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港?梁劍簫?云朝清
浩瀚寰宇,茫茫星空。
星空深處,隱約亮起金黃色的光,金光漸漸擴大,出現綜合了人多種欲望的整體構圖,由遠及近旋轉疊畫出一朵朵太平花和趙匡胤征戰手繪畫。
季千依的聲音伴隨其中:很久很久以前,世間就流傳著太平花的傳說。我們不知道傳說出自何方,只知道太平花擁有改變生命和世界的巨大力量。沒有人知道這力量來自何方,我們只知道,沒有太平花就沒有生命和世界。我們一直和平地生活著,就像其他的部落一樣,直到“太平夢”空間的出現。“太平夢”空間覬覦太平花的力量,企圖利用人性之惡,想以此破壞太平花的秘密力量。沖突不可避免地開始了。
一
“君王城上豎降旗,妾在深宮那得知?十四萬人齊解甲,更無一個是男兒。”
婉轉柔順的吟誦中夾雜著凄婉和悲涼,余音在偌大的皇宮中央久久難散。吟誦者是位絕色美人,后蜀降主孟昶的寵妃花蕊夫人,如今已是宋太祖趙匡胤的階下囚。據說孟昶頹廢,喪志,淫逸,驕奢,面對趙匡胤的洶洶兵將無力應付,下降旗歸宋,自身尚且難保,更遑論花蕊夫人。宋太祖趙匡胤久慕花蕊夫人容貌才華,大勝之際來了興致,命其于朝堂之上即興賦詩一首,便有了這首《述國亡詩》。
宋太祖聽畢,深感詩中散發出的國滅家亡之痛,久久沉默不語。眼前這位女子身形孱弱,風骨和氣節竟超越朝堂之上的許多男子,那本就絕美的容貌中更增添了一縷悲情,如蕭蕭秋葉下一道劃破空氣的鮮血,令宋太祖一瞬間有了神往的沖動。
“江山美人,朕已盡占。”宋太祖的靈魂對著肉體這樣說道。
回到宋太祖專為自己而建的“花蕊宮”,花蕊夫人潸然落淚,想到與孟昶恐永世相隔,今生再無望見面,不禁更加悲痛難抑,伏案而泣。泣久,忽覺淚眼中似有人影,愈近,近至跟前,竟是孟昶。孟昶一頭蓬發,滿身血污,眼窩深陷,嶙嶙瘦骨,帝王曾經的瀟灑和雍容蕩然不再。
乍見心愛之人,花蕊夫人惑中帶喜,激動至極,一時竟說不出話,又見他如此風霜,定是降宋后吃苦無數,心疼不已,淚珠如斷線珍珠般滾落在地。
孟昶走至花蕊夫人面前,注視良久:“愛妃,苦了你。是朕對不起你。”
花蕊夫人伸出那雙潔白的玉手,輕輕撫摸孟昶臉上那刻滿了輝煌、滄桑、無奈和屈辱的層層溝壑,竟忘了問他從哪里來,要到哪里去。
孟昶緩緩開口:冰肌玉骨清無汗,水殿風來暗香滿。繡簾一點月窺人,欹枕釵橫云鬢亂。起來瓊戶啟無聲,時見疏星渡河漢。屈指西風幾時來,只恐流年暗中換。
聽到當年孟昶于水晶殿前為自己一揮而就的那首《木蘭花》,花蕊夫人心中大苦,淚如泉涌,緊緊抱住了孟昶,一刻也不愿放手,生怕再次失去他。
孟昶說:“愛妃,若想救朕于水火,復后蜀大業,唯太平花可解。”
話畢,眼前的孟昶忽然變得模糊,遙遠,肉體漸散,如影子一樣開始虛無。臉上的層層溝壑也不再飽滿充實,慢慢游離于花蕊夫人的那雙玉手,一點點逝去。
花蕊夫人脫口驚呼:你要去哪兒??
她聽不到孟昶的回答。
她急了,伸出雙手想拽住那消散的肉體,只抓住了一團空氣。再拽,花蕊夫人失去了平衡,仆倒在地。
陛下!
