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下,在我國毒品犯罪和濫用毒品行為頻繁發生,我國的禁毒形勢依然嚴峻。經過“嚴打”為核心的“嚴刑禁毒”刑事政策數十年的使用,越來越多的人開始意識到利用嚴峻刑罰來解決毒品犯罪問題根本不可行。“嚴刑禁毒”刑事政策到底存在哪些不足?未來我國的“嚴刑禁毒”刑事政策該如何調整?這些問題促使著筆者對毒品犯罪刑事司法政策的沿革展開分析,提出 “預防—控制—嚴打”的調整路徑。
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之后,我國利用三年時間(1950年—1953年),在全國范圍內基本鏟除了煙毒并成為了全世界唯一的“無毒國家”。這一期間我國雖然先后頒布了《關于嚴禁鴉片煙毒的通令》《關于肅清毒品流行的指示》《關于推行戒煙、禁種鴉片和收繳農村存毒的工作指示》和《中華人民共和國懲治毒販條例》等單行法規,但是這些單行法規堅持了“嚴厲懲辦與改造教育相結合的方針,打擊懲辦少數,教育改造多數”的刑事政策和“教育改造、治病救人”的禁毒工作方針。甚至1979年《刑法》(以下簡稱79《刑法》)在“宜粗不宜細”的立法思想影響下,對毒品犯罪的處罰范圍較窄,僅規定了制造、販賣、運輸毒品罪,同時,法定最高刑為有期徒刑。然而,20世紀80年代開始,毒品在我國又一次卷土重來并很快成為嚴重的社會問題之一。毒品的又一次卷土重來并愈加泛濫的現實在我國催生出了與以往不一樣的、非理性的刑事政策——“嚴刑禁毒”。①這一禁毒刑事政策在刑事立法中的表現有以下幾個特點。
我國79《刑法》中,對于毒品犯罪規定的最高刑為15年有期徒刑。但是,隨著20世紀80年代境外毒品的影響和滲透,我國的毒品犯罪刑事案件逐漸增多,社會危害性不斷擴大。因此,全國人大常委會在1982年制定《關于嚴懲嚴重破壞經濟的罪犯的決定》規定,情節特別嚴重的販賣毒品行為適用死刑,全國人大常委會在1988年制定的《關于懲治走私罪的補充規定》中也對毒品走私行為設置了死刑。這些單行法規中體現出來的“嚴刑禁毒”刑事政策直接影響到了我國1997年《刑法》(以下簡稱97《刑法》)中關于毒品犯罪的刑法設置。即,97《刑法》全盤接受上述單行法規所體現的刑事政策并建立起了“嚴刑禁毒”的法律框架。但是,我國刑法對毒品犯罪設置死刑屬于過度懲罰,其原因在于毒品犯罪不屬于“最嚴重的罪行”。
1.對毒品犯罪設置死刑不符合刑法的規定。“死刑只適用于罪行極其嚴重的犯罪分子”,這是我國現行刑法第48條第1款的規定。在死刑的設置中的重點就是“罪行極其嚴重”。根據我國刑法理論,“罪行極其嚴重”或“最嚴重的罪行”主要涉及行為的客觀危害性、行為的主觀惡性和人身危險性。
