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拉
距離波士頓56公里的美國陸軍訓練基地德文斯軍營可容納4.5萬名士兵,附屬醫院可接收1200名患者。1918年9月1日,醫院只收到84名流感患者。9月7日,一名士兵被診斷患有腦膜炎后送往醫院,他有些精神錯亂,還一直尖叫。第二天,他的連隊里又有十幾個人被診斷出腦膜炎。但隨著越來越多士兵患病,醫生將腦膜炎改為流感。突然之間,美國陸軍的報告就指出:“流感爆發了?!?/p>
在疫情爆發的高峰期,醫院一天就接收到1543名感染流感的士兵。很快醫院設施不堪重負,醫院和護士也都感染疾病,食堂工作人員太少,無法為病人和醫務人員提供足夠食物。之后醫院也不再接收病人——不管病情多嚴重,營房里有數以千計的病人和瀕臨死亡的士兵。
德文斯軍營醫院的醫生羅伊·格里斯特寫道:“這些人最初像是患上普通感冒或流感,被送到醫院后他們的病情迅速惡化,發展成前所未見的最嚴重的肺炎。兩小時后,他們的顴骨上出現桃花點,幾小時后,你可以看到黃萎病病癥——這個術語通常指人因為缺氧而全身發紫,從他們的耳朵開始,再蔓延到臉上。這種情況會持續幾個小時,直到死亡來臨。情況非常可怕,醫院一天大概會死100個人……有好幾天甚至棺材不夠,尸體只能堆積起來。”
德文斯軍營和波士頓地區是美國最先遭遇第二波流感疫情的地方,在疫情結束以前,流感無處不在,從冰冷的阿拉斯加到炎熱的非洲,只是這一次不同于第一波流感,流感真的會要人命。

美軍芬斯頓堪薩斯營地的一個急救醫院
因為當時處于戰爭狀態,各國政府的做法更是加劇了流感疫情。比如,美國軍隊征召了全國將近半數年齡45歲以下的醫生,而且大部分都是最好的醫生。更為致命的是,政府隱瞞了疫情真相。當美國開始參戰時,時任總統伍德羅·威爾遜要求保持“殘酷無情的精神”,所以他創立了公共信息委員會,這個靈感來自于一名顧問。這名顧問這樣寫道:“真理和謬誤可以隨心所欲地變換,一個想法的力量取決于它是否具有啟示鼓舞價值,至于真相如何,根本無關緊要。”
威爾遜還督促美國國會通過了《反煽動叛亂法案》,法案規定:“任何針對聯邦政府、國會、總統的惡意、虛假、誹謗性的言論,均構成犯罪……同時,不得散布、印刷、出版或撰寫蔑視、丑化聯邦政府、國會或總統的言論,或者煽動美國人民對于聯邦政府、國會或總統的仇恨”,違者將被處以長達20年的監禁。同時,美國政府的海報和廣告督促民眾向司法部門舉報“散播悲觀論調、為和平吶喊或貶低美國為贏得戰爭努力的人”。
在這種背景下,盡管流感已經影響到美國人的生活,公共衛生官員為了保持士氣,決定隱瞞流感疫情。9月初,一艘從波士頓出發的海軍艦船將流感帶到了費城,之后海軍基地爆發了流感。費城公共衛生主管威爾默·克魯恩宣稱:“將這種疾病控制在目前范圍內,在這方面我們會成功的,目前還沒有死亡病例,不必太擔憂?!?/p>
說出這番話后的第二天,有兩名水手死于流感。克魯恩說他們是死于“老式流感”,而非西班牙流感。另一名衛生官員也出來說話:“從現在開始,流感病例會減少。”第三天14名水手死了,并且出現了第一位市民死于流感的案例。患者每天都在增加,而報紙每天都在向讀者保證流感不會帶來任何危險??唆敹飨蛸M城市民保證,他會將“流行病扼殺在搖籃中”。到了9月26日,流感已經蔓延到全美,很多美軍軍事基地跟德文斯軍營一樣死氣沉沉,美軍取消了全國征兵。
費城原定于9月28日舉行大型自由債券銷售游行,醫生們敦促克魯恩取消這次游行,否則流感將在成千上萬人之間擴散開來。醫生也試圖說服記者寫出關于流感危險的報道,但都被拒絕了。這場費城歷史上規模最大的游行如期舉行。
流感的潛伏期是兩至三天,游行結束兩天后,克魯恩承認:“現在擴散到市民之間的流行病可能跟軍營中發現的是同一類型疾病。”但他仍然告誡市民不要“因為夸大的報道感到恐慌”。
克魯恩確實無需擔心報紙會夸大報道,因為媒體都是站在他這一邊的。“科學護理阻止了流行病。”一家報紙的頭條這樣寫道。確實,醫院護士不受影響,因為醫院里已經無人可用——一名醫院調度員收到了3100個醫院護士的緊急需求申請,只有193個得到了回復??唆敹鹘K于姍姍來遲下了一紙關閉學校和禁止公共集會的通知,而媒體卻還在告訴民眾:這個行政指令并不是“公共衛生措施”,“無需感到恐慌”。
然而,美國人完全有理由恐慌。最糟糕的是,費城一天里就有759名市民死于流感。牧師們駕著馬車在街道上行駛,號召居民將尸體交出來,許多人被埋在集體墳墓里。6周時間里,超過1.2萬費城人死去。
