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靳浩輝
(北京大學 社會學系,北京 100871)
隨著改革開放以來中國社會的全面轉型,以薩拉蒙(Salamon)、羅西瑙(Rosenau)等代表的強調通過調動各種力量和資源達到“善治”的西方治理理論①西方的“治理”(Governance)概念原為控制、引導和操縱之意。20世紀末,西方學者賦予“治理”以新的含義,主張政府放權和向社會授權,實現多主體、多中心治理等政治和治理多元化。在此基礎上,西方治理理論提出“善治”的理念,即以合法性、透明性、責任性、法治、回應、有效為標準和規范,緩和政府與公民之間的矛盾(參見:俞可平.治理和善治[M].北京:社會科學文獻出版社,2000年版,第5頁)。,對探討農村社會治理體制的改革與創新具有一定的啟發意義。在中國傳統的宗法社會中,祠堂作為族人開展宗族活動的重要場所,衍生出濃厚的宗祠文化;而公共文化是以滿足公民基本文化需求為主要目的,由政府主導、社會力量參與,向全體公民提供的公共文化設施、產品和服務。近幾年,浙江省在構建公共文化與建設農村文化禮堂的過程中,巧妙地將祠堂改建為農村文化禮堂,使得祠堂文化與公共文化有機融合在一起。本文試圖以社會治理為視閾來探究這一措施的影響,剖析屬于國家在場的公共文化的“大傳統”與屬于民眾傳承的祠堂文化的“小傳統”如何從斷裂與分離走向互嵌與重構①美國人類學家羅伯特·雷德菲爾德(Robert Redfield)提出大傳統與小傳統的二元分析框架,用以解釋說明復雜社會中存在的兩個不同層次的文化。在他看來,大傳統指代表著國家與權力、由城鎮的知識階級所掌控的書寫的文化傳統;小傳統則指代表鄉村的,由鄉民通過口傳等方式傳承的大眾文化傳統(參見:Redfield Robert.Peasant Society and Culture[M].Chicago:Uni-versity of Chicago Press,1956年版,第71頁)。。農村文化禮堂作為“小禮堂”,發揮著利用文化進行農村社會治理的“大使命”。
祠堂文化是以祠堂的形態呈現的,如果想深入探析祠堂文化,有必要對祠堂的發展歷程以及祠堂的功能有所了解。祠堂源自祖廟,發源于民眾的祖先崇拜,是古人祭祀祖先的場所,商周時期祭祖與宗廟制度初步形成,秦漢時期逐步完善。漢朝以前,立廟祭祀祖先是天子貴族的特權,“天子七廟,諸侯五廟,大夫三廟,士一廟,庶人祭于寢”(《禮記·王制》)。一般的平民老百姓只能“祭于寢”。唐朝始創私廟,宋改為家廟,以祭祀先祖。南宋理學家朱熹在《朱子家禮》中立祠堂之制,強調只有做過皇帝或封過侯的姓氏才可稱“家廟”,其余皆稱“祠堂”,并規定“君子將營宮室,先立祠堂于正寢之東,為四龕,以奉先世神主?!卑傩找浴都叶Y》為準,在當時就紛紛在居家之室設先祖神位,立家祠以祭祀祖先。到明代嘉靖時期,“許民間皆聯宗立廟”,祠堂遍及全國城鄉各個家族,得以全面的發展。