首先,從客觀危害性方面,死刑適用于直接侵害生命權的暴力型犯罪。但是,對于毒品犯罪而言,一是此類犯罪為非暴力性犯罪;二是毒品犯罪與其造成的“摧毀人的意志、危害人類健康、威脅社會安定、誘發其他犯罪危機社會治安穩定”等結果之間存在著間接性的因果關系。日本刑法學者普遍持此種觀點。②然而我國雖然承認毒品犯罪是非暴力型犯罪,但是在對毒品妖魔化的社會心理影響下,毒品被認為是“萬惡之源”“死亡的搖籃”和“毒品對整個國家乃至世界秩序造成最嚴重的危害”。因此,在我國刑法中毒品犯罪是極其嚴重的犯罪行為,對此設置重刑是最有效的抑制方法。其次,從主觀惡性來看,毒品犯罪的主觀故意并非直接危害吸食者的生命健康權。毒品犯罪人對于致人死亡的后果沒有直接的故意。最后,從人身危險而言,在毒品犯罪中不能僅考慮行為人的因素,被害人的因素也不能忽視。雖然毒品犯罪中不存在被害人不繼續吸毒的期待可能性,但是吸毒行為才是毒品犯罪危害法益的真正因素,而這一吸毒行為是被害人自己的選擇,吸毒者對于危害結果要承擔一定責任。所以,毒品犯罪人的人身危險性并非最高。
2.國際社會認為毒品犯罪不屬于“最嚴重的罪行”。“最嚴重的罪行”是指不應超出導致死亡或其他特別嚴重結果之故意犯罪。③這里的死亡或其他特別嚴重的結果應該是最嚴重行為所直接導致的結果。對于經濟犯罪、非暴力犯罪、無被害人犯罪和毒品有關的犯罪應限制使用死刑。[1](P16-18)因此,截至2011年,全球對毒品犯罪制定死刑的國家共有9個,在國內法律和實踐中對毒品犯罪保留死刑的國家只占5%-7%。[2](P5)國際社會的上述實踐從另一方面說明對毒品犯罪不適用死刑在國際社會處于支配地位。
可見,不管是根據國內刑法理論還是在國際社會司法實踐,毒品犯罪不應屬于刑法中最嚴重的罪行。有些國家對毒品犯罪制定死刑,僅僅表達了這些國家對毒品犯罪強烈譴責的立場。[3]
我國為了打擊毒品犯罪,在對毒品犯罪進行量刑時一貫堅持“能寬則不寬、能重則重、能殺則殺,希望以重刑、死刑起到抑制毒品犯罪”[4]的思想。而這種思想在刑事立法中的表現就是對毒品犯罪量刑時只考慮毒品的數量,忽視毒品的純度折算。根據我國刑法347條和第357條第2款的規定,走私、販賣、運輸、制造的毒品數量無論多少,其行為人都應當承擔刑事責任,同時,毒品的數量不以純度折算。這種量刑時只考慮數量的量刑標準具有分割性和便于計算的優點,使得司法操作更為方便。但是,這種量刑標準卻直接導致罪責刑不相適的結果:一是毒品犯罪中對于毒品的數量沒有下限;二是毒品犯罪的量刑沒有純度要求。即使走私、販賣、運輸、制造的毒品純度非常低,但是數量大仍被認定為毒品犯罪并被處以重刑甚至死刑。對于一個犯罪案件而言,在確定犯罪人的刑事責任時應堅持主客觀相統一的原則。僅僅考慮作為客觀要件的毒品數量而不考慮犯罪人的主觀因素和自身情況,必然會做出錯誤的處罰。這種僅考慮數量量刑的“唯數論”更容易導致刑罰的重刑傾向。[4]此外,毒品對社會的危害性跟毒品的純度之間有著密切的關系。量刑時僅以查獲的毒品數量作為處罰依據是不科學的操作方法,這種方法更容易導致重刑的增加。
我國刑法第357條明確了司法實踐中常見的幾種毒品。同時,又采用了兜底規定。④然而,刑法中的此種規定使得有關司法解釋和規范性文件過度擴大了毒品的認定范圍。例如,《關于辦理走私、非法買賣麻黃堿類復方制劑等刑事案件適用法律若干問題的意見》(以下簡稱《意見》)⑤的相關規定就是對毒品犯罪的擴大適用,更是一種類推解釋。根據我國易制毒化學品分類和目錄,麻黃堿類物質才屬于易制毒化學品,而麻黃堿復方制劑并沒有被易制毒化學品分類和目錄所收錄。此外,根據犯罪形態來分析,為了加工、提煉和制造毒品而購買、運輸、攜帶郵寄麻黃堿復方制劑的行為只能是犯罪預備行為,即制造毒品罪的預備行為。將制造毒品的預備行為解釋為制造毒品行為是一種超越擴張解釋的類推解釋。在當今精神藥品層出不窮的時代,如此不慎重地規定毒品的刑罰范圍很容易使毒品犯罪的處罰范圍泛化。[3]