花蕊夫人醒了。
原來,是場夢。
夢中的那句話依舊徘徊于耳邊:
“若想救朕于水火,復后蜀大業,唯太平花可解。”
傳說中,能參悟太平花秘密的人,將具備呼喚太平花神的能力,實現普天之下任何一個愿望。
傳說中,太平花神是修煉萬世而成的正神,女媧娘娘見了他都要敬三分。
傳說中……
“朕只想知道,如何才能參悟太平花的秘密?”宋太祖打斷宰相趙普的陳述,問道。
“起奏陛下,臣以為,此等傳說皆妄言,不可信。太平花不過一尋常花卉罷了,陛下不可當真。”趙普說。
“太平花乃當年后蜀王宮之物,花蕊夫人甚是喜愛。如今后蜀已滅,孟昶已死,花蕊夫人將是朕之妃,太平花自然屬于大宋。不論傳言是真是假,此花都會給大宋帶來和平。太平,太平,永世太平。”宋太祖說。
“陛下,恕臣直言,今日朝堂之上,花蕊夫人所賦之詩,處處可見對后蜀之念,反意盡顯,大逆不道,留這樣的女子于大宋后宮,福禍難料。望陛下以惑亂朝廷之名對其降罪,以絕后患。”趙普言之鑿鑿。
“愛卿此言差矣。花蕊夫人才華絕代,因思念舊主流露情緒,可見其真性至情,無絲毫心謀機變之患,比起后宮那些功于心計之嬪妃,善之太多。愛卿大可不必心憂。”宋太祖說。
“陛下所言甚是。臣弟認為,花蕊夫人乃當今少有之奇女子,陛下是一世之英雄,佳人配英雄,乃是天意。天意不可違也。”宋太祖之弟趙光義說。
“光義之言,甚合朕意。就由光義負責太平花傳說尋真一事。”宋太祖說。
“臣弟遵旨。”趙光義說。
趙光義的內心深處,對宋太祖這位一統江山的哥哥充滿了絕對的忠誠。多年一道打江山的出生入死,令趙光義眼中只有哥哥的存在。只要是宋太祖的愿望,他視之重于自己的性命百倍。此次奉旨找尋不知是否存在的太平花神,趙光義如之前完成宋太祖交付的任何一件事一般,決定通過縝密的調查和精巧的布局完成。
趙光義一向將完成宋太祖旨意的過程當成一項藝術。萬分美妙的藝術。這些年,他已經數不清創造了多少件這樣的藝術作品。每一件作品對于他來說,都是獨一份的,都是不可復制的,都是可以圈點的。他深深地享受這種藝術創造的過程。
如今,他又要開始創造一件新的藝術品了。他將之稱為“太平花神”。
太平花曾是后蜀之物,要想了解太平花,花蕊夫人是最好的對象。
趙光義頭一回踏進花蕊宮,瞬間感受到這座小宮殿的超然之處。花蕊宮是宋太祖請匠人為花蕊夫人精心設計的寢宮,處處可見獨運之匠心:殿梁、殿柱、殿墻、殿門之上均雕飾了太平花的圖案,各種形狀、各式角度、各類尺寸的太平花,有機錯落地刻于四周,生動地躍然而出。這些雕紋,都只是龍之鱗角足尾,均為點睛殿前那一大片真真實實的太平花。endprint
“好大好艷的一片太平花啊!”趙光義不由脫口感嘆。
感嘆聲驚動了殿內的花蕊夫人,她一身白衣,素裹于地,緩緩走至趙光義面前。趙光義只覺眼前飄來一幅畫,先是有些眼花繚亂,隨即映入眼簾的美令他此生再也無法忘記。
“將軍。”
花蕊夫人的溫柔和氣度是趙光義之前沒有想到的。他開始有些明白為什么哥哥宋太祖如此癡迷這位女子了。
“我來這里,是跟你了解一下太平花的事。”趙光義說。
“太平花?”趙光義的詢問讓花蕊夫人的腦海中又浮現出那個惡夢。
“給我講講太平花的故事。”
二
“太平花,最早名豐瑞花,產于四川,以青城山太平花最佳,早在唐代即有此品種,為蜀中珍品名卉。后被宋仁宗賜名為‘太平瑞圣花。彼時,據說最好的豐瑞花只生長于劍南道青城一地,有寶仙、醉太平、玉真等品種。”
