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 2018年10月30日,著名武俠小說家金庸先生辭世。一時之間,人們爭相緬懷金庸先生其人,也紛紛再議“飛雪連天射白鹿,笑書神俠倚碧鴛”其作,足以見得金庸先生及其武俠小說在中國人心目中的地位。當年的“金庸熱”不僅推動了全民閱讀,也帶動了出版業的繁榮。金庸武俠小說給精英文學帶來一定的沖擊力,甚至可謂重構了經典,對大眾文化的傳播起到了重要作用。
【關? 鍵? 詞】金庸;全民閱讀;大眾文化;重構經典
【作者單位】田莉莉,黑龍江東方學院。
【基金項目】黑龍江東方學院2016年科研項目(HDFHX160204)。
【中圖分類號】G206.3 【文獻標識碼】A 【DOI】10.16491/j.cnki.cn45-1216/g2.2018.23.026
金庸先生于20世紀50年代開始創作武俠小說,最初是在報紙上連載,作品問世之初,就引起了香港讀者的極大關注。到了20世紀70年代末,金庸的武俠小說開始在內地風靡,不僅各大出版社爭相出版金庸大作,而且其讀者群體年齡跨度很大,可以說是老少咸宜。在金庸武俠小說最火爆的20世紀八九十年代,出版業空前繁榮,影視媒體也有了新的生機,經金庸武俠小說改編成的電影、電視劇播出后,立刻會引起全民觀看與熱議。由此,金庸成了那個時代家喻戶曉的武俠大師,他作品中的經典人物形象也成為人們心中愛恨情仇的代名詞,一度興起的全民閱讀,給當時單一、乏味的社會生活帶來了極大的生趣。可以說,金庸正是因為他的俠客情與他為讀者織造的俠客夢,奠定了他在中國當代文壇的地位,他的武俠小說也因著受眾群體之廣而對大眾文化的傳播產生了重要影響。
一、金庸及其武俠小說在文學史上的地位
金庸的武俠小說具體在何時被內地讀者首次閱讀,又是哪一部作品最先與內地讀者接觸,已經無從考證,只知道傳入內地的時間大致在20世紀70年代。“70年代已有金庸小說流入內地,擁之者視之如珍寶,非好友不借,情況和臺灣早期差不多。”[1]這段文字是金庸的秘書寫下的,從這段記載可以看出,金庸的武俠小說當初不是以官方渠道進入內地的,這種私下傳播的方式說明它沒能進入到主流文學的行列中來。事實上,金庸的武俠小說作為港臺通俗文學的代表,始終不是中國當代文學史上的重點,多數版本的中國當代文學史教程中并未提及金庸其人其作。但就金庸及其武俠小說產生的轟動效應來看,金庸無疑應該在中國當代文學史中占有一席之地。
金庸的武俠小說雖然自進入內地就受到讀者們的一致歡迎,但它的傳播方式和發行渠道都不夠正規,大量的盜版書籍充斥市場,甚至仿作也摻雜其中。通常,在文學史上留下姓名的作家,必須得有成熟的代表作,且作品應該得到大眾廣泛的認可與專家深入的研究。20世紀80年代,金庸的武俠小說熱度一直不減,甚至還由文本改編成電視劇,變得家喻戶曉。但是,回顧那個時期的文學研究,卻很少有人把目光放在金庸身上,這是很奇怪的一種現象。一般來講,文學批評也講究“抓熱點”,但是20世紀80年代的文學批評中,金庸和他的武俠小說卻很少有人提及,這可能還是和之前的文化語境密切相關——港臺通俗文學被視為腐化青少年心靈的“毒草”,故而,武俠小說家金庸也難以在大陸文壇站穩腳跟。
到了20世紀80年代末90年代初,關于金庸作品的研究成果越來越多,甚至之前對金庸武俠小說并不十分肯定,說其是“夸大其詞”,只符合青年人審美趣味的知名學者錢理群,在閑暇中讀到金庸原著時,也是愛不釋手。在一次關于金庸文學的學術研討會上,錢理群教授正式發聲,認為金庸的作品應該被納入到文學史的研究中來。除此之外,著名學者陳平原、戴錦華等也對金庸的武俠小說給予高度認可。他們普遍認為,以金庸為代表的通俗小說在大陸讀者中影響巨大,而相關研究沒能跟上腳步,這無疑是不合理的。
20世紀90年代中期,金庸在中國當代文學史上的地位得以確立。“1994年,連續發生的3件事標志著金庸登堂入室,成為殿堂級人物:一是北京大學中文系教授嚴家炎給本科生正式開講金庸,同時北京大學授予金庸榮譽法學教授頭銜;二是北京師范大學教授王一川主編的《20世紀中國文學大師文庫》將金庸排在第4位,名列魯迅、沈從文等人之后;三是三聯書店隆重推出《金庸作品集》。”[2]自此,金庸武俠小說也以“經典化”的形象開始被讀者與研究者廣泛接受,雖然質疑金庸及其作品的聲音依舊存在,但已經不是文學批評中的主流。