實踐中,“嚴刑禁毒”刑事政策運用于毒品犯罪,特別是販賣毒品罪的既遂與未遂的認定中存在諸多問題。我國刑法學界關于販賣毒品罪的既遂和未遂存在“契約說”[5](P130)“交易說”[6](P751)和“交付說”[7](P1575)等三種學說。雖然我國刑法學界對販賣毒品罪既遂和未遂有不同的觀點,但是可以肯定他們都遵循著“原則上任何一個故意犯罪都存在未完成形態”。然而,我國晚近的司法實踐在“嚴刑禁毒”刑事政策的影響下,在毒品犯罪犯罪形態的認定問題上刑法總則中關于犯罪未遂、既遂和預備的相關規定已經被遺棄。例如,法院在審理毒品案件時所具體運用的相關司法解釋和文件,⑥這些解釋和文件對毒品犯罪的既遂和未遂問題均未作出解釋,對毒品犯罪采用的是從嚴懲處的司法理念影響下的“嚴刑禁毒”的刑事政策。同時,最高人民法院關于《全國法院毒品犯罪審判工作座談會紀要》(2015年)中更進一步明確了“充分發揮審判職能作用,依法運用刑罰懲治毒品犯罪”。在上述司法解釋和文件的影響下,司法人員完全回避了毒品犯罪的形態問題,從嚴懲處成為指導原則。[8]這種做法雖然有利于懲處毒品犯罪,但是混同了刑法與刑事政策,是對刑法進行刑事政策化,實質是刑事政策的越位和擴張。[9](P299)同時,也明顯違背了刑法的規定和謙抑性原則。
我國的“嚴刑禁毒”刑事政策是否發揮了實際效果?對此我國從中央到地方歷來都持肯定的態度。的確,近年來隨著我國對毒品的打擊力度的提高使得破獲的毒品犯罪案件和抓獲的犯罪嫌疑人人數呈現下降趨勢。但是,我國的毒品濫用問題總體仍呈蔓延之勢。截至2017年底,全國現有吸毒人員255.3萬名(不含戒斷三年未發現復吸人數、死亡人數和離境人數),同比增長1.9%。其中,新發現吸毒人員34.4萬名。全國查獲復吸人員53.2萬人次。雖然全國吸毒人員總量增速放緩,但是濫用毒品行為已經成為全國性問題⑦,“嚴刑禁毒”刑事政策的效果似乎差強人意。雖然“嚴刑禁毒”刑事政策在打擊毒品犯罪方面有其積極意義,但是我國毒品濫用問題蔓延之勢也同樣證明“嚴刑禁毒”刑事政策存在一定的不足。
20世紀80年代~90年代是我國毒品犯罪蔓延的初期和中期,這一時期的毒源在境外,利用“嚴刑禁毒”的方式是可以有效降低毒品犯罪的數量。但是,從21世紀初到現在我國毒品犯罪的特點與生成規律上有了一定的變化。我國的毒品犯罪經歷了從過境販毒到過境販毒與國內吸食消費并存,再到以境外流入、國內消費為主的發展階段。[10]因此,現階段我國毒品犯罪的重要特點在于其與濫用毒品(毒品需求或毒品消費)之間具有密切的正比關系。但是,“嚴刑禁毒”刑事政策的主要目的在于通過減少毒品供應以降低毒品的使用量進而達到消除毒品問題。利用經濟學中的供給曲線來分析,這一刑事政策可以說是成功的,但是,理論與實踐未必能完全一致。