“宋代學者宋祁曾為太平花賦一首《瑞圣花》:‘眾跗聚英,爛若一房。有守繪圖,厥名乃章。繁而不艷,是異眾芳。對太平花之贊美可見一斑。不唯如此,宋祁還在《益部方物略記》中寫道:‘瑞圣花,出青城山中,干不條,高者乃尋丈,花率秋開,四出,與桃花類,然數十跗共為一花,繁密若綴,先后相繼而開,凡閱月未萎也。蜀人號豐瑞花,故程相國琳為益之年,繪圖以聞,更號瑞圣花。然有數種,差小者號寶仙,淺紅者為醉太平,白者為玉真。成都人竟移蒔園中,以為尤玩。”
“太平瑞圣花大約于唐五代時期即被移植至后蜀王宮。公元965年,宋滅后蜀,蜀后主孟昶被俘,太平花從成都移植至汴梁(今開封)。北宋靖康二年(1127年),金兵攻進了汴梁城,太平瑞圣花被分移到金中都(今北京),以及中都的西郊。金朝滅亡以后,金中都皇城里面的太平瑞圣花被毀棄了,可是在京郊的太平瑞圣花卻躲過了劫難,年年花開滿枝。”
“元、明時,京郊的太平瑞圣花被移植至皇城御花園中。清初,又把它移植到暢春園和圓明園里。嘉慶帝去世后,謚號仁宗睿皇帝,因‘睿字跟‘瑞字同音,為避諱,道光皇帝下令把太平瑞圣花的‘瑞圣二字去掉。‘太平花的名稱沿用至今。同一花卉經兩位皇帝賜名,這在歷史上實屬罕見。當時,皇城的社稷壇、紫禁城的御花園都種有太平花,這種花花開千百苞,并萃成一簇,色白如雪,幽香淡雅,是皇宮中的珍貴名卉。太平花還受到慈禧太后的特別鐘愛。她常以此花作為禮品賞賜王公大臣。不少王公子弟都以種植太平花為榮,以至太平花的傳奇也就越傳越遠,越傳越奇。”
“傳說中,宇宙中黃道十二宮的十二位主人共同創造了太平花,賦予其神力,令其生長于人間,使人類永享太平。太平花中,藏著太平花神。當人類不遵守世界秩序,生靈涂炭時,太平花神就會出現,懲惡,揚善,恢復世界的太平。”
“青城渡口邂逅
皇旗墻頭酸楚
誰知風花雪夜
任由霜月濃愁”
……
停!
停停停停停!
電視劇《太平花夢夢玉河》的導演蹭地站起來,氣急敗壞地走到女演員季千依面前,臉上璀璨的肌肉扭成一股繩,手里的那幾頁劇本幾乎舉過頭頂:
“什么亂七八糟的?啊!?什么亂七八糟的?這些臺詞是哪個導演教你的?你演的是花蕊夫人!后蜀降主孟昶的老婆、趙匡胤的寵妃花蕊夫人!她一北宋人,哪知道金朝!哪來的嘉慶帝!哪來的慈禧太后!你是在演純歷史劇,不是穿越神話!腦子想什么呢!”
扮演花蕊夫人的女演員季千依聽著導演的訓吼,愣了。她似乎并不知道自己剛才在說什么。
扮演趙光義的男演員、季千依的男朋友薛墨羽有些驚訝地看著女朋友季千依。千依平時可不是這樣,今天這是怎么了,像是中了邪。
“千依,你是不是身體哪里不舒服?”薛墨羽關切地問。
季千依看看薛墨羽,再瞧瞧五官已經氣得僵硬的導演,納悶:
“怎么?出什么事了嗎?”
這下輪到導演發傻了。
“千依,你剛才念了幾大段不知道哪里來的臺詞,劇本里根本沒有的臺詞。你自己不知道嗎?”薛墨羽覺得情況有些異樣。
“劇本里沒有的臺詞?我剛才有念嗎?我不是一直在休息嗎?”
薛墨羽認為季千依可能的確是生病了:“導演,我們還是先送她去醫院吧。”
薛墨羽的話音未落,季千依突然發現,眼前出現了好多奇怪的符號。這些符號如同星星般,在她面前跳躍著。
季千依不自覺地伸出手想抓住那些符號,突然失去平衡,向前撲倒在地。
“千依!”薛墨羽叫道。
季千依在醫院的病床上醒來的時候,看見門外的薛墨羽正在跟醫生談論著什么。
“你女朋友的體征指標一切正常,應該是工作太累造成的幻視、幻聽和暈厥,休息兩天就會好的。賺錢固然重要,但錢再多也買不回來健康的身體,不是嗎?”一位長相很大媽的女醫生教育著薛墨羽。
“醫生,她平時根本沒有過類似癥狀,怎么會突然幻視幻聽呢?”
