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文光
(云南大學 民族學與社會學學院,云南 昆明 650091)
藏族是中華民族的重要組成部分,為了讓藏族獲得充分的發展,中華人民共和國中央政府在藏族分布的地區共建立了10個以藏族為主體自治民族的自治州,云南迪慶藏族自治州就是其中之一,因此,也常把云南迪慶藏族自治州稱為云南藏區。雖然稱為云南藏區,但是,從中國民族大雜居小聚居的民族國情看,云南藏區也有眾多的民族分布,除了藏族之外,還有傈僳族、彝族、白族、苗族、回族、納西族、普米族、漢族等民族,從而成為一個民族眾多、文化富聚的地區,這樣的地區是值得充分關注的。
研究民族問題的年輕學者通常應該是選擇一個民族地區,關注這個民族地區的重大現實問題,在研究當中去豐富馬克思主義的民族理論。就此而言,張然博士的《云南藏區社會治理與民族發展》一書就值得一讀,因為這本書關注了藏區的社會治理問題,而且還力所能及地提出了自己的一些理論觀點,這是需要理論勇氣的。
目前,關于我國藏區社會治理的研究,從總體上講,還比較欠缺,《云南藏區社會治理與民族發展》首先選擇了歷史的角度去追溯云南藏區多民族互嵌共生格局形成的歷史過程,認為云南藏區位于青藏高原的東南緣,一系列地下出土的文物向人們顯示,從新石器時期起,云南藏區就有人類活動。大約在公元7世紀,大量藏族先民從西藏高原進入云南藏區,與當地土著先民展開了“融合—交鋒—融合”的長過程歷史畫卷,并逐漸成為這一地域的一個主要民族。云南藏區這種多民族并存的特點一直延續至今。其間的發展變化,既符合中國少數民族地區歷史演進的一般性規律,同時,云南藏區多民族互嵌共生的特性又非常明顯。作者的研究讓我們看到,云南藏區是中國藏區的重要組成部分,而且這種渾然一體的組成,自古至今都沒有斷裂過。但是,在漫長的歷史進程中又形成了不同于西藏地區,也不同于其他三省藏區的政治和文化特點。在這些特點中,最為突出的是多民族互嵌共生和各民族進行文化交流的“民族走廊”特性。這種特性,有利于各民族相互了解,有助于各民族和諧發展。與此同時,作者也指出歷史上云南藏區或為吐蕃地方政權統治,或為其它地方勢力轄制,經歷了不同朝代和不同民族地方政權的經營,但在中華人民共和國建立前,云南藏區一直維持著政教合一的封建農奴制,僧俗上層掌握地方政權,擁有軍隊、法庭和監獄等暴力機關,各族人民群眾是沒權利可言的。在封建農奴制下,云南藏區經濟社會發展十分緩慢。作者的歷史梳理內在邏輯是清晰的,對歷史發展線索是能夠把握的。[1]
在此基礎上,作者認為將歷史進行比較,不難發現,歷朝歷代的政治勢力,為了自己的利益,也會對少數民族采取“懷柔”的治理政策。但是,他們始終堅持“華夷之辨”的傳統民族觀,沒有把邊疆少數民族當作“自己人”,因此,無論有何種好方法、好措施,都不能從根本上構建和諧的民族關系。只有在中國共產黨領導下,真正確立人民治理社會的主體地位,堅持以人民為中心的治理理念,不斷地與時俱進、開拓創新,凝聚廣大民眾的社會治理思想,催生萬眾一心、風雨同舟的前進動力,促進社會生產力迅速發展,才使云南藏區的民族關系翻開了歷史新篇章。[2]
以歷史作為邏輯起點,作者針對中國藏區普遍存在的一個問題,即藏區社會治理的核心問題進行了充分的研究,指出云南藏區社會治理的核心目標在于調適民族宗教關系,促進各民族的和諧發展。從作者的調研材料中,我們看到了云南藏區在這方面做的工作是非常值得學習的,具體有三個方面,第一,把寺院僧尼管理工作作為重要的群眾工作來做。把僧侶當親人、當朋友,支持寺院樹立健康教風、嚴守教規、繼承和發揚中華仁恕通和精神,以及遠離和抵制極端宗教主義,以自己的方式為社會提供服務。第二,實行干部長期駐寺院的管理制度,確保宗教事務管理常態化和寺院僧尼管理網格化。將寺院與公共利益、國家利益相關的事務管起來,保護正常的、合法的宗教活動,制止非法的宗教活動,而不干預宗教界的內部事務。第三,將寺院的基礎設施納入經濟社會發展規劃,全力支持寺院硬件設施建設。[3]
這些就是作者在理論上的探索,關鍵詞是“善治”。通過宗教工作的“善治”,云南藏區以完善管理體制機制為重點,把社會治理理念引入寺院僧尼教育管理服務領域,把寺院作為基本的社會細胞和社會單元,把廣大僧尼作為公民和朋友來對待的做法,既創新了寺院管理方式,解決了廣大僧尼的實際困難,得到廣大僧尼的擁護,又為維護藏區民族和諧、社會穩定起到了積極的作用。
在討論這個問題的過程中,作者還以歷史唯物主義的視角,深入細致地分析了云南藏區文化的辯證關系,使用了文化研究中大傳統與小傳統的分析工具,指出大傳統與小傳統是相互依賴的,兩者之間往往可以相互借鑒、涵化,在一定的條件下,甚至可以發生轉化。
例如,在某些條件下,小傳統是大傳統的源頭或基礎,大傳統可以從小傳統升華提煉出來。大、小傳統之間存在一種吸收、相互影響、共生共存的關系。在云南藏區多民族互嵌格局中,各民族之間的交往交流的過程,就是一種大小傳統互動交融的過程。但在以往的研究過程中,往往將大傳統確定以后,就想當然地認為大傳統必定一直是大傳統,小傳統從來就是小傳統,沒有重視大小傳統互動對民族互信的作用。其實,在現實過程中,大、小傳統是相對的,相互轉化的。以云南為例,在政治經濟文化中心地區是以漢族為主,大傳統必然就是漢族文化,最為簡單的文化事項,就是以漢語作為交流語言。