第一,毒品市場并不完全遵循經濟學中的供求關系規律。毒品作為一種特殊的商品,在供給過程中創造需求的規律符合薩伊定律的另類解釋。即毒品自身的市場需求是在毒品生產出來之后自己以各種方式創造的,而且,毒品的需求是一種剛性的穩中有升的市場需求。[11]毒品市場是一種畸形發展的市場,該市場中的毒品消費并不受供給減少的影響。毒品需求群體分為吸毒成癮者和偶爾吸食者。其中,偶爾吸食者的吸食行為會遵循供求規律,價格的上漲使得偶爾吸食者的人數逐漸減少甚至放棄自己的吸食毒品行為。然而,吸毒成癮者的毒品消費行為與偶爾吸食者的吸食行為完全不一樣,成癮者對毒品的心理和生理上的依賴決定著成癮者的毒品消費行為。大量實驗表明,成癮者的毒品需求量不會停留在一個水平上,而是越來越多,吸食毒品會產生一種“齒輪效應”。成癮者上次使用的毒品量和時間間隔決定著本次使用的毒品量和時間間隔。因為,人體在對毒品耐藥性作用的影響下,為達到“過癮”的目的,必須不斷地加大毒品量并縮短間隔時間。也即,人的主觀意志不能控制成癮者所使用的毒品量和時間間隔。因此,吸毒成癮者不是一個“理性人”或“經濟人”,毒品供給量的減少對毒品需求的影響不大,毒品需求完全受吸毒成癮者毒癮的支配。
第二,毒品價格的上漲并不能減少毒品的需求,反而使需求量不斷增加,同時還不斷吸引更多的新人從事生產和販賣毒品的人員。“金新月”地區生產的海洛因在阿富汗等產地的價格非常便宜。如,2009年,阿富汗鴉片的產地價格0.47-0.69美元/每克、海洛因批發價為2.3-3.4美元/每克。毒品運到歐洲后批發價為72美元/每克、零售價為239美元/每克。⑧然而在新疆的交易價格能達到每公斤2萬美元以上。在廣東等地搖頭丸和K粉的批發價為,一粒20元和一克200元左右??傻搅藶豸斈君R后一粒搖頭丸的價格為80元到150元,K粉為1000元到1200元左右。[12]控制供給政策所導致的價格的上漲使得從事毒品生產和銷售人員的預期總收益不斷加大,預期總收益增大必然會吸引大部分人進行該行為,進而影響毒品的數量。
第三,不斷加大毒品的供給打擊力度可能會使政府的支付成本增加。在政府不斷加大打擊力度的情況下,為什么毒品犯罪不能大幅度減少?因為實施毒品犯罪行為而得到的收益大于懲罰而受到的損失。政府為了得到一定的社會積極效益必須提高懲罰而受到的損失,使毒品犯罪的收益降低進而停止犯罪行為,但是,這種發展趨勢必然會增大政府的支付成本。例如,2013年中央財政下達補助地方禁毒??钔仍黾?0%,到2014年此項專款增至11億元,⑨這些政府專項款主要用途在于提高禁毒部門裝備水平和戰斗力。
毒品市場是圍繞著毒品而形成的一個非常完善的非法市場。現階段該市場已經成型,且已非常穩定?!皣佬探尽毙淌抡呦碌膰来蚨酒贩缸锸苟酒肥袌鲋械亩酒饭┣缶o張關系進一步加劇。即,價格不斷在飆升,毒品不斷被濫用。[13](P256)雖然“嚴刑禁毒”刑事政策下的司法打擊能夠對毒品市場造成一定的影響,但是毒品市場具有一定的自動調節能力,這使得“嚴刑禁毒”刑事政策失去實踐中的有效性。預防和治理毒品犯罪是我國的禁毒政策的目標,因此毒品市場的研究對我國禁毒政策的調整具有重要的啟示作用,而“嚴刑禁毒”的刑事政策并未過多關注毒品市場。
一方面,“嚴刑禁毒”刑事政策阻礙了毒品犯罪刑事立法的完善。如前所述,毒品市場運行的根本動力在于利益,“嚴刑禁毒”刑事政策的內容僅限于打擊供給為主的刑事立法。正如“沒有買賣就沒有殺戮”這一句話所講述的,“利益導致殺戮”,大量吸食行為的存在帶來了利益,而利益是毒品犯罪的根源。然而,現階段刑法在介入吸食行為時,遇到了一些障礙,其原因在于目前我國刑事立法中并沒有禁止吸食毒品行為的相關規定。