“你這小伙子怎么這樣固執呢,我剛剛不跟你說了嗎,就是工作太累引起的。你們年輕人,唉,精力旺盛是好的,但凡事也要有個度,縱欲過度更是不行的。”大媽女醫生看著薛墨羽,眼睛里充滿著意味深長。
薛墨羽有些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他和季千依雖為男女朋友,但二人還沒有到需要發生什么的地步。
聽著二人的談話,季千依的眼睛無意中觸碰到窗外的夜空,和一道飛馳的流星撞了個正著。那道流星劃過天際,準確地落在了醫院對面的廣場中央。
轟地一聲,像是地震來了。
醫院大樓晃動了一下,病房里的各類儀器紛紛摔在地上,季千依也從床上跌了下來。薛墨羽搖搖晃晃地沖進來,想要扶起季千依,卻很快失去平衡,摔倒在地。
廣場上,出現了一個巨大的隕坑。隕坑中,飄起一朵朵好看的白花,白花升上天空,引起一道不可思議的美麗景觀。endprint
在白花的籠罩和掩護下,一個個囊狀的物體悄然從隕坑里升起,消失在人們的視野中。
三
在季千依生活的這座城市里,相繼有人染上了這樣一種奇怪的癥狀:每個人每天晚上都在做同樣一個噩夢。夢的內容大致是:一只渾身畫滿了白花的怪物,穿著不知道是哪個朝代的衣服,揮舞著一把長矛朝你刺來。這個夢每日會在同一時間驚醒很多人。更奇特的是,開始做這個夢的人數逐日遞增。
政府機關、企業、事業單位、娛樂場所......城市里凡是有人的地方,討論的話題都離不開這個奇怪的噩夢。沒有誰明白為什么這樣多的人跟自己做同樣的一個夢,更沒有誰明白為什么這個夢讓人感到如此可怕。
曾有人凌晨下夜班回家,在某小區內行走,聽見整幢大樓的不同角落幾乎同時傳出驚叫之聲。那人以為發生兇殺案,趕緊打110報警,警察來后方才得知全大樓的住戶都受困于噩夢。
全市各大醫院的精神科一開始人滿為患,人們都以為患上了精神性疾病,醫生卻診斷不出有效結果,無奈之下判斷可能是內分泌失調,建議換科室檢查。人們又紛紛跑到內分泌科,做了一堆化驗之后,依舊沒有異常,又再次聽從醫生無可奈何的建議,跑到內科、血液科、外科、中醫院......醫院收入短時間內暴增,患者噩夢癥狀未見絲毫好轉。很快,醫生和護士也患上此病,痛苦不堪,白天無精打采,看起病心不在焉,同事間相互亂診斷一番,除了自我心理安慰水平提升一個檔次之外,全無任何起色。
這個“每日一夢”帶來的,絕不僅僅是場噩夢,而是隨之而來的一系列全身性癥狀:驚懼、多疑、腹瀉、暴躁、易怒,等等。隨著日子一天天過去,癥狀愈發嚴重。
季千依的父母也患上了這個癥狀,為此每天的睡眠只有三四個小時,借助安眠藥也無效。
上次的昏厥事件發生后,季千依就時常會看到天空中有白色的小花飛舞,這種被精神科醫生稱為幻覺的影像,嚴重影響了她的工作和生活。她不得不臨時中斷《太平花夢夢玉河》的拍攝,任由導演更換了女主角,回到家中休養。當她發現父母患上那個奇怪的癥狀后,給他們找了很多醫生,都無濟于事,只能干著急。為此,季千依不思茶飯,看到的幻覺也愈發多了。終于,有一日,她覺得自己可能面臨著崩潰,徹底的精神崩潰。她下意識地打電話給薛墨羽,讓他陪自己去外面走走。
初秋的日光直射下來,照進參天大樹,激起一片片橘黃色的磷光。天空或明或暗,在蔚藍色的結構里訴說著即將發生的巨變。
季千依跟著薛墨羽走在大街上,街道上隨處都能看見三三兩兩聚集的人群。他們或在竊竊私語,或在高聲議論,或在搖頭嘆息,無一例外都是在探討甚至研究是那個困擾自己精神狀態的噩夢——
“你們說,這是不是因為我家房子風水有問題啊?我早就跟我家那口子說,屋子朝向不好,當初不讓他買這房子,他就是不聽!這下好了,攤上這個病,往后可怎么辦!”一個老太太憂心地說。
“我看哪,跟風水八竿子打不著邊。您看我家,南北通透,依山傍水,風水算是沒問題吧?不照樣每天被那噩夢驚醒?您說,這又如何解釋?我尋摸著,應該是我做了什么虧心事,老天爺來懲罰我了。這些日子,我媳婦兒逼著我,一件事一件事回憶,曾經做過什么見不得人的事,弄得我想不做噩夢也不成了!”一年輕小伙子的話語中,充滿了悲憤。
