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常旭 呂偉華
(1.吉林大學哲學社會學院心理學系 吉林長春 130012;2.吉林師范大學教育科學學院心理學系 吉林四平 136000)
當反省[1](retrospection)以一種心理學研究方法的形式出現在以布倫塔諾為代表的意動心理學中時,心理學的研究方向開始出現了分化,一部分人跟隨著布倫塔諾走上了具有人文主義情懷的心理學之路。從此,一支低調的以內部知覺(inner perception)為特征的西方心理學發展河流逐漸的滲透到了人們心中。此處之所以形容其是低調的,源于其產生的方式與展現的方式。在聚光燈都聚焦在實驗心理學誕生之時,在一個沒有形成完成體系的一個理論流派當中誕生了這樣一個概念,它沒有像實驗報告法一樣的能夠將心理內容展現的那么直觀,也沒有能夠在實驗室里進行量化的分析。但是如今,在各種盛行的心理學流派以及療法之中依舊可以看到意動心理學有關“反省”的影子,雖然其中的稱謂不同,但是其本質沒有改變。盡管起初沒有強調擺脫實驗室的束縛,但是這種流暢的有關于過程性的覺察方法卻讓很多人對于心理學的研究有了新的認識。
當1879年馮特在德國萊比錫大學建立了第一個心理學實驗室開始,心理學以一個獨立的、嶄新的姿態展現在世人面前,而馮特本人也為此成為了“科學心理學之父”。而與此同時,他的關于以內省法研究心理現象的觀點卻遭到了以布倫塔諾為首的意動心理學學派即后期的機能主義學派的質疑。前者提到的是關于心理現象的一個靜態的描述,是一種結果性的描述,而個體心理活動的發生應該是一個動態的連續性的過程,心理學應該研究的是感知的過程而并非感知到的對象。由此,布倫塔諾將馮特的“內省”的研究方法轉變成了“反省”,使得心理學的研究方向從心理內容轉向了心理過程,即更強調于個體看、聽、說、等等心理過程性的體驗,而并非是看到了什么、聽到了什么、說了什么等等諸如此類表現出的結果。這種基于理性主義哲學的現象學研究方法使得心理學的研究變得更加的完整并且富有整體意義。遺憾的是,因為當時以實驗室為主的心理學研究正在興起,使得布倫塔諾的觀點沒有得到更多的關注,但這并不意味著這個觀點的消失,而是在接下來的學派發展中繼續發揮著它的作用。
1912年伴隨著韋特海默第一次將完形主義的觀點以論文的形式發表之后,一個主張整體觀,強調直接經驗的格式塔學派便誕生出來。縱觀心理學的發展脈絡,我們不難發現,作為意動心理學代表人物之一的斯頓夫(布倫塔諾的學生)的學生,韋特海默、考夫卡、科勒等幾位完形學派的創始人不由自主的保留了意動心理學關于“反省”的特點,雖然我們不曾在格式塔學派中看到諸如“反省”“內部知覺”等這樣的經典詞匯,但是我們通過格式塔學派中關于對“直接經驗”觀點的闡述中可以發現那些經典研究方法的身影。他們認為直接經驗存在兩種不同的模式:一種是能夠驗證并可以獲得客觀一致性的客觀經驗,一種是自我覺察和感受并且無法驗證的主觀經驗。而后者恰恰與意動心理學中對于“內部知覺”的解釋不謀而合。而科勒又將直接經驗與意識視為同義詞[1]。這更加證明格式塔學派的研究方向依舊是圍繞心理過程而并非心理內容進行的。無獨有偶,科勒將客觀經驗視為基于物理科學背景下的經驗,而將主觀經驗納入心理科學背景下的經驗,并且認為心理學的基礎應當是以主觀經驗為基礎兼顧客觀經驗。這也反映出了個體的“反省”過程在格式塔學派中的地位和作用。雖然以往更多的人看到的格式塔學派有關整體性的描述與意動心理學后期形成的機能主義之間的聯系,但是通過師承脈絡的分析以及關于對“直接經驗”的解釋,我們不難發現,格式塔學派與意動心理學的直接聯系,這也促使我們能夠在這當中找到關于“反省”的影子。