一般而言,刑法的平等適用原則包含同等法益侵害應當等同適用刑法的意蘊。就97《刑法》規定的毒品犯罪而言,除吸食毒品之外的所有行為都以毒品作為犯罪對象或行為對象,分類作出比較翔實和全面的規定。縱觀世界,大部分國家和地區都將吸食毒品行為規定為犯罪行為。例如:日本、韓國、蒙古、土耳其、希臘、意大利等國和我國港澳臺地區也把吸食毒品規定為犯罪行為。我國97《刑法》對吸食毒品行為的規制沒有充分重視,刑法中缺少關于吸食毒品行為的處罰方面的規定必然導致吸食行為的泛濫,進而影響我國禁毒工作最終取得的成績并且人為地為毒品的泛濫開了一個綠燈。因此,打擊供給為主“嚴刑禁毒”刑事政策造成毒品犯罪刑事立法的先天性不足,使其在切斷毒品犯罪的利益根源問題上無能為力,對整體的毒品犯罪的預防難以起到很好的作用。
另一方面,“嚴刑禁毒”刑事政策阻礙毒品犯罪的綜合治理。“嚴刑禁毒”刑事政策的核心是刑事制裁,這種片面強調刑事法律的打擊與懲處,使得刑法功能的定位錯誤,形成一種對刑法的依賴心理。實踐中雖然我國刑法對毒品犯罪的處罰偏重,但仍有很多人甘冒處罰的危險,鋌而走險實施著毒品犯罪??梢姡塘P手段只是懲治毒品犯罪的主要措施,并非預防和控制毒品的最佳方式。
聯合國在1961年、1971年和1988年先后頒布了《麻醉藥品單一公約》《精神藥物公約》和《禁止非法販運麻醉藥品和精神藥物公約》。這些禁毒公約共同勾勒出了國際社會管制毒品的“三減”政策,即減少供應、減少需求和減輕危害?!靶塘P不是犯罪對策的全部,多樣化犯罪防止為目的的犯罪政策的發展應不容被忽視?!保?4]因此,要達到毒品的“三減”絕非僅依靠最嚴厲的處罰手段就能夠奏效,應該積極倡導毒品犯罪的綜合治理。
第一,“嚴刑禁毒”刑事政策具有濃厚的“嚴打”色彩,容易忽視對人權的保護?!皣佬探尽毙淌抡呦碌尼槍Χ酒贩缸锏男淌铝⒎ㄊ菍Χ酒饭矫娴膰来蛐愿深A和規制,這種刑事法律只能是一種非理性的法律。我們必須正確認識犯罪現象的復雜原因和發生機制,并以此為基礎強調刑法的最后手段性,不能把刑法視為解決犯罪問題的根本手段和唯一工具,而應把刑法作為不得已的手段,注重刑罰發動的正當性和罪行設置的均衡性。[15](P81)然而,我國97《刑法》中把刑法視為治理毒品問題的根本手段和唯一的工具,這種立法傾向必然導致刑法的非理性化進而違背法治理念的根本要求。
“刑法是治理毒品的唯一手段。”對刑法的這種非理性認識必然會導致刑法處罰的加重。人的本質是人性,人性的基礎是人的自由意志。正因為人的理性使人具有了與生俱來的作為人的自由權利和尊嚴,這種權利和尊嚴必須受到人和社會的尊重。[16](P111)因此,我國刑法第13條在“但是”部分明文規定:“情節顯著輕微危害不大的,不認為是犯罪?!痹摬糠謨热蒹w現的是刑法的謙抑性原則。即,國家和社會應考慮人的自由和尊嚴。但是,我國刑法對毒品規定罪名時幾乎沒有考慮該部分內容。例如:我國刑法第347條第一款規定:“走私、販賣、運輸、制造毒品,無論數量多少,都應當追究刑事責任,予以刑事處罰。”這是一種刑事立法對毒品的零容忍模式。但是這種立法模式容易忽視對人權的保護,是刑法工具主義的完整體現。