“你們說的都不對,我看啊,一定是這座城市中了巫蠱之術。這噩夢,是巫蠱作亂的結果。我奶奶是研究巫蠱的,她跟我這樣講的!”一位花季美少女說。
“現在都什么年代了,你這小姑娘還講迷信。我是研究心理學的博士,實驗室分析數據表明,這次集體噩夢的爆發,是由于我們內心長期以來的壓力造成的。工作壓力、感情壓力、生活壓力、學習壓力,各種壓力的積聚,造成了集體性的多夢和噩夢。這是一種心理性的疾病,光吃藥是不行的,需要系統性的心理疏導。來我的工作室吧,只要采用我研發的心理療法,保證還諸位一場健康的美夢!”一位自詡為心理學家的男人站在高處,大聲宣講著。
“那你難道不做噩夢嗎?”花季美少女問心理學家。
“我嘛,做,不過,我正在用這套心理療法對自己進行治療,相信很快就會有效果的!”心理學家大言不慚。
。。。。。。。。。。。。
看著這眾生相,薛墨羽對季千依說:“我有一種預感,會出大事。”
季千依盯著薛墨羽,眼前的薛墨羽就是一朵巨大的白花。那朵白花,好幾個瓣,白得如此晶瑩剔透,如此規整有形,根本就不像現代的花,更像是一種很有歷史傳承的古老的植物......這樣令人熟悉的白花。
一道光芒突然射了過來,刺眼逼人,季千依下意識地閉上了眼睛。她的耳邊,響起了呼呼的風聲,風吹得眼睛睜不開。有那么一段時間,除了風聲,鴉雀無聲。
季千依再次睜開眼睛的時候,發現自己站在一座孤寂的懸崖之上。薛墨羽、周圍的那些議論紛紛的群眾、高樓大廈、街道車流,都消失了。
她的對面,站著一個女人。
那女人的眉眼間,透露出一種當代人所不具備的超然氣質,脫俗的外表下又隱隱帶著一股強大的男人才有的威嚴。她那一襲白衣,很難說清是何種風格,像是來自很遙遠的寰宇,衣服上鑲滿了點點白花。每一朵白花,都散發出迷人的香氣,聞起來令人沉醉,令人如入溫柔鄉。
沒錯,女子衣服上的,是真花。
季千依認識那白花,那是江湖上流傳已久的,太平花。
“季千依,你好。”女子一張口,空氣中頓時充滿了花香。
季千依望著面前這位好像來自外星球的絕世女子,竟不知該如何回答。
女子笑了:“你知道我是誰嗎?”
見季千依一臉霧水,女子指指身上那些鮮艷的小白花:“這太平花,你總該認識吧?”
季千依鬼使神差地點了點頭。
“千依,今天我叫你到這個地方來,是想跟你說,只有你,才能拯救大家。”
“拯救?大家?這是,什么地方?”季千依不解。endprint
“你演花蕊夫人的時候,住在花蕊宮里,記得嗎?”
“難道,這里是?”
“是的,花蕊宮。只不過,你的那個花蕊宮是為了演電視劇做出來的假宮殿,這里的花蕊宮,可是真的。”女子說。
“真的?花蕊宮……”季千依這才反應過來,回身望望周圍,發現四面都是云海,空中飄舞著一朵朵小白花。小白花好像活的一般,在空氣里蹦蹦跳跳,跳到季千依面前,調皮如孩童。一朵小白花跳來跳去,跳得有些得意忘形,哇地叫了一聲,掉下厚厚的云層,聲音漸行漸遠,如墜萬丈深淵。
這宮殿,原來懸浮于云層之上。
女子看出了季千依的訝異:“是的,這里是銀河系之外,距離地球一千萬光年。這里的物理學發展的水平,已經超出了你們地球人可以理解的范圍。”
“你一定認為,你現在所經歷的這所有的一切,像是一場夢,像是幻境。沒錯,其實,你現在就是在夢里。你的夢,是我設計的,我把你帶進這個夢,是為了讓你的想象力能有個緩沖,不至于被這過于不真實的現實所嚇到。”
“我生活的這個世界,叫花蕊空間。它的誕生,還要歸功于你們宋朝時期的地球人,花蕊夫人。”
“花蕊夫人?”季千依很驚奇,一個外太空宇宙空間,竟然跟中國的一位古人有關,還是一位女子!
“當年,花蕊夫人和孟昶都成為趙匡胤的俘虜。孟昶很快死于趙之手。花蕊夫人悲痛萬分,整日以培植太平花緩解憂憤。某日,她無意中發現了隱藏于太平花之中的巨大魔力。她本想借助這魔力殺死趙匡胤,替孟昶復仇。如果真是那樣,歷史就會改寫了。”
“難道,她報仇失敗了?”季千依問。
“不是,她根本就沒有報仇。”
“沒有報仇?為什么?”