祠堂是中國傳統社會的產物,是宗法、習俗、娛樂、禮儀、教育等家族文化的載體。而中國傳統社會是“家國同構”的形態,國家之縮影就是家族,家族之放大則是國家。君王就是國家之族長,族長也是家族之君王。國家的正常運轉依靠一個個宗法家族集體來維持,而在這些家族中其精神寄托的祠堂,它的社會地位就被無形之中神圣化了,并在人們的生活中起著無可替代的功能。在中國古代的鄉村,凡是同一姓氏的宗族都有自己的祠堂,人丁興旺的大型宗族除了總祠堂外,還設有分支祠堂。祠堂作為加強宗族聯系的重要紐帶,既承擔著舉辦祭祖、聽訓、修譜等重大宗族活動盛典的功能,又起到教化宗族子民的育人作用,促使后世子孫緬懷先祖業績,進而增強同宗同族之人同呼吸共命運的道德情感,使其產生休戚與共的心理共鳴。另外,伴隨宗族的繁衍生息,宗族內部和外部的利益沖突與摩擦會逐步增多,人際關系將日益復雜,如何有效協調宗族內外的各種社會關系成為宗族所面臨的重要事務,祠堂則是商議對策、公布和執行族長決定的重要場所[1](p65)。由于祠堂在傳統社會中的特殊地位,因此具有濃厚的威嚴性,扮演了一個家族“私人”公共性的文化空間的角色。一般來說,祠堂一姓一祠,舊時族規甚嚴,祠堂作為家族的圣地,別說是外姓,就是族內婦女或未成年兒童,平時也不許擅自入內,否則要受重罰。
正是由于祠堂在中國歷史上存在幾千年之久,人們天天耳濡目染,也就無形地扎根在國人的心中,祠堂的建立,成了每一個宗族的舉族大事,所以祠堂的修建一直延續到新中國成立。后來隨著宗族制度的衰落,以及政府禁止民間的封建活動,人為破壞祠堂的現象逐漸增多,特別是“文革”期間,很多祠堂被當作“四舊”拆除,沒有被拆除的,也由于風雨侵蝕而變得破舊不堪。祠堂文化長期受到國家的壓制,逐漸成為意識形態宣傳與開展政治動員的場域,被迫接受國家在場的改編。這致使祠堂所承載的傳統活動或者消弭,或者秘密進行。隨著改革開放的進行,國家干預的減輕以及市場經濟沖擊農村社會,現代社會在急劇轉型過程中,金錢崇拜、道德失范、倫理失序、信仰迷失等事件層出不窮,人們又向傳統的祠堂文化回歸,尋求精神上的慰藉與心靈上的歸屬。人們尋根問祖的情懷得以激發,族人的凝聚力也在不斷加強,祠堂的重要性被人們重新認識到,不少地方把以前的舊祠堂重修或重建。
祠堂作為祭祀祖先與開展宗族活動的場所,在提升宗族內部凝聚力,化解農村糾紛矛盾,推進農村公益事業發展等方面發揮了良性的作用。不過,近些年來農村祠堂的泛濫,也對農村的社會治理造成了一定的負面影響。一是擠占土地資源,影響農村發展規劃。農村祠堂建設的泛濫,導致大量土地資源的浪費,特別是部分祠堂建在交通便利的中心村鎮,容易造成大量優質耕地的損失。并且除少數在原址上翻建外,大多屬擴建或新建,一般占地3—10畝不等,相當一部分祠堂屬于違章建筑,沒有經過科學規劃和嚴格審批,也造成了村鎮建設的混亂,影響村鎮的整體規劃。二是祠堂利用率低,長期閑置。一般情況下,祠堂只是在每年幾次的祭祀中使用幾天,其余時間都被束之高閣,處于閑置狀態,致使祠堂的利用率過低。三是耗費地方財力,增加群眾負擔。近年來,農村祠堂建設規模普遍越來越大,需要大量的人力、物力和財力投入,這些資金主要來自民間集資和以人頭形式攤派,有些農村困難群眾礙于面子,只好出資。這一定程度上加大了農村群眾的負擔,耗費民間財力。四是助長宗族勢力,影響社會和諧。祠堂建設之風的盛行,容易加劇農村宗族勢力的抬頭,促使宗族形成特殊的利益團體,干涉農村秩序的正常運作,影響黨群干群關系,增加新的不穩定因素。