第二,“嚴刑禁毒”刑事政策忽視“寬”在整個刑事政策中的地位,阻礙刑罰的輕緩化?!皣佬探尽毙淌抡邚娬{了“嚴”的一面,而忽視了“寬”在整個刑事政策中的地位。的確,毒品犯罪侵害了人民的生命健康權和國家對毒品的管理制度,對毒品犯罪采取刑罰制裁具有正當性。但是,通過死刑或徒刑來達到懲罰并威懾他人的策略,具有濃厚的報應主義色彩,容易使刑罰制度陷入重刑化傾向之中。毒品犯罪作為一個復雜的社會問題亟待除了刑事預防措施之外各類犯罪預防理論的快速結合,以便形成多元化預防模式。[17]一味強調并施加嚴刑除了不能達到威懾犯罪人的效果之外,更不能取得良好的社會效果。立法機關應當使刑罰輕緩,要做到主次有別、輕重適宜,避免禁毒立法非理性的嚴刑化態勢。例如,對于毒品市場而言,毒品的制毒和批發是主市場,制毒者和批發者決定毒品市場的發展走向;而運輸與零售市場是次級市場,毒品市場的規則由運輸者與零售者被動地接受。[18]根據“寬嚴相濟”基本刑事政策,對參加主市場的制毒者和批發者應當適用“嚴”,對參加次級市場的運輸者和零售者則適用“寬”。但是,在實踐中,在“嚴刑禁毒”刑事政策下的“能寬則不寬、能重則重、能殺則殺,希望以重刑、死刑起到抑制毒品犯罪”[4]的思想影響下,立法機關并沒有考慮毒品市場的分層和罪責刑相適應原則,沒有為不同的犯罪樣態配置不同的法定刑。因此,更加注重“嚴打”的“嚴刑禁毒”刑事政策,忽視了“寬嚴相濟”基本刑事政策的確立,阻礙了毒品犯罪的重刑懲治向輕緩化的轉化。
“嚴刑禁毒”刑事政策存有一定的不足,是否意味著應放棄“嚴刑禁毒”刑事政策?答案是否定的?!皩⑿淌抡咭胄谭ń塘x學的研究之中,代表著刑法理論發展的走向。將刑事政策棄之不顧的做法,已經難以獲得基本的正當性?!保?9]所以,應當竭力“實現刑事政策和刑法之間的體系性統一”[20](P16)。然而,現階段“嚴刑禁毒”刑事政策通過重刑威懾來實現預防和減少毒品犯罪效果不佳,其原因在于:對刑罰功能和毒品犯罪生成機理的誤解中確立的“嚴打—控制—預防”為內容的“嚴刑禁毒”刑事政策不能有效控制毒品濫用行為。首先,“嚴打”是指在刑法中對毒品犯罪設置重刑進而打擊毒品犯罪。利用刑法來懲處毒品犯罪并無不妥,然而,“迄今為止一直被認為是救治犯罪疾患最好措施的刑罰實際效果比人們期望于它的要小”[21](P167)。同時,用重刑來打擊毒品犯罪必然會陷入重刑主義的困境。濫用毒品(吸毒)行為具有高復發性和持久性,[22](P485)這使得不斷提高刑罰的嚴厲性來預防毒品犯罪和濫用毒品行為有失偏頗,值得商榷。其次,“控制”是指利用戒毒技術來預防毒品犯罪。通過戒毒技術來預防毒品犯罪包括試點針具交換項目和美沙酮維持治療項目等,但是,對這些戒毒手段應當樹立起正確的認識:(1)通過美沙酮維持治療的吸毒人員的復吸率非常高(達到30%-40%)[22](P486),從較高的復吸率來看,戒毒很難;(2)支持美沙酮維持治療項目的財政支出非常有限;(3)政策和法律之間的沖突使得美沙酮維持治療項目的實施變得相對艱難。因為支持美沙酮維持治療項目的相關法律的缺失使得吸毒人員不愿意參加美沙酮維持治療項目。[22](P487)最后,“預防”主要是指通過禁毒宣傳教育來預防毒品犯罪。但是,現階段禁毒宣傳教育的最大問題在于該項工作流于形式,難有實效。長期以來,我國的禁毒宣傳教育內容陳舊的恐嚇式宣傳并無吸引力,這種宣傳方式在社會中難以產生共鳴。同時,禁毒宣傳教育工作沒有長效的宣傳機制。