“因為,她發現,這魔力是很難控制的。她很可能在殺趙匡胤的同時,滅掉整個大宋王朝,殃及無辜百姓。為了不使生靈涂炭,她最終選擇了放棄。”
“哦,是這樣。那,豈不是她要因此抑郁而終了。”季千依說。
“歷史的進程總是不會按照預先設定的劇本進展。花蕊夫人報仇沒有成功,但發現了太平花魔力中更深層次的東西。而這一發現,幫助她永遠獲得了自由。”
“太平花魔力更深層次的東西,那是什么呢?”季千依越聽,越興奮了,忘記了自己身處的世界。
“太平花的魔力,一方面可以帶來巨大的破壞性,另一方面,可以直透人類心靈,用人類的心靈空間在瓊宇之上建立屬于自己的時空。”女子說。
“太深奧了,我聽不明白。”季千依皺起眉頭。
“你不用明白的。你只要知道,我其實是太平花和花蕊夫人合二為一的產物,就夠了。我,就是你們傳說中說的那位太平花神,從古流傳至今的太平花神。”
不待季千依回答,女子托起空氣中的一片太平花,湊到鼻子跟前聞聞:“時間差不多了,我該回去了。記住,接下來,能否承擔起拯救者的責任,就看你自己的內心了。”
季千依看到眼前出現一團亮晶晶的白光,白衣女子隱沒其中。光圈越來越大,漸漸向她包圍。季千依突然感到全身說不出的難受,不禁大叫一聲。
啊!!!!!!
四
整座城市里,只剩下季千依一個人了。
恐怕至今也沒有誰體會過,如果城市里就剩自己一個人了,他會是何種心態。是恐怖,還是狂喜?
薛墨羽、導演、季千依的父母,還有城市里各行各業不同年齡的人們,都被關在了自己的那個日復一日嚴重的噩夢里。
這,就是那個噩夢的終極階段——幽靈之吻。
準確地說,是這座城市的人都被囚禁在了名為“太平夢”的空間里——一個起源于人性惡念的物理時空,看不見,摸不著,只有通過第六感才能感知。
幾百萬人,每個人都被包裹在一個肉眼難以看見的“囊”里。這個囊,存在于近在咫尺的一個空間中,每個囊的周身,都涂滿了囊中之人的惡念。只有心地極度純凈毫無惡念的人,才無法接近“囊”的世界,不能吸收進囊中。
季千依,就是這樣一個心地極度純凈毫無惡念的姑娘。
季千依可以看到那些囊。她的第六感,與生俱來地強大,她一閉上眼睛,就能看到爸爸、媽媽,還有她深愛的男友薛墨羽,以及好多好多人,關在一個個雞蛋大的囊里,在里面痛苦地掙扎和呻吟。他們兩腮塌陷,眼窩深嵌,嶙峋瘦骨,絕望無助地企圖四處抓握什么,抓到的卻只是徒勞。
季千依沖著爸爸媽媽大聲喊叫著,希望他們能聽到自己的聲音,能看到自己的呼喚;她沖著愛人薛墨羽拼命招手,期望他能感受到自己的心急如焚,發現自己的苦痛和絕望。可是,他們如同在看著一團空氣,完全無法看到另一個時空里的季千依。他們或許以為,季千依跟他一樣,此時此刻也同樣幽禁于某個屬于她的囊中,飽嘗著人性之惡帶來的后遺癥。
季千依一個人站在城市的正中央,第一次知道了孤獨的可怕。她的四周,依舊是窗明幾凈的街道、鳥語花香的公園、高聳入云的大樓以及蔚藍透亮的天空,唯一缺少的,就是跟她一樣的人類。
當一個人再也找不到同類時,她會陷入巨大的痛苦之中。此時此刻的季千依,恰恰就處于這樣的環境里。
季千依一度以為自己還是在夢里,就像那個白衣女子存在的夢里。她使勁地掐掐胳膊,很疼,并不是真地做夢。那么,跟白衣女子的對話,究竟是不是在做夢呢?