由此可見,金庸的武俠小說從問世到被“經典化”經歷了一個相當漫長的過程,金庸被主流文學史接受與推崇的這條路也充滿坎坷,但越是爭議重重,越說明它的存在有其合理性,經歷過爭議與質疑而屹然不倒,才是金庸武俠的魅力所在。正如著名文學批評家劉再復所言:“書寫出來的當代文學史有太多的扭曲和偏見,在這樣的框架下根本不可能認識金庸小說的價值,也不可能公正評價金庸在20世紀中國文學史上的重要地位……金庸的寫作本身就是文學自由精神的希望,他對現代白話文和武俠小說都做出了出色的貢獻。金庸的杰出成就使他在20世紀文學史上享有崇高的地位。”[3]
二、“金庸熱”推動了全民閱讀與出版業的繁榮
金庸的作品自問世以來,受到讀者的廣泛歡迎,自20世紀70年代傳入內地之后,更是吸引了眾多的追隨者。據相關數據統計,金庸的武俠小說曾創造多個紀錄,而讀者數量第一無疑是最有力的證據。這個“第一”不僅表現在當年金庸武俠小說的暢銷程度上,也表現在讀者對小說的好評率與瘋狂迷戀上,很多讀者在日常生活與工作中常拿金庸武俠小說中的人物來做比喻,俠骨柔情成為當時的社會潮流,手捧金庸大作仿佛就是俠義的化身,十分吸引他人目光。金庸小說的紙質圖書,受眾群體已經很廣,而經由文本改編為電視劇之后,更是盡人皆知,看過電視劇的觀眾又想領略原著的風采,于是又帶來紙質圖書的再度暢銷,由此形成了一個產業的良性循環。
金庸武俠帶動了全民閱讀,還可以從金庸小說的版本視角得到確證。據統計,金庸的武俠小說單本出版次數最多的曾經達到兩千次以上,銷售量曾超過《圣經》,創造了出版業的奇跡。20世紀50年代的圖書出版業尚未成熟,所以,金庸的武俠小說最早是在報紙上連載。與他同期的武俠作家梁羽生曾跟他同時在香港報紙上定期更新武俠小說,讀者在對比閱讀中進一步發現了武俠小說的魅力所在,故金梁二人成為香港武俠的代名詞,他們的小說也被冠以“新派武俠小說”之名而被讀者爭相傳閱,這是金庸武俠小說版本的第一個階段。第二個階段是被臺灣盜版市場占有的,這個階段比較混亂,有的是直接在香港報紙的基礎上編輯成冊,有的是盜用金庸小說中的故事情節,把男女主人公等名姓一換,偷梁換柱、以假代真。該階段的金庸小說版本往往不作為后期研究的重點,但它無形中又推動了“金庸熱”的進一步發展。第三個階段是在金庸先生封筆之后,他花了10年左右的時間重點做的一項工作——修訂其武俠小說。到了20世紀80年代前后,修訂工作結束,金庸先后將其代表作交由香港、臺灣各大出版社出版,比如香港的明河社、臺灣的遠景出版社等。這也是我們能見到的早期正式出版的小說版本。后來,金庸武俠小說又先后經歷了三聯版、花城版等多個版本,關于金庸小說的版本研究,也是學術界重點關注的問題之一。由此可見,金庸的武俠小說不僅帶動了全民閱讀,也對出版業的繁榮做出了不可磨滅的貢獻。
縱觀金庸武俠小說的出版歷程,可以發現港臺出版業與大陸出版業的不同特點。就金庸武俠而言,如果最初不是在香港這片土地上誕生,便很難獲得后期的大紅大紫,最起碼要延遲很多年。臺灣的出版業更是如此,那里有多家專門的武俠出版社,成就了一批武俠小說家,金庸的武俠小說也是經由遠景出版社出版后,開始廣為流傳。而通過大眾媒介成名的武打演員、導演等也往往來自港臺,這些都和港臺的文化氛圍有著直接的關系。20世紀七八十年代,港臺文化屬于典型的商業文化、通俗文化,在這樣的文化氛圍中,通俗易懂的文學作品更容易被讀者接受,因此,以金庸為代表的新式武俠小說迎合了讀者的閱讀口味,受到讀者的歡迎。這類通俗文學并非俗不可耐,反而讓人讀過之后感覺無比酣暢。文學作品一旦有了“泄導人情”的功效,而且是正面疏導,就不能說它是俗文學,故而,金庸的武俠小說被一版再版,讀者數不勝數也就不足為奇了。
三、金庸小說重構經典,傳播大眾文化