能不能利用閑置的農村祠堂來開展公共文化并實現有效的農村社會治理?為此,浙江省大膽創新,積極地將祠堂改建為農村文化禮堂,使得農村文化禮堂巧妙地嵌入農村祠堂。一方面可以避免大興土木,節省資金投入;另一方面可以借力發展,激活傳統祠堂中的正能量?!岸Y堂”一詞,作為古代習禮的講堂,在農耕文明的歷史長河中,禮堂幾經變遷,承載的是鄉土社會的公共記憶。禮堂在中國共產黨的歷史中也具有特殊的意義,延安中央大禮堂等一大批禮堂奠定了共產黨人心目中精神殿堂的崇高地位。在新中國成立之初,禮堂主要是用于集會、觀看電影和演出活動的場所,處于文化活動的中心地位。不過,隨著改革開放的開展,由于社會從政治重心到經濟重心的轉型,曾經喧鬧的禮堂逐漸成為閑置之地。現今,農村人口快速流動,原有的公共空間日益邊緣化,人們置身于快速的社會發展之中,但在情感上卻難有歸屬感,農民的精神文化生活與公共生活如何重構?為此,浙江省在2013年開展農村文化禮堂的建設,將其列為省政府十大實事項目之一,在全省范圍積極推廣。農村文化禮堂是按照“五有三型”的標準進行建設(“五有”即:有場所、有展示、有活動、有隊伍、有機制,“三型”即:學教型、禮儀型、娛樂型),以“文化禮堂、精神家園”為主題,在文化特色鮮明、經濟社會發展較好的歷史文化村,建起了一批綜合性的農村文化禮堂。政府對農村文化禮堂公共文化的輸送主要表現在當前形勢政策解讀、法律普及、健康教育、科普宣傳、文藝表演等方面。截止2018年初,已經建成7000多個農村文化禮堂,其中很大一部分都是由祠堂轉化過來的。
浙江省改建祠堂為農村文化禮堂,在保留祠堂文化的積極成分的同時,積極引導國家在場的公共文化有效輸入,促使以前作為“遺留物”的祠堂又重新熱鬧起來,可謂是“遺留物”的文化再創新。在轉化之前,祠堂可謂是鄉村文化中“遺留物”,只在特定的節慶之間使用,其余時間大都處于閑置狀態。轉化為文化禮堂之后逐漸熱鬧起來,其使用率大幅提升,大的節慶以及周六日基本都有活動。浙江省在改建祠堂為農村文化禮堂后,一方面,祠堂文化進一步獲得了合法性和正當性,祠堂內部的活動如祭祖不再遮遮掩掩,進出宗祠的人也日漸增多。另一方面,也引導祠堂文化向公共文化逐漸轉化,傳統的祠堂活動是排斥婦女與兒童的,僅僅是成年男子參與,現在轉化而來的文化禮堂不僅針對本宗本族,而且擴展到全體村民乃至廣大民眾。祠堂轉化為文化禮堂不單單是外在建筑名稱的轉化,更是日常生活中的民眾思想意識和社會身份的轉化。因為代表公共文化的文化禮堂是面向全體公民的,而非僅僅局限于當地的族民,從而彰顯了充分的公共性,消解了祠堂的私人性和排他性。文化禮堂在保留祠堂祖先信仰的同時,實現了祠堂文化與公共文化的互嵌共生。
可見,浙江省對祠堂文化進行整合,以祠堂為載體改建的文化禮堂成為農村建設公共文化的一部分,既為建設公共文化創造了良好的群眾基礎和堅實平臺,也為祠堂文化的合理化提供了制度保障。
社會治理是一種重視各種事物有效整合的“柔性”治理,而非過去一刀切式的“剛性”管理。轉化后的祠堂一方面代表傳統民俗文化的祠堂,另一方面代表現代公共文化的文化禮堂。政府通過一種雙名制的社會治理藝術彌合了現代與傳統、國家與民俗、國家與社會、大傳統與小傳統、名與實之間的張力,化解了各類緊張關系的差異。雙名制使得主體在各種多元結構中游刃有余,是一種在差異中左右逢源、獲得生存空間的社會治理藝術。以此,雙名制在保持了傳統自我的同時,又以此成長出新生自我。
