墜的門楣前,張風喊住我:“你知道請你回來的目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