但是,到了云南藏區,藏族是主要居民,于是,藏族文化就成為了大傳統。只要有兩個藏族人在一起,說的就是藏語。而作為大傳統的漢族文化,在這里就相應地變成了小傳統,成為了非主流的文化。這種大小傳統的有機轉化最直接的反映,就是一些人懂得多門語言。云南藏區這種大小傳統互動交融過程,十分有助于多民族互信。也就是說,在民族發展過程中,一個民族不斷地融合其他民族的文化,逐步演變成具有本民族特征的文化特質,而這種融合,也就成為了族際交往、社會發展、文化傳承的動力基礎。[4]
與相關的研究相比較,《云南藏區社會治理與民族發展》的創新是比較明顯的,可以從兩個方面來看:
1.云南藏區的多元主體協同共治,優于傳統的單項管控。作者認為,半個多世紀以來,云南藏區各族人民在中國共產黨領導下改造藏區社會、創新藏區社會,經歷了從獲得生存權到落實發展權,再到依法享有廣泛的權利和自由的過程,人民當家作主的公民權利觀念已深入人心;30多年的改革開放,又給了云南藏區各族人民一定的經濟自主權;文化教育的發展,使云南藏區各族人民有了作出獨立政治判斷的能力;現代化的通訊,為云南藏區各族人民提供了了解中央政策信息的渠道。這一切都決定了政府不能再以行政命令的方式進行管理,而要充分承認和尊重藏區各族人民的公民權利,打破政府與社會二元對立的傳統思維,開展政府、社會、公民各治理主體的平等協商對話。
因此,面向未來的云南藏區社會善治與多民族和諧發展,需要推進多元主體協同共治。與傳統的管理與控制相比較,多元主體協同共治已不是自上而下單向度的“命令——服從”,而是遵循“官民”合作與共治的邏輯,以政府、社會、民眾結成的聯合體,對社會公共事務進行的一種管理了。這種管理包括宏觀和微觀兩個層面,宏觀層面的治理,強調價值取向、社會認同和行為規范,通過不同民族和區域的信仰來規范人們的日常行為,是法律管治之上的道德約束。這種約束來自于人們內心深處的敬畏和追求。微觀層面的治理,強調選擇、博弈和決定,治理的內容是資源配置、利益協調和沖突管理,治理主體是政府、社會和基層社區人民。這樣,在國家認同的前提下,中華民族的大家庭里,各個“成員”可以各美其美,百花齊放。各民族既通過自己的文化和信仰去規范人們的日常行為,又遵循現有的法治框架。各基層社區,既可以從國家層面得到指導、協調和幫助,又可以以主人公的身份治理自己的社區事務,從而形成社會不同主體各司其職、各擅其長的社會善治格局。[5]
2.多民族互嵌共融,有利于藏區民族社會的和諧發展。作者認為,云南藏區各族人民在“同生死,共命運”的歷史進程中,因為要分享同樣的自然資源與環境,實踐相似的社會文化,共享公共的生產和生活空間,一致行動來管理他們的公共產品,甚至要團結起來抵御外敵,因此,從偶然組合、“命運安排”,到最后結成了利益共同體,形成了真正的兄弟關系。這種以地域為基礎的利益共同體和命運共同體,鍛造了“一榮俱榮,一損俱損”的民族關系,形成了云南藏區“人有多語言,多文化”“戶有多民族,多宗教”“村有多民族,多宗教”的格局,各民族在同一塊土地上并行不悖地“差異著、實踐著、和諧著”。這既是云南藏區社會治理的特點,也是當今世界在多元文化、多元宗教背景下如何實現互利共榮的寶貴財富。[6]
從總體看,《云南藏區社會治理與民族發展》的現實價值表現為:
首先,本書的研究為中國研究社會治理提供了一種經驗,特別是對邊疆少數民族地區的社會治理提供了一種模式。其次,作者不斷強調的多元主體協同共治,作為一種社會治理的思想和行動方案,是能夠能凝聚邊疆各民族的力量,推進多民族的和諧發展。第三,云南藏區關于宗教社會治理諸多的先進經驗,對于在《憲法》關于宗教信仰自由的框架內,進一步創新對宗教的管理,其現實意義是巨大的。
理論價值則可以概括為:本書較為深刻地指出不僅僅是云南藏區,而是在中國整個邊疆民族地區的社會治理核心目標,就是要促進各民族的和諧發展;邊疆各民族的社會治理必須要走多元協同共治的道路;必須按照習近平同志“四個認同”的思想,進一步鞏固中華民族認同、中華民族文化認同、中國國家認同和中國特色社會主義道路認同,最后在建設民族團結示范區的目標下,使云南藏區真正建立和諧的、非對抗的民族團結關系。
當然,由于社會治理問題的研究不是一本書的內容可以涵蓋的,也不是一個科研課題所能夠解決的,特別是對藏區的社會治理問題更是如此,我們期待著張然博士能夠在未來的研究中,對現實問題的研究上更加深入,在理論探索上能夠有更大的突破,再攀理論高峰,取得更好的成果。
參考文獻:
[1][2][3][4][5][6]張然.云南藏區社會治理與民族發展[M].云南出版集團、云南人民出版社,2007:36、50、73-74、90、32、33-3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