祠堂能夠充分運轉得益于政府引導下公共文化的輸入及其對祠堂文化的重塑,不管是政府將公共文化嵌入到祠堂文化中,還是祠堂文化主動接納公共文化,都是一種雙名制社會治理藝術的鮮明體現。而這種雙名制發軔于中國社會一人多名的命名傳統。舉例子來講,一個人有乳名與學名,大名與小名,有字有號。這種雙名制有內有外,有長有短,有雅有俗,有的在親密的內部關系中流行,有的在廣大的外部世界運用,有的在特定的時間段使用(如生和死)。例如,人們會根據孩子出生不久后的胖瘦、黑白叫他們小黑、小白、小胖、小瘦等“小名”或“乳名”,等他們長大后再請有文化的人給孩子取一個正式的“大名”或“學名”,以便更好地融入社會。同樣,婦女在娘家會有一個名字,等嫁到夫家之后又會有另一個名字,以象征婦女身份的變化?;实凵坝幸粋€尊號,等死后會有一個謚號,以示對皇帝的尊敬。所謂小名小圈子,大名大社會,這種雙名制有效了兼顧了個人生活的不同范圍與不同階段,將時間與空間有效融通。這種多名制可以順暢地讓個人在社會交往中游刃有余,左右逢源,既可以以陽春白雪的字號方式與“文化人”對話,也可以與下里巴人的乳名方式與“自己人”談心。從祠堂而言,對自己宗族人更多是以祠堂的形式呈現的,轉變為文化禮堂,則是更多面向廣大的民眾與代表公權力的政府。祠堂所代表的宗族性質與政府所表征的公共性質本來是南轅北轍、互不相干的,但是經過政府雙名制的命名,從而巧妙地跨越了公與私、國與家的界限,彌合了兩者之間差異,實現了祠堂文化與公共文化的互嵌與融通,可謂是一種妙趣橫生的社會治理藝術。
雙名制不僅流行于人與人之間,更被廣泛地運用于建筑物之間。所謂“一套人馬,兩塊牌子”,我們耳聞目睹了太多的單位同時掛著多個牌子。在一個劇烈轉型、多元發展的現代社會,不管是一個人、一個機構,還是一座建筑,都需要雙名制來銜接傳統與現代,消解過去與現在之間的緊張和差異[2](p167)。政府巧妙地運用了傳統的雙名制藝術,以祠堂的名稱象征建筑的傳統性和私域性,以文化禮堂的名稱象征建筑的現代性和公共性,祠堂的名稱提升了文化禮堂的適應性和融入性,文化禮堂的名稱保障了祠堂的合理性與合法性,兩個名字巧妙地嵌入同一個實體。
總之,雙名制有利于一個人或機構在各種緊張關系中得以生存,是一種應對社會巨變的“傳統的發明”。一個人或者一個機構看似是一元的存在,卻可以通過雙名制的符號方式去適應現實生存的需要,一元的存在又變成多元的存在。雙名制融通了一個橫向社會關系的自我與縱向歷史感的自我,自我既是歷史維度的舊我,又是空間向度的新我,使得多元化的自我在各種張力結構中自洽和諧,相互依存,實現了自我的多元認同。透過祠堂轉化為文化禮堂的個例可以讓我們透視出當今政府彌合大傳統與小傳統、國家與民俗、國家與社會、名與實之間緊張關系的一種社會治理藝術。
孔子曰:“安上治民,莫善于禮”(《孝經·廣要道章》)。教化民眾和社會治理是傳統禮儀的重要功能。農村文化禮堂作為傳統禮儀的新載體,在發揮傳統禮儀作用的同時,也展現出新的時代功能。它充分發揮了需要文化的溝通作用、共識作用、凝聚作用,使得文化與社會治理相互滲透,是借助文化的農村社會治理機制,是農村社會治理的新平臺,有益于農村社會認同的建設,具有支撐農村社會和諧與穩定的潛力。一言以蔽之,“小禮堂”可以發揮農村社會治理的“大使命”。