她也想不清楚了。
不過,不管是不是夢境,白衣女子跟她說的那些話,至今記憶猶新。每一句話都好像雕刻在腦干上一般,在頭腦中留下了深深的印痕。
當痛苦和絕望達到一定程度時,人要么癲狂沉淪于地獄,要么絕地反擊回天堂。當晚,季千依坐在只有她一個人存在的城市里,在她的日記本上寫下了這樣一些話:
“投胎地球以前,我整日在天界種植花卉,那里花卉的種植方法和人間有迥然之別。天堂的花藝師們要把土壤涂抹在自己身上,用心的熱量來熔化土地。endprint
天堂里有不少生物都有過游歷人間紅塵的遭遇,有的當過亞馬遜叢林里的森蚺,有的跑到撒哈拉大沙漠成了沙丘,有的體驗過馬戲團里被別人耍的滋味,有的屈尊過愷撒大帝,有的曾瀟灑在朝代更替的風口浪尖之上,形形色色的生靈變化出了一顆顆斑斕的心。借助他們心的熱量種植的花卉便五花八門,風格各異。
人間沒有壞到骨子里的惡棍,也沒有善到血液里的君子。居心叵測的小人心中也會有一絲善的火苗,宅心仁厚的君子心里也能冒出少許罪惡的閃念。天堂里大部分花藝師的內心錯綜復雜,他們種植的花卉也充滿了奇異的味道。有一個曾經在西域當過高僧的花藝師告訴我,最美麗的花卉得用最純最真的心才能烹制出來,這樣的一顆心比千年的古堡還要珍貴,比萬年的大海龜還要難尋。它在人間凡塵幾乎是不存在的,就像數學世界里的龜兔賽跑,只要烏龜先爬一步,兔子就永遠追不上烏龜。蕓蕓眾生對它向往,可以無限地接近它,卻始終無法占有。
后來,高僧又神秘地對我說,在地球上,或許只有一種心能種植出這樣的花卉,那就是失憶的心。”
季千依寫這些話的時候,完全是處在某種無意識狀態。平常,她的文筆并不好,可這次似乎有如神助,文采一瀉千里。她明顯地感覺到,存在著另一個自己。
“接下來,能否承擔起拯救者的責任,就看你自己的內心了。”白衣女子的話忽然再一次縈繞于耳邊。
季千依再次閉上眼睛,眼前又出現了父母和薛墨羽等人痛楚掙扎的畫面。她知道,全城的人都正在另一個時空里受苦受難。她覺得,剛剛寫下的日記上的那些段落,也有療救的功效。
可白衣女子說的內心,究竟是什么意思呢?
季千依努力地回想著白衣女子當時跟她說過的每一句話。白衣女子說的最多的,似乎是太平花。
太平花,對,那流傳千年的太平花。或許,能從太平花的身上,找到一些線索。
第二天一早,季千依跑到市圖書館,圖書館里自然空無一人。她四處翻找,終于在一個書架的角落里,找到了一本落滿灰塵的仿制線裝書。那是一本現代人寫的小說:《太平花異聞錄》,作者叫清云散人。書中有些文字,吸引了季千依的目光——
“都江堰市石羊鎮,古為蜀族人聚居之地,盛于漢晉,宋時取名為竹瓦鎮,屬永康軍轄。元代初更名為三陽鎮,屬灌洲。清代乾隆年間,掘出石羊一只,遂以‘石羊場命名,就是如今石羊鎮。這鎮古老悠久,故事頗多。”
“唐代初年,藥王孫思邈攜徒弟云游到四川青城山,路過一片松林,突然聽到幾只小鶴不斷驚叫。孫思邈瞧見一只大雌鶴,頭部低垂,雙腳顫抖,不斷哀鳴,他心里明白,這只雌鶴一定患了急病。沒過多久,幾只白鶴飛過,從它們嘴里掉下幾片葉子落入病鶴巢中,孫思邈命徒弟把落在地上的葉子撿起來保存好。次日,孫思邈師徒再次來到松林,已聽不到病鶴的呻吟聲了。抬頭仰望,只見幾只白鶴在空中盤旋,嘴里又掉下幾朵小白花,孫思邈命徒弟撿起落在地上的小白花保存好。此時孫思邈發現病鶴的身子已完全康復,又率領小鶴們嬉戲如常了。”
“細心的藥王觀察到白鶴愛去混元頂的峭壁古洞,那兒長著一片綠茵茵的野草,野草的花、葉都與往日從白鶴嘴里掉下來的一樣。他嘗了嘗這種藥草,發現其根莖中帶苦,具有特異的濃郁香氣。他猜測到此藥或許有活血通經、祛風止痛的作用。于是,他便叫徒弟攜藥下山,用它對癥治病,果然靈驗。孫思邈興奮地吟道:‘青城天下幽,川西第一洞。藥草過仙鶴,蒼穹降良藥。這藥就叫川芎吧!”
