龔 煒
(重慶交通大學 人文學院,重慶 400074)
1956年,美國政治學家G·A·阿爾蒙德提出“政治文化”一詞。阿爾蒙德等人指出:“政治文化是一個社會中個體政治態度、情感、認知、價值取向的整體分布狀況,通過把個體的政治認知、情感、態度、價值取向匯總就成為一個社會的政治文化。”[1]“政治文化”這個概念很快取代了常見的“民族精神”“民族性格”“國民性格”等意義相近但難以進行實證研究的概念,成為當代西方政治學最重要的概念之一。
其實對政治文化的研究早在我國先秦和古希臘時期就開始了,后來魯迅致力于以文學形式表現國人的“國民性格”,到20世紀80年代文學界掀起“文化尋根熱”,其中對政治文化的探究都是主因。
進入互聯網時代以后,“以人為本”的時代潮流與互聯網聯手推動網絡問政、網絡議政和網絡執政快速發展。據中國互聯網絡信息中心第40次《中國互聯網絡發展狀況統計報告》,截至2017年6月,我國網民規模達7.51億,占全球網民總數的1/5。我國手機網民規模達7.24億,網民中使用手機上網的比例達到96.3%。公民的網絡政治參與積極性高漲,他們“以網絡為媒介,參與政治生活,表達自己的政治意愿,監督政府行為,評論現實政治,并直接或間接影響政府決策的活動”。[2]網民圍繞熱點、焦點話題,以偶然聚合的形式表達帶有必然性的輿論傾向,有時甚至能左右視聽與事態的發展,引起黨和政府、媒體與社會的高度關注,公民的網絡政治參與正在深刻地改變當代中國的政治文化心理。
縱觀中國封建社會發展史,封建統治集團長期力推科舉制度,“待價而沽”、依附權力是中國知識分子參政的主要方式,只偶有落魄文人加入農民起義行列中。大部分知識分子無緣爬到科舉考試頂端“釋褐”做官,與普通百姓無異。和平時期的布衣士人與民眾參政方式主要是請愿、民謠、申冤,送萬民傘、清官匾之類,對朝政的影響有限。“幾千年來……儒家從血親倫理關系出發,推演出由近及疏、由上及下、由尊及卑的人際關系和社會交往準則,使政治生活宗法化。而嚴密的官僚體系與科舉考試制度也導致知識分子對專制政治系統的生存依賴,整個中國從上到下構成了一個支配和服從、主導和依附的等級秩序鏈,這些就塑造了包括知識階層在內的中國人依附型的政治人格。”[4]
古代統治者用殘酷的手段懲罰敢于出頭的民間意見領袖,其中最典型的當數“文字獄”,這使民間自組織能力不斷遭到摧毀,民眾完全缺乏與封建統治集團抗衡的力量。民眾對清明政治局面的渴求在現實中得不到滿足,就演變為怒目而視的沉默旁觀。旁觀者心態的特征是對人生持消極被動的態度,不知道為什么活著又不得不活下去,將現世人生視為一系列平淡日子,大喜大悲之劇則只屬于政治舞臺上的當權者。在中國古代戲曲中,平民一般總是跑龍套角色,“治人者”當然是主角,購票、捧場、旁觀是觀眾存在的唯一理由。這種旁觀者心態有助于淡化現實政治的威壓,是減輕現實痛苦的麻醉劑。觀戲聽書可以模糊現實與歷史時空的界限,觀眾可在濃縮時空的戲臺上看到歷史輪回、因果報應,心中的不滿與怨憤無形中就得到了宣泄。
與現實政治幾乎無區別的戲劇由他人編導、表演,觀眾可以不動腦筋。國人在被動觀看演出的生涯中暫時忘卻了對現實的批判、減輕了現世痛苦,麻木了政治神經。明代楊慎的《臨江仙》就道盡了這種旁觀者心態:“滾滾長江東逝水,浪花淘盡英雄。是非成敗轉頭空。青山依舊在,幾度夕陽紅。白發漁樵江渚上,慣看秋月春風。一壺濁酒喜相逢。古今多少事,都付笑談中。”
旁觀往往意味著不作為、不行動,甚至也不用作出道德批判。“太平時代道德觀念可以控制人類之行為。喪亂之世,道德有時反成為人類生存的障礙,所以亂世之人往往沒有道德觀念。道德觀念一旦淪亡,求生便成為人類的最高目的。”[3]看了清官英雄戲,人們除了感嘆與敬佩,沒幾個人真正想去效仿;讀罷奸臣貪官傳,人們除了再送上幾句咒罵以外,沒幾個人愿意與現實生活中的奸臣賊子拼個你死我活。所以古代帝王深諳此中奧妙,對批判現實、涉及官場爭斗的戲曲并不采取一律禁止的態度。
“面子”歷來是個要緊的東西。在自己的人際交往圈中“有面子”地生存是很多人的本能要求,“沒面子”為人生一大悲哀,竭盡心智維護面子乃人生第一要義。古代官場斗爭經常是“桌面上笑著、腳底下使絆子”,面子一般不輕易徹底撕破。歐美議會里那種常見的激烈論戰、大打出手的情境,被國人視為野蠻而無教養之事。