隨著改革開放的日益深入,單一政府管制的“社會管理”難以適應新情況,多元主體共治的“社會治理”成為發展趨勢。社會治理是指在執政黨領導下,由政府組織主導,吸納社會組織等多方面治理主體參與,對社會公共事務進行的治理活動[3](p13)。自十八屆三中全會通過《中共中央關于全面深化改革若干重大問題的決定》起,開始用“社會治理”這一概念來替換“社會管理”。這并非簡單的“一字之變”,其實反映了在治理主體、治理方式、治理范圍等方面的明顯差異,是對改革開放以來國家處理社會問題、解決社會矛盾所取得經驗的深刻總結。以前那種政府包攬社會事業、支配市場資源的“機械式團結”模式逐漸轉變為政府、社會、市場多元協調合作的“有機團結式”模式①法國社會學家涂爾干提出機械團結與有機團結的概念。他認為,在勞動分工較低的傳統文化中,大多數的社會成員從事相似的的職業,共同的經驗和共享的信念使他們相互結合。是相似性的緊密聯系。社會是個幾無分化的同質體,社會與個人的關系也是直接的,其成員之間的團結可稱之為機械團結。而有機團結是隨著社會分工的出現而出現的,它是建立在社會分工和個人異質性基礎上的一種社會聯系(參見:涂爾干.社會分工論[M].渠敬東譯,北京:三聯書店,2000年版,第1—25頁)。。其中,文化作為一種潛移默化、潤物無聲的黏合劑,可以充分溝通多元主體的關系。社會治理,不是單純的社會管理,而是一種協同精神的彰顯,其中文化在社會治理中發揮著重要功能。
各地不斷在社會治理方面進行探討,其中浙江農村文化禮堂就是一個鮮明的以文化的形式開展社會治理的案例。農村文化禮堂有效地盤活了空閑的祠堂設施,鮮明地體現了以文化的形式實現社會治理的特征,促進了“剛性”“單性”的社會管理轉變為“柔性”“多元”的社會治理。當初文化禮堂的建立就是政府、社會、市場三者共同促成的結果,政府主要是政策性支持,并出一定資金,而絕大部分資金都是村民自發籌集和市場贊助的,隨后文化禮堂的運轉同樣如此。政府不可能像以前那樣硬性地管理社會事務,事無巨細,而是轉向了社會治理,更多地依靠社會與市場的力量。農村文化禮堂的眾多活動,都是民眾自下而上地開展,政府主要扮演一種指導和參與的作用,并且在文化輸入層面,更多地考慮村民的需求和感受,強制性逐漸淡化,服務性顯著提升。
我國素稱禮儀之邦,禮治傳統源遠流長。在傳統中國,“禮”是制度、規則與社會意識,“儀”是“禮”的具體表現形式。禮儀是一種依據“禮”的原則確立的治理方式,體現在傳統規則、人情關系、習得教化和儀式規程中,為社會成員所共同認可和遵循。因此,傳統鄉村社會以“禮”來規約村民的日常生活,形塑鄉村的社會秩序。近代以來,隨著傳統宗法制的逐漸消亡,外力的進入致使鄉村社會形態發生了巨大的變革,鄉村原有的封閉格局被人口流動所沖擊,不斷消解著鄉村舊有的禮治傳統,農民日益面臨著社會快速所帶來的迷茫與困惑,如何重塑鄉村的秩序與規范,是鄉村文明自我更新發展的內在訴求[4]。
在當代農村建構公共禮儀,是文化禮堂之“禮”的意義所在。農村文化禮堂的禮儀活動繼承了傳統禮儀的有益成分,揚棄了其不合時宜的宗法性與等級性,融入了符合現代文明意識的新型禮儀元素,具有重塑鄉村社會秩序與規范的深意。2013年初,在全面開展農村文化禮堂建設試點之前,浙江省委宣傳部邀請相關專家設計了冬至感恩禮、立春迎春禮、新兵入伍壯行禮、村干部集體就職禮等既具有文化底蘊和現代氣息,又具有可操作性的新型鄉村禮儀。村民在農村文化禮堂開展這些禮儀活動中,增強了民眾的儀式感和敬畏感,激發了民眾的社會意識與責任意識,這些情感與意識在內化于心的同時逐漸外化于行,有利于鄉村的社會秩序與規范的重塑。