美國的政府官員都在撒謊。美國衛生部部長魯伯特·布魯說,如果采取了預防措施就無需恐慌;紐約市公共衛生部長則宣稱,報道中的大多數流感患者是得了其他支氣管疾病,不是西班牙流感;洛杉磯公共衛生主管的說辭和衛生部部長魯伯特·布魯一樣——只要采取了預防措施就無需恐慌。
新聞媒體也在撒謊。以阿肯色州為例,10月份的4天里,派克軍營的醫院接收了8000名士兵。美國陸軍特種肺炎部門成員弗朗西斯·布萊克描述了這樣的情景:“每條走廊都有大量臨時搭建的床鋪,它們排成兩排,上面躺滿流感患者,在這里,只有死亡和毀滅?!倍?1公里外的小石城,報紙上的頭條是這樣寫的:“西班牙流感只是普通感冒,癥狀也是發燒和打寒戰?!?/p>
但是美國民眾知道根本不是這么回事。知道流感患者人數在不斷上升——在圣安東尼奧,一半以上的人口都感染了流感;人們知道一旦患上流感,從出現第一個病癥到死去只需要幾小時,而且患者不僅全身疼痛和發紫,還會咳血,鼻子、眼睛、耳朵都會出血;人們還知道,城市和鄉鎮的棺材都用光了。
人們無法相信官方告知的消息,他們開始害怕所有東西,尤其是未知的事物——流感會持續多久?還有多少人會死去?下一個死的人會是誰?真相被掩埋了,人們的士氣開始崩潰,整個社會也開始瓦解。

馬雷島美國海軍醫院病房里,醫務兵在等待患者
在大多數災難面前,人類會團結一致,互相幫助。但在1918年,沒有領導人站出來,沒有人說出真相,信任也隨之消失了。所有人都是自掃門前雪。
在費城,緊急援助部門的負責人懇求家中沒有病人的市民盡早向他們報告,以便協助應急工作,但沒有志愿者站出來。兒童衛生局也請求人們暫時幫助接收那些父母瀕臨死亡或已死亡的兒童,回應者寥寥無幾。之后緊急援助部門再次發出懇求:“我們需要更多的志愿者,這些人幾乎處于死亡的邊緣,有沒有人愿意幫助我們?”還是沒有。
這種情況并非只發生在費城,在密歇根州盧斯縣,有一對夫妻和家中的3個孩子都生病了,但據一位紅十字會的工作人員稱,沒有人愿意前去幫忙,即使這家人的親戚也是避而遠之。在康涅狄格州的紐黑文,約翰·德拉諾回憶道:“通常如果有人生病,其他人都會帶食物到患者家庭……但在那時,沒有人會到訪,也沒有人來送食物?!痹诳纤莸呐謇锟h,紅十字會主席向人們請求幫助,但沒有人站出來,人們害怕病人,不愿接近他們,有數百個病人是在并不缺乏食物的情況下被活活餓死的。
一份美國紅十字會的內部報告總結道:“人們對于流感的恐懼,類似于中世紀時對黑死病的恐懼。流感已經在全國許多地方爆發了。”因為恐懼,城市生活幾乎停止了,街上的人也都被清空了。美國東北地區的造船工人被告知,他們和前線的士兵一樣,對戰爭也同樣重要,但好幾個工廠工人出勤率不到一半。
在地球的另一端,新西蘭的惠靈頓,情況也是如此。有人走出急救醫院,發現街上一個人都沒有。“那是工作日的下午2點,我站在惠靈頓市中心,看不到一個人。沒有有軌電車運行,沒有商店開門,唯一的交通工具是一輛貨車,上面有一張白色的床單,床單上畫著一個大大的紅色十字,它是救護車或靈車。那真的是一個死亡之城?!?/p>
曾任密歇根大學醫學院院長的維克多·沃恩不是一個言辭夸張的人,作為當時的軍方傳染病部門負責人,他也寫下了自己的個人恐懼:“如果疫情繼續以指數級增長的速度發展下去,人類文明可能幾周內就會從地球上消失了?!?/p>
然而,突然間,流感似乎消失了,仿佛燃料燃燒殆盡那樣。隨著戰爭結束帶來的歡欣鼓舞,交通重新回到街道上,學校和企業也重新開放,社會開始恢復正常。
不過一股令人不安的暗流仍然存在。第三波流感浪潮在1919年1月爆發,直到春季結束。這波致命的疫情,對歷史產生了特殊影響。
1919年4月3日,在巴黎凡爾賽和平會議上,美國總統伍德羅·威爾遜病倒了。他在會議期間突然變得虛弱和嚴重意識混亂,很有可能正是因為這樣,他才放棄了他此前堅持的原則。這次和會的結果是一個災難性的和平條約,之后引發了第二次世界大戰。
一些歷史學家將威爾遜的意識混亂歸因于輕微中風。事實上,當時威爾遜高燒不退,且伴有劇烈的咳嗽、腹瀉和其他嚴重癥狀,中風根本無法解釋所有的癥狀。當時巴黎爆發流感,威爾遜的一名助手死于流感,這足以解釋威爾遜的病情——包括他的意識混亂。專家們后來也認同,許多流感患者會出現認知或心理障礙等癥狀。1927年權威的醫學評論也作出總結:“毫無疑問,流感對神經作用的影響是深遠的,幾乎不亞于對呼吸系統的影響?!?/p>
第三波浪潮之后,1918年流感病毒并未完全消失,但它確實失去了驚人的殺傷力,部分原因是人類的免疫系統已經認識它了,另一部分原因是它失去了輕易入侵肺部的能力。它不再是嗜血的殺手,而是演變為季節性流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