弗蘭西斯·福山認為,社會資本的流失會導致各類社會和犯罪問題的不斷出現。所以,積累社會資本對于重建社會秩序而言至關重要。在對毒品犯罪的“嚴打—控制—預防”存在諸多弊端,應當轉換思維方式,重新分配社會資源,對禁毒工作的重點進行適當調整。⑩所以,“嚴刑禁毒”刑事政策的內容應從“嚴打—控控—預防”調整為“預防—控制—嚴打”。調整后的“嚴刑禁毒”刑事政策各部分應包括:
首先,“預防”就是全面的禁毒宣傳教育。(1)針對特定的對象開展宣傳教育。為了使禁毒宣傳教育更能發揮作用,宣傳教育必須針對特定的人群重點開展。2012年在各地禁毒部門的領導和周密部署下,全國開展了面向流動人口、重點場所從業人員、廣大農民群眾的宣傳教育活動2萬多場,發放資料近2000萬份。[11]上述人員作為與吸毒人員相對應的人群,易受毒品的侵害。因此,我們的禁毒宣傳教育應側重于這些潛在的吸毒人群。(2)教育方式因對象而異,毒品對不同人群的影響不一樣,因此,宣傳教育的側重點應該因性別、年齡、職業、婚姻狀況和吸毒的人群不同而不同。例如,針對在校學生的禁毒宣傳教育,中小學生和大學生的禁毒宣傳教育也應該有所區別。近幾年我們在禁毒宣傳教育方面針對中小學生開展了主題為“青少年和合成毒品”的宣傳教育活動。[12]但是,針對大學生的禁毒宣傳教育仍舊欠缺。我們總認為大學生文化素質高,知道毒品的危害,很少會涉及毒品犯罪??墒?,根據最新的調查發現,大學生群體中吸毒人群所占的比例逐年增加,大學生已經成為最大的潛在吸毒人群。[13]因此,對大學生應當加強禁毒宣傳教育,且開展方式應適合大學生。(3)教育內容要更新。近幾年新型合成毒品吸食人員逐年增多,因此,教育內容和宣傳必須及時更新和到位,否則新型毒品的泛濫會進一步嚴重。
其次,“控制”針對減少吸毒人員的高復吸率,要提升戒毒實效,努力減少吸毒人員的數量。但是目前我國吸毒人員基數仍很龐大,戒斷鞏固難,復吸率高的問題仍然突出。因此,對吸毒人員的“控制”尤為重要。全國各地禁毒部門將管控、戒治、挽救吸毒人員作為社會管理創新的重要內容,完善了吸毒人員的動態管控,開展了以就業安置為重點的社區戒毒社區康復工作,推動了戒毒康復場所建設管理工作和戒毒藥物維持治療工作。但是,目前戒毒成功率不高,形勢不容樂觀,[14]吸毒人員的“控制”工作仍有進一步提升的空間。
最后,“嚴打”就是通過合理實施刑罰來打擊和控制毒品犯罪數量,然而,不能刻意追求刑罰的嚴厲性。目前我國關于毒品犯罪的重刑率已經遠遠超過其他一般犯罪,今后的工作重點不再是用重刑制毒,而是抑制吸毒人員數量的增加并且最終要達到減少毒品犯罪的目的。所以,目前只能在現有刑法體系下合理地開展毒品犯罪的嚴打,特別是應區分案件類型,保障誘惑型偵查手段的法理合理性和實踐合理性[23],防范執法不公。
注釋:
①我國1982年頒布的《關于嚴懲嚴重破壞經濟的罪犯的決定》首次給毒品犯罪規定了死刑,開啟了我國“重刑治毒”的先河。同時,我國1997年《刑法》對毒品犯罪的主刑包括了所有主刑,即死刑、無期徒刑、有期徒刑、拘役和管制。