古代傳播媒介和渠道稀少而不暢通,民眾被排斥在公共事務之外,只有服從的義務,基本沒有對朝政的發言權。官員與官員、官員與民眾之間缺乏必要的溝通橋梁,人們平時一般都避免互相當面批評和指責,分歧與矛盾隱藏得很深,一旦發展到尖銳、激烈程度,往往直接跨越過渡階段,造成出乎意料的嚴重后果。例如,韓信被殺于長樂宮,原因是劉邦長期以來對他的不信任;秦末農民起義的起因是陳勝、吳廣等赴漁陽屯戍,因大雨失期當斬而不得不起義;推翻了明朝統治的明末農民大起義,導火線竟然是朝廷裁撒了包括李自成在內的驛卒。
在我國傳統官場文化中,“撕破面子”意味著決裂,不到萬不得已絕不當面相斗,一旦面子撕破,那就得斗個你死我活,并延及后代子孫,失敗者常常是誅滅九族,身敗名裂,不少宮斗劇淋漓盡致地表現了這種骨子里的殘酷。一般情況下,為了保護自己的面子,就得適當給他人留面子,力求把爭斗維持在某種水平上。但丟面子、損面子的事實際上仍然經常發生。人們一方面在表面上掩蓋矛盾分歧,一方面則加緊在暗中展開激烈斗爭。既要顧及面子又不能吃虧、敗人于無形,這就導致了謀略文化的異常發達。
雖然封建時期傳統政治文化也有家國一體、經世致用、道德與政治融合、揚忠抑奸、為民請命等優秀的一面,但“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的制度設計固化了公眾的依附者和旁觀者心態,再加上傳播渠道的壅塞,極大地消減了古代中國民眾參政議政的熱情和能力。
“民眾”(the common people)是依自然要素(如民族、人種、地緣、語言文化和風俗習慣等)聚合存在于國家、社會中的自然人的集合體。
“大眾”(the masses;the people)的實際內涵與“民眾”相似,但這個概念更接近勒龐所說的“群體”,是“有著一定利益訴求、被意見領袖組織起來的臨時性群體”。[4]聚散無常、政治熱情易漲易落是其主要特征。
“公眾”(public)是以積極進取姿態存在于現代社會、依托大眾傳媒和人際傳播主動表達意愿及利益訴求、有著各種自組織形態的群體。“公眾”之“公”體現在有鮮明的群體意識和階層利益訴求,有“公心”,關心涉及群體利益的社會事務,有強烈的主動履行社會責任愿望及相應的能力。
支持當代中國公眾輿論的力量,一是黨和政府高度重視網絡輿論、廣開言路的政策;二是網絡技術革命的偉力。在網絡時代,媒介和信息傳播渠道眾多,各種信息、意見的交流與碰撞取代了極左年代眾口一詞的狀況,造就了大批有自覺意識的公眾。
大多數公眾對政治學、政治文化和政治活動并無專業的研究和了解,但他們依然有著強烈的政治關懷和政治訴求。網絡主要從以下幾個方面改變并塑造民眾樸素的政治文化意識。
改變之一:網絡激發了大眾的公民意識。民眾從傳統的只知有家、不知有國的血緣宗族成員演變為現代公眾。網民在網絡世界中與成千上萬陌生的人交流,其必須適當關注時事、了解輿情、具備基本的網絡法規知識和技術操作能力,尤其是對熱點、焦點事件具有相應的分析和反應能力。網絡已經成為幾億中國人重要的精神活動場所,其對傳統的旁觀者政治文化心態進行了有力的解構。
改變之二:網絡激發了大眾的多元化、多樣化意識。網絡意見并非都可以用標準答案、是非善惡的二元對立思維加以歸納。雖然網上不時有公眾話語暴力出現,存在“沉默的螺旋”,但網絡的容錯和糾錯機制都是十分強大的,只要不觸及網絡管理法規和網絡道德底線,偶爾發表一些幼稚、荒唐甚至不妥的言論可以得到寬容,但居心叵測的反動、邪惡言辭會引起大家的強烈批評和反對。網民在網絡上學習政治、感悟政治、感受網絡輿論的力量。毋庸諱言,網絡信息確實存在泥沙俱下、魚龍混雜、讓人眼花繚亂的問題,但它也給網民提供了廣泛與他人交流、向他人學習的機會,拓寬了網民的視野,擴展了網民的人際交往圈和意見表達圈,使其得到全面發展。
改變之三:網絡增強了公眾的自信心。無名公眾尤其是青年人群活躍于網絡,文化精英不再獨霸天下。傳統社會里,只有少數專職文化人才可經常使用有限的傳媒資源,形成文化壟斷和精英崇拜。今天,平民大眾在遵守網絡管理法律法規的前提下,自己開博或上網發布各種意見、作品,從傳統精英手中奪走大量受眾,給傳統媒體帶來強烈沖擊,甚至使一些紙質媒體因失去受眾而面臨生存危機。這種情形的出現使人們強烈意識到,網民作為一個難以精確描述和預測的群體,具有前所未有的強大力量。網民采用匿名、化名等方式隱藏私人信息,大大減輕了對“面子問題”的顧慮,這種“超視距表達”使網民得以擺脫現實顧慮,追尋心中的公平正義。網民之間同聲相應、同氣相投,形成一種輿論合力,顛覆了“人微言輕”的潛規則。網民不擔心結仇,也不用顧慮開罪強勢人物,這為當下公眾關心國事、追問公理、議政參政大開了言路。
