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荒蕪的時光里埋下一顆種子

陳優嘉

山上一日，人間千年。

——題記

考試剛結束，我尋著蜿蜒的小路，踏上了東塔山。

越是往上走，樹林越幽深。冬日山上仿佛還藏匿著夏天的足跡，兩旁灌木里伸出長長的葉子，垂落在臺階上。空氣里仿佛含著膠水，將樹葉間破碎的空氣粘合在一起。使地上一片濕漉漉的，我每一步總要走得格外小心翼翼。抬起頭，高大的樹木遮天蔽日，如同一塊巨大的黑幕橫亙在天地間，模糊了時間，偷走了日子。

“咣當”！我走近看，才發現腳底是一塊瓦片，黑色的。但是由于這濕潮的天氣，油光發亮的像少女的長發。

這么偏的地方還有瓦片。我心中訝異，竟然還有幾分喜悅。

四下張望許久，終于在一棵很高的樟樹下發現了一所房子。

一所房子，已經死了。人們走的時候，把他的尸體留在了這里。他在這里，一聲不吭，這里是墓地。

走在山路上，由于地勢原因，我居高臨下地注視著他。門上的紅漆已經剝落了大半，融入了土地里。門沒有上鎖，是虛掩著的。仿佛他的主人上一秒才離開，時間停住了他的模樣，使他不能動彈，卻任由著爬山虎，鉆進他的窗，他的門縫，他的煙囪；纏上他的手指尖，頭發絲，夾肢窩。

一塊瓦片被風吹下來，從此以后兵敗如山倒，無數的瓦片被甩出身體。

日子一天天過去，他的身體一天天虛弱。殺人不過頭點地，凌遲才叫人真的恐懼。我難以想象病魔潛伏在身體里，漸漸地由骨髓爬上眼眶，直到世界失去光明的感覺。

真可憐。我閉上眼睛嗅著樟樹葉的清甜香味，裹藏在樟樹下，有一點細細的流水聲，汩汩地流向遠處，一如幾千年前某個江上嘆息。我的悵惘隨著這流水流淌著。

天幕微暗。林下，道旁。

倏地傳來了沉沉的鐘聲。

“山上寺廟里有懸鐘，一日一撞，心如止水。”

睜開眼，我要尋找這鐘聲的來源。這鐘聲卻如同一瞬間的幻覺，在現實中找不到一點憑據。

向前走了幾步，驀然回首卻愣住了。也許是先前的角度不對。我發現了，門扉后面——一棵樹。

不高，彎彎曲曲地長。每一次彎折仿佛一次困境。我分明看到了，在凌亂的瓦片之間，一枝盈盈的綠枝。

一束陽光撥開綠葉間的縫隙，照在瓦片上。它搖搖欲墜，還是攀在屋檐上。那束陽光中，好像有無數朵百合花，熠熠生輝。

一聲鐘鳴，撞進我的心里。我仔細尋找，突然發現，那聲音就在我的腳下，在我身下的土地里。

在一片黑暗里，有一顆種子，它終于突出重圍，才發現身邊還是黑洞洞的，如同在野獸的胃里。日子從門扉外滲透進去。它只是渴望那一縷陽光，于是上下求索。

當清晨的第一聲鳥鳴，第一抹陽光，第一陣風吹來時。上帝來了，他說：“你站在這，綠著生，綠著死，死復綠。”

在荒蕪的歲月里，埋下一顆種子。

從此，任他紅塵滾滾，我自清風明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