②日本學者普遍認為“關于鴉片煙的犯罪,以通過吸食鴉片煙而損害公眾健康為保護法益”,強調“通過吸食鴉片煙”造成公眾健康損害,充分表明毒品犯罪侵害結果的間接性。參見:董曉松、李世清《毒品犯罪重刑化的正當性拷問》(《云南大學學報》(法學版),2010年第9期)。
③參見1984年聯合國經社理事會的決議。
④參見《中華人民共和國刑法》第357條。
⑤參見《關于辦理走私、非法買賣麻黃堿類復方制劑等刑事案件適用法律若干問題的意見》第1條。
⑥這些司法解釋和文件主要有《關于審理毒品案件定罪量刑標準有關問題的解釋》(2000年)、《全國部分法院審理毒品犯罪案件工作座談會議紀要》(2008年)和最高人民法院關于《全國法院毒品犯罪審判工作座談會紀要》(2015年)等。
⑦2017年,全國禁毒部門破獲毒品刑事案件14萬起,抓獲毒品犯罪嫌疑人16.9萬名。而2015年全國禁毒部門破獲毒品刑事案件16.5萬起,抓獲毒品犯罪嫌疑人16.9萬名。雖然2017年毒品刑事案件和抓獲毒品犯罪嫌疑人的總數比起2015年有一定的下降趨勢,但是毒品刑事案件和抓獲毒品犯罪嫌疑人總數仍表現出居高不下的態勢。在全國現有255.3萬名吸毒人員中,濫用合成毒品人員153.8萬名,占60.2%,較上年下降0.3個百分點;濫用阿片類毒品人員97萬名,占38%,較上年下降0.1個百分點;濫用大麻、可卡因等毒品人員4.6萬名,占1.8%。其中,合成毒品的變異速度驚人,出現了“咔哇潮飲”“彩虹煙”“咖啡包”“小樹枝”等新類型毒品。這些新型毒品具有極強的偽裝性、迷惑性和時尚性,青少年在娛樂場所成為了濫用的主體。”參見國家禁毒辦《2017中國毒品形勢報告》(2018)。
⑧See UNODC,world drug report 2011.p78.
⑨參見國家禁毒委員會《中國禁毒報告》(2014)和《中國禁毒報告》(2015)。
⑩截至2014年底,吸毒引發的治安和刑事案件不斷增多,一些毒品問題嚴重地區超過70%的侵財類案件是吸毒人員作案,因吸食合成毒品引發自傷自殘、暴力殺人、劫持人質、交通肇事等案件不斷增多,嚴重危害社會治安和公共安全。參見國家禁毒委員會《中國禁毒報告》(2015)。
[11]參見國家禁毒委員會《中國禁毒報告》(2013)。
[12][20]12年國家禁毒辦確定主題為“青少年和合成毒品”的宣傳教育,會同教育部評選13個“全國中小學生毒品預防教育社會實踐基地”,各地圍繞此主題,加強對“失業、失學、失管”青少年、服刑人員子女等易染毒青少年群體的宣傳教育。參見國家禁毒委員會《中國禁毒報告》(2013)。
[13]大學生對新型毒品態度不正確、吸毒社會規范不強及拒絕毒品自我效能低會提高在校大學生新型毒品濫用意向,增加其濫用風險。參見:鐘田飛等《廣州市高校學生新型毒品濫用意向及其影響因素》(《中山大學學報》(醫學科學版),2014年第5期)。
[14]亞普防艾禁毒網 《烏魯木齊社區戒毒在困境中緩行》,http://www.yarp.net.cn/bg/content/2010-06/1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