在中國傳統農村,有代表性意義的村落公共生活空間主要有水井、河堰、商店,寺廟、祠堂等。村民們在這些空間中漫談古今,聯絡感情,也維系著村莊秩序。在這個公共空間中,鄉民們通過每一次的交流和互動不斷形塑共同的價值觀與行為規則。在這樣的農村社會中,農民過著一種守望相助,鄰里互惠的道德生活,農村不但人情味濃,而且充滿著勃勃生機。然而,當下的農村社會呈現出完全不同的面貌,人與人之間那種曾有的互助互惠關系被金錢關系所取代,農民的道德生活趨于暗淡。與此同時,農村社會以往曾有的生機不再,大量青壯年進城務工,農村文化精英流失,城市對農村的“文化殖民”,使傳統鄉村喜聞樂見的集體文化活動和民俗文化形式趨于消亡,鄉村公共生活空間日益收縮。農民被城市浮華的生活方式所吸引,對自身所處的文化產生了前所未有的懷疑和自卑。面對這種形勢,亟待需要重建農村公共空間,為農民提供了一個互助合作的平臺,塑造一種公共精神和團結情感,為村莊社會帶來新的生機和活力[5](p312)。
農村文化禮堂作為浙江省新農村文化社會建設的重要舉措,所扮演的應當正是這樣一種公共生活空間的角色。文化禮堂設置的“村史廊”“民風廊”“勵志廊”“貢獻榜”“孝悌榜”等,將鄉村以往的共同記憶和良風美俗形象地呈現在公共生活空間中,以此喚起鄉村共同體的情感歸屬與價值認同,增強凝聚力與向心力。文化禮堂以“精神家園”的定位擔負起構建村民公共生活空間的重任,積極開展的各種民俗、文娛、禮儀、藝術、家風等活動,注重由淺入深、由表及里的方式推進,從唱歌跳舞的文娛活動,到涵養民間生活規范的禮儀活動,逐漸向更高層次地充實村民精神世界的方向推進,鮮明地體現了日常生活養成的理念和路徑,使得公共意識潛移默化地深入人心,文化禮堂日益成為人們的“精神家園”。
在中國傳統文化中,鄉賢是對具有崇高威望的鄉村精英的尊稱,他們在鄉村基層社會的日常運轉中發揮著主導作用。由此,費孝通在《鄉土中國》提出了著名的中國社會“雙軌政治理論”:一條是自上而下的中央集權體制的軌道,它以君主為中心建立起一整套的官僚體系,由官員與知識分子來實施具體的治理,最后可以到達縣這一層,即“皇權不下縣”;另一條是基層組織自治的民主體制的軌道,它由鄉賢士紳等鄉村精英進行治理,形成了“皇帝無為而天下治”的鄉村治理模式[6](p275)。鄉賢們一方面要保證國家意志和利益在鄉村社會的落實,另一方面對于來自國家的不合理的權力擴張進行有效抵制,以中間人的角色積極協調政府與鄉民之間的關系。近代以來,中國社會形態發生了巨大的改變。誠如梁漱溟所言,近代中國歷史,就是一部在政治、經濟和文化上對鄉村的破壞史[7](p59)。城市愈加繁榮,而農村日益衰落,曾經在鄉村倫理生活中起到言傳身教之效的鄉賢逐漸走向消亡,鄉賢力量繼替的制度保障發生了歷史性斷裂。