在精神分析學派的理論里,我們大體可以將“反省”的概念分成兩個角度進行論述,首先從研究對象的角度分析,精神分析研究的對象大多與意識、無意識有關,而意識本身就是一種個體的心理過程,只是這種心理過程并非像前兩個學派有著很直觀性的體現。在精神分析學派中,我們經常可以看到關于無意識對于意識的影響,即存在于意識層面之下的冰山部分是如何影響上層表面中的心理過程的。至此我們可以看出,宏觀層面中的精神分析學派關于意識、無意識的討論實際上是關于“反省”這種心理過程涉及到起始原因的解釋。如果仍將“反省”具體成看、聽、說、的過程,那么精神分析所研究的則是為何采用這種方式看,為何不采用其他方式去聽,為何不選擇其他的方式表達而偏偏選擇了說。這種對于起始原因的解釋可以看成是精神分析學派對于“反省”這種過程概念的深化。其次,從研究方法的角度看,精神分析所采用的研究方法大多以自由聯想、釋夢、失誤分析等方式來分析病患的心理問題。而這種所謂“無法應用實驗方法進行檢驗”的過程,恰恰是個體“內部知覺”產生作用的過程。這也是弗洛伊德跟從布倫塔諾在維也納大學學習了三年有關意動心理學的相關內容所繼承下來的特色。并且,弗洛伊德將布倫塔諾關于心理現象的意向性和能動性的觀點進一步發展,認為心理現象的能動力量不存在于外在世界而只存在與內在世界,從某種意義上說,弗洛伊德的觀點更加的激進。
在精神分析中還有一位赫赫有名的人物的觀點也印證了“反省”這個觀點的存在,他就是榮格。其提出的“情結理論”影響著個體心理活動的發生發展,并且指向個體自身的心理過程,而且榮格提出了關于個體意識的觀點,認為意識是人心靈中唯一能夠被個體直接感知的部分并且可以對進入人格結構的材料進行篩選[2],這更加強調了心理過程對人格形成所起到的作用。
縱觀精神分析學派,我們不難發現一個現象,其理論中都不曾提到更多關于心理內容的描述,即構造主義當中所涉及到的內省法的研究對象。縱使精神分析理論中強調了關于個體關于心理內容(諸如夢境、錯字等)的分析,但是大多都選擇在主觀層面進行解釋,而且這種心理內容可以隨著心理過程的改變而發生變化,即看它是什么它就是什么,并不存在客觀的統一的可以驗證的答案。所以在此我們可以認為,精神分析學派將“反省”的觀點進一步的完善與深化,從一個更深的層面對其進行了系統的解釋。
20世紀50年代以后一個以反對行為主義學派的經驗實證論與古典精神分析學派的生物決定論的人本主義學派悄然形成,表面來看似乎人本主義心理學在觀點上應該與行為主義和精神分析相對立,然而,在“反省”觀點的影響下,人本主義心理學從某種意義上講又重新將精神分析深層次分析變得更加明朗易懂。雖然擺脫了深不可測的潛意識領域,但是人本主義學派一會強調把個體內在的意識經驗作為心理學的研究對象。從這一點我們仿佛看到了人本主義心理學在復制早起意動心理學的觀點,他們反對行為主義刺激——反應(S—R)的機械性的模式,轉而認為在S—R之間會有動機、興趣等內容作為中介變量而存在,而行為主義更關注與對于這些中介變量的研究。我們可以嘗試將意動心理學的有關意動的分類在此進行介紹以便能夠更清楚的了解為何人本主義在復制早期意動心理學的觀點。布倫塔諾將意動分成三類,分別是表象意動(感覺、想象等)、判斷意動(認識、回憶等)、愛憎意動(決心、意志、欲望等)[2]。至此我們不難發現,人本主義關于中介變量的闡述與意動心理學當中關于愛憎意動的內容相似性很高。而人本主義學派在自己的觀點中也強調關于意識經驗的作用,這與意動心理學中有關“反省”的內容不謀而合。所以我們可以大膽的推測,縱使人本主義學派的代表者并沒有更多接觸諸如布倫塔諾以及其學生等的心理學觀點,并且以“心理學第三勢力”自居,但這不意味著人本主義采用的是“另起爐灶”的觀點。我們依舊可以發現其存在著以往心理學流派的影子,尤其是關于“反省”觀點闡述尤為明顯。