除了讓網民解除當面批評帶來的現實麻煩,蓬勃興起的網絡社交平臺還使輿論表達和意見交流有了更多的類型。
第一,跨地域、跨媒體監督。例如,甲地發生了負面事件,甲地媒體一言不發,但乙地媒體卻在詳細報道;紙媒、廣播電視未予報道的,網絡卻可能有反映;門戶網站未報道的,論壇、博客、微信、QQ、貼吧上可能已經在熱議。在一些涉及外交、軍事敏感信息的領域,網絡輿論場成為主流媒體不便表態和透露相關信息時的緩沖區,網民通過網絡平臺有分寸地透露一些未經官方證實的消息,既可解其他網民對有關信息的渴求,又可避免外交糾紛和泄密;官方媒體通過自辦的博客、微博、微信公眾號發布一些言論,也可以達到既引導輿論又避免正式代表官媒說話過于嚴肅的氣氛。
第二,非直接利益關懷。這是最能體現當代公眾具有“公心”之處,人們除了自掃門前雪,還要關心他人瓦上霜,凡是具有一定普遍性、涉及面比較廣的人和事,網民都要掂量其是否符合公平正義、社會公德。這方面的研究成果很多,充分顯示出非直接利益關懷已經成為當今社會輿論的主要動因,網絡政治文化已經從個人利益關懷提升到對社會正義、社會公平、健康美好生活的追求層面。
第三,輿論的平民化、平常化和廣義政治化。在傳統的新聞輿論史中,我們經常看到杰出的政論家、新聞活動家、社會活動家與著名媒體如何產生重要的影響,引領輿論,如王韜、康有為、梁啟超、張季鸞、馬鐵丁等等,很少看到普通平民對輿論能有什么作為。長期以來,政論、媒體言論是專業人士、精英人士的專屬之物,尤其是新聞評論的不少文體形成了必須由特定人士撰寫的規則,一般人難以涉足。
輿論顯然是政治文化的重要表達形態,而網絡改變了傳統政治文化自上而下的單向傳播格局,開辟并提供了自下而上的傳播渠道,從而使輿論的內容和形式都發生了極大的變化。有影響力的言論不必都具備完整的文章形式,它可能只有一句話,如“賈君鵬你媽媽喊你回家吃飯”居然成為2009年的網絡熱詞。一個在現實生活中地位不高、沉默寡言的人,在網上可能是積極的意見表達者;一些瑣細微妙似乎不值一提的事,在網上述說后卻可能引發廣泛關注。2015年4月14日,某中學老師的辭職信在微博和朋友圈引發熱評,辭職的理由僅有10個字——“世界那么大,我想去看看”。網友評論這是“史上最具情懷的辭職信,沒有之一”。千萬普通平民——經常有人稱之為草根階層——以他們對熱點事件的議論登上輿論高地,形成輿論合力,造就輿論熱點現象,成為網絡輿論的主力軍。這些輿論熱點事件有個鮮明特點,即它們雖然并非都屬于狹義的政治范疇,但卻與人生觀、道德觀、價值觀都有一定關聯,屬于廣義的政治范疇。再如某農民自稱發現早已絕跡的華南虎、城市女孩與男友農村家人發生矛盾、某明星妻子出軌、某明星宣布戀情、中學生偷走家里存款打賞女主播等等,這些事件都引發了強烈的輿論關注。時至今日,誰(尤其是公職人員和公眾人物)還像在現實生活中忽視普通民眾那樣忽視網絡世界的公眾,不注重自己的言行,說了出格的話、做了出格的事,誰就有可能觸發網民熱議和眾怒,輕則狼狽不堪,重則身敗名裂。這一類網絡輿論是對政治文化的擴展與延伸,也可以稱之為網民從平民角度談論泛政治性話題。隨著民眾在網絡世界的話語權的增強,政治性不那么強但卻能引起普通民眾廣泛關注與共鳴的輿論現象會成為網絡輿論的常態,值得關注和深入研究。
[1] 袁明旭.政治文化的主體結構功能及其系統優化研究[J].湖南師范大學學報(社會生活版),2017(3):64-73.
[2] 張子奇.關于我國公民網絡政治參與的分析思考[J].學理論(下),2014(36):7-8.
[3] 王瓊.傳統政治文化的嬗變(1895~1920)——以知識階層為中心的考察[J].云南社會科學,2009(5):42-46.
[4] 勒龐(法).烏合之眾——群體心理學研究[M].中央編譯出版社,2000:1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