金庸及其武俠小說從最初被主流排斥到后期被接納,再到“經典化”,經歷了一個漫長的過程,而這個過程,不僅是金庸先生對其作品的修訂與完善的過程,也是讀者、研究者們對通俗文學的認識、研究發生轉變的過程。金庸的武俠小說是在20世紀七八十年代這個特殊的文化語境中進入內地的。當時,“精英文學”占據文壇主流,特別是進入到80年代之后,一批精英知識分子高舉精英主義的大旗,主張“尊重知識、尊重人才”,認為只有精英知識分子才可以創作出“純文學”。可以說,通俗文學在這一階段很難在文壇占有一席之地。但是,進入到20世紀90年代以來,大眾文化逐漸流行并對精英文化造成了強有力的沖擊。大眾文化、消費文化的背景下,新的傳播媒介興起,人們接觸信息的渠道更廣,傳播信息的速度更快,特別是通過電視、電影等媒介的傳播,精英文化開始被“祛魅”,在這一過程中,金庸武俠小說無疑是強有力的一擊。“金庸熱”本身就已經宣告大眾文化時代的到來,金庸武俠被奉為文學經典更是一個重構經典的過程。
想要重構經典,文學作品本身必須擁有極高的藝術魅力,但凡在文學創作、傳播和接受的任何一個環節出現問題,都難以實現“經典化”。金庸武俠小說無疑在這幾個方面都達到了相當高的標準,尤其在文學創作這一環節中,金庸投入了極大的心血,在思想內容和藝術特色上都對傳統武俠小說有著極高的超越,加之故事情節跌宕起伏,把故事巧妙地融入歷史背景中去,給人以真實感。其塑造的人物形象鮮活、多樣、有個性,讀之令人愛戀,掩卷叫人流連,這樣的武俠小說,怎能不打動人心。一旦打動人心,大家就會爭相傳閱,這就為其成為經典提供了良好的群眾基礎。只有大家都認可的優秀文學作品,才配得上經典的稱號,金庸武俠小說無論從情節、人物還是藝術手法上來看,都是大手筆,經過幾十年的沉淀與洗禮,成為經典是其發展的必然。
除此之外,金庸的武俠小說還帶有中西合璧的性質。首先,其武俠小說具有濃厚的中國傳統文化氣息。從思想內容來看,金庸的小說往往在主題上流露出家國情懷,小說中塑造的一系列正面人物形象往往都是俠肝義膽、胸懷天下的英雄。這樣的英雄人物十分符合中國傳統儒家文化中的君子標準,而金庸也有意將儒俠奉為真正的大俠,所謂“為國為民,俠之大者”,這正是對傳統儒家文化的極大肯定。此外,金庸本人的古典文化功底也十分深厚,這在他的小說中不難發現。比如,金庸作品中的人名多是有典故出處的,像穆念慈、任盈盈、苗若蘭、木婉清、余滄海、岳不群等等,看似信手拈來,實則都能從中國古典文獻中找到出處,這樣的好名字在金庸作品中比比皆是,無形中提升了作品的意境,讓人覺得韻味無窮。其次,金庸的武俠小說很好地借鑒了西方現代寫作中常用的寫作技法,比如變形手法的使用,通過大膽的夸張與想象,對作品情節進行突破常規的創造,例如郭靖這位大俠在與敵軍交戰時使用的“降龍十八掌”就是作者的有意夸張。金庸作品中類似的描寫還有很多,大家耳熟能詳的“化骨綿掌”“辟邪劍法”“鷹爪擒拿功”“九陰白骨爪”等都是作家的有意創作,這種夸張與變形不僅增強了閱讀趣味,也給讀者留下了想象的空間。變形技法的使用,可能和金庸受到過西方文化的影響有關。與金庸同時期的武俠作家梁羽生就曾在他的《金庸梁羽生合論》中提到過金庸是“洋才子”,他的作品很大程度上受到西方電影的影響,畫面感較強。但正是因為金庸武俠的中西合璧,才滿足了不同讀者的審美趣味,無形中也豐富了讀者的審美感受,這也是金庸武俠持續受到不同年齡層次讀者喜愛的關鍵原因。
金庸武俠小說成為經典不是偶然,他的金氏文學解構了我們對傳統文學的認知,更給當時的精英文學以有力一擊,讓大眾文化深入人心,成為時代發展的必然。金庸自始至終也沒有把自己的文學作品打造成“純文學”,他的作品屬于典型的大眾文化代表,其武俠小說對大眾文化的影響力不可小覷,甚至可說,金庸影響了幾代人的世界觀、人生觀和價值觀。他不僅像一個道學家一樣“怨刺上政”,更像一個哲學家一樣思考人生,這樣的新派武俠思想與大眾媒體結合在一起,勢必會創造文化傳播上的神話。現如今,武俠大師已經遠去,但他留給我們的武林情懷還在,從此以后,江湖再無金庸,但金庸的經典,值得我們繼續傳頌。
|參考文獻|
[1]楊興安. 金庸小說十談[M]. 北京:知識出版社,2002.
[2]1994金庸武俠大師登堂入室[J]. 南方人物周刊,2006(12).
[3]劉再復. 金庸小說在二十世紀中國文學史上的地位[J]. 當代作家評論,1998(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