從20世紀70年代開始,帶著對現代主義的批判與反思,后現代主義以其更加人性化、積極化、靈活化的視角影響著整個心理學的發展。其反對現代主義背景下的心理學理論所倡導的本質主義、基礎主義、個體主義與科學主義轉而更傾向于關注社會文化與語言建構、自我概念的敘事過程、關系上的合作與互動[3],而這種極其自由的人文主義思想也促使著傳統的現代主義心理學從關注真理般的結果轉向對于解構與建構過程的關注。而解構與建構過程的發生依靠的并非是一個靜態的系統,而是一個基于文化背景之下的動態過程。后現代心理學不強調結果的內容,而更關注于結果產生的過程以及文化背景的影響,我們將這種基于主觀的感受與經驗而產生的文本內容稱之為“敘事”。而眾多敘事的累加進而構成了解構與建構的動態的過程。因此,后現代本就是對于“動態過程的動態解釋”,而基于這種動態過程之上的內容建構則跟“反省”的過程有著很大程度的相似。依賴于過程的“反省”進而使得心理過程得到充分的表達,也使得后現代心理學的觀點在人文主義的方向上逐漸發展起來。
首先,從以上五個學派對于“反省”的闡述不難發現,關于“反省”的研究方法實際上是一個偏向于唯心主義的解釋。從辯證的角度來看,雖然它看起來更能接近心理學所研究的內容,但是這種研究沒有一個較為固定的衡量標準,就如精神分析永遠沒有一個可以一成不變能讓所有人都能準確的得到一致性的答案一樣,“反省”的研究方法也沒有一個科學的衡量標準,這不免成為“反省”這種觀點的一個弊端。其次,我們可以很好的把“反省”的過程進行提煉、分析,然而“反省”的過程并非自發生成的,如何將誘發“反省”過程的材料與意動心理學所排斥的心理內容區分開也是一個未解之謎[7]。最后,隨著后現代思潮的進入,越來越多的人選擇接納各種各樣的心理過程而不去進行優劣的評判,這樣的情況會不會使得作為“反省”的對象——心理過程作為一個整體而被直接的接納進而失去了研究的價值和意義。綜上所述,盡管“反省”的過程依舊存在于各種心理學體系中,但是它的存在形式,以及是否還能繼續存在也應該是我們關注的一個方面。
從意動心理學的觀點到后現代心理學的主張,“反省”的研究方法一直保持著它獨有的特點,以一種幕后角色的身份一直影響著心理學的各種流派,隨著各種技術的不斷升級,心理學的理論也在不斷的發展當中,關于“反省”的研究方法也不能夠停留于此。正如人本主義心理學家所好奇的那樣,“反省”的過程應該從黑箱的狀態中解放出來,無論是在認知神經科學領域還是在實驗研究領域,能夠把“反省”的過程進行一個公開的展示,讓其更具有說服力,讓更多人從一種科學的角度來接觸內在的心理學。此外,在應用心理學領域,越來越多的研究、臨床實踐也逐漸的在關注于“反省”對于個體以及群體的意義,并由此演化出各種不同的研究范式與臨床治療手段,為心理學的應用提供了更多的思路。
通過對于現代五種心理學流派的簡要分析,我們不難看出“反省”在其中的作用。雖然沒有構造主義心理學的名聲大噪,也沒有行為主義的家喻戶曉,但是作為一個影響了眾多流派的思想的理論,“反省”的研究方法依舊有著很強的發展前景與廣闊的發展空間。能夠支撐其在心理學中越走越遠,發揮它的引領與導向作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