在當今社會轉型時期,面對利益主體多元化、價值觀念多樣化的情境,亟待需要構建新的鄉賢群體。鄉賢作為社會運行的一種黏合劑和潤滑劑,可以在推進鄉村社會治理上發揮積極的“軟治理”作用。他們在鄉村具有一定影響力和號召力,愿意參與公益事業,樂于奉獻,積極開展各種活動,豐富民眾的精神生活,并與政府部分保持較好的關系,從而有效地溝通了村民與政府的關系,適度彌合了兩者之間分歧。在利益主體多元化、價值觀念多樣化的今天,他們可以起到消弭社會分歧、為利益博弈提供緩沖地帶的作用,對農村的社會治理發揮著積極的影響力。
基層綜合性文化服務中心是保證在2020年基本建成公共文化服務體系的目標能夠實現的攻堅戰,被稱作為公共文化服務體系建設征途的“最后一公里”。這是因為建設綜合性文化服務中心已經遠遠超越了公共文化領域的工作,需要全面對接千頭萬緒的基層社會,將單純的文化工作融入錯綜復雜社會治理中。綜合性文化服務中心的“綜合性”就是充分彰顯這一特點的鮮明體現。
浙江省按照中央關于“建設綜合性文化服務中心”的部署和要求,以“文化禮堂”為載體和抓手,通過統籌整合農村演出舞臺、未成年人“春泥計劃”、文體活動室、農家書屋等各類設施,變“獨角戲”為“大合唱”,最大限度地提高各類設施場所的綜合利用率,打造基層綜合性文化服務中心新樣板。截至2017年7月,已建成7200多個農村文化禮堂。在浙江農村,農村文化禮堂已經逐漸成為村民的“精神家園”,農村文化禮堂的認同度越來越高,從“要我建”到“我要建”,村民從“要我來”到“我要來”,農村文化禮堂呈現良好的發展態勢。積極發揮了農村文化禮堂的基層綜合性文化服務中心功能,舉辦各種形式多樣、喜聞樂見的教育、培訓、文化等活動,聚集人氣,潛移默化影響農民群眾的精神世界。農村文化禮堂建設成為把資源配置傾斜到基層的有效抓手,推動了基本公共文化服務的全覆蓋??梢?,農村文化禮堂有效地扮演了基層綜合性文化服務中心的角色,是建設基層綜合性文化服務中心的新樣板。
由此可知,農村文化禮堂既源出于文化體制改革的最新發展,也是社會治理創新的成果。“小禮堂”,既在本質上關聯著國家的諸多大政方針,也在實際上給每個人提供基本的文化福利,并拉近了政府與社會,官方與民間,城市與鄉村,常住居民與流動人口的距離,發揮著利用文化進行農村社會治理的“大使命”。
近些年來,伴隨著傳統文化的復興,百姓傳統日常生活的祠堂文化與國家在場的公共文化的關系經歷了從相互排斥到相融相通的變化,使得一度被視為“迷信”與“落后”的祠堂文化在當代國家文化中“登堂入室”,是國家以文化自覺的意識在公共文化領域對宗祠文化的價值重塑,展現出一種“文化的再創造”,從而在一定程度上緩解了國家與民眾在文化層面長久存在的張力。筆者在深入調研浙江省農村文化禮堂的過程中發現,相當一部分農村文化禮堂都是由傳統祠堂轉化而來的。這種轉化,充分體現了國家與民眾在文化層面的雙向選擇與互動,是國家意識希望深入到基層農村的政策使然,同時也是民眾渴望保證祠堂合法性、積極開展祠堂活動的迫切需求。農村文化禮堂著重的是國家引導的公共文化,祠堂側重的是家族主導的宗祠文化,雖然兩者有一定的價值分野,但公共文化與祠堂文化的互嵌與重構卻產生了積極的效果,國家通過對祠堂空間與價值的重塑,以構建公共文化的方式嵌入村民的日常生活,推進了“大傳統”與“小傳統”的互動融合,實現了國家與民眾在文化層面的雙向互動,為祠堂文化的保護和公共文化的推進開辟了一條新的路徑,最終有助于農村社會治理的良性發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