“藥王將川芎種帶下青城山,種于石羊境內。每逢川芎收獲季節,商賈云集,種植人也因此盆滿缽盈,臉上堆滿了幸福笑容。”
“如今,石羊鎮風堆社區種植了300余畝的‘菊花心川芎,成為遠近聞名的川芎中藥村。好川芎,石羊獨有,鄉村美景,石羊處處皆有。”
“前為青城山,后有岷江河,大自然的沉靜和機巧,在這里完美結合。特別是雨后的石羊古鎮,更是碧水泱泱,綠樹掩映,遠看濃霧縹緲,近聽雨落無聲,其靈秀、其溫潤,令人心曠神怡。”
“李白曾有詩描述成都的富庶和秀麗:‘九天開出一成都,萬戶千門入畫圖。草樹云山如錦繡,秦川得及此間無?由于有著優越的地理環境,一到分裂時期,這里就出現獨立政權。五代十國時,這里先后建立了前蜀、后蜀,但青史留名、廣為傳誦的不是皇帝,也不是文臣武將,而是一位石羊鎮土生土長、美若花蕊的夫人。”
“青城山,都江堰,石羊鎮。”季千依喃喃自語。
“你是在找太平花的線索吧?”一個聲音突然在身后響起。
季千依猛一回頭,一個人也沒有。
“可能是我幻聽了吧!這座城市,已經沒有其他人了。”季千依嘆了一口氣,回頭繼續閱讀。
“你找對了,要見到太平花,就要去青城山,去都江堰。”那個聲音又來了。
季千依回頭,還是沒有看到任何人。
她站起身,觀察了一下四周,樓上樓下似乎都找不到可以藏人的地方。
“真是見鬼了。”
待她剛剛坐定,巨大的嘆息聲在耳邊如轟鳴般響:
唉……
季千依彈跳而起,脫口而出:“明人不做暗事,你是誰?”
“我,是你的欲望。”
“我的欲望?你不要故弄玄虛,你到底是誰?”
“我,也是你的貪念,你的惡。”
“你要再這樣我可是要報警了。”季千依剛說完,突然意識到這個城市里已經沒有警察了。
她不禁感到一陣毛骨悚然。
那個聲音忽然顯現了它的形體。季千依面前,站著另一個季千依,談不上一模一樣。這個季千依,皮膚明顯有些黑。
季千依真切地看到了另一個自己,有些驚訝,還有些惶恐。
“你……,果真是我的……?”
“對,你的欲望,你的貪念,你的惡。”
“你來找我做什么?”季千依問。
“不是我要來找你,是你把我從體內逼了出來,我無家可歸,必須回到你這里,我才能生存下去。”endprint
“我,從體內逼你出來?”季千依覺得這有些像日本動漫里的情節。
“沒錯。如果沒有你逼我出來,你覺得你現在還能安安穩穩地站在這里嗎?你早就和你的爹媽你的男人還有那幾百萬人一起,被包裹在那些囊里了。”
聽到這里,季千依開始有些信了:“那,我是怎么逼你出來的?”
“唉,說到這里,可是我的恥辱。按照常理,要逼我離開你的體內,可不是件容易的事。欲望和貪念是人類根深蒂固的弱點,如同生長千年的參天大樹,早已盤根錯節,深入地下,想連根拔起必須傷筋動骨。我的那些兄弟姐妹,在你的同類體內生活得逍遙自在,地位難以撼動,只有你,像是一個外星人,竟然就把我逼了出去。你體內的善良和無私,強大得令我窒息。”
季千依第一次從另一個自己的口中,聽到關于自己的評價,臉紅了。
另一個季千依繼續說道:“而你的善良和無私,成為我無家可歸的原因,也將成為你拯救全城人命運的最大籌碼。不過,目前你還缺一樣東西,那就是能將你的善良和無私廣播宇內的鑰匙。這把鑰匙,就是太平花。”
“太平花......”季千依又想起那絕世女子的話。
“如果要找到太平花,只有去青城山。不過,到了青城山,還有更多的考驗在等待你。如果你失敗了,我就可以重新回到你的體內,不再是四處游蕩的孤魂野鬼。”另一個季千依說。
“如果我成功了呢?”
“如果你成功了......”另一個季千依沉默片刻,“如果你成功了,我會死亡,灰飛煙滅。”
季千依一時不知該說些什么,她突然有些同情眼前的這個貪婪的自己。
“因此,我一定會想盡一切辦法阻止你。我這是為了生存,你不要怪我。”
“既然你要阻止我,為什么你還要幫我,給我指路?”季千依問。
“因為,我雖然貪婪和邪惡,充滿了各種欲望,但你似乎并沒有從我這里奪走‘公平。這也是我一直感到奇怪和難以理解的地方。只要‘公平還存在于我這里,我就會跟你公平競爭。”
“我現在發現了,人,的確是種匪夷所思的生物。”季千依感嘆。
“好了,你也該上路了。你如果想成功,必須在三天之內找到太平花,否則三天之后,那些囊都會爆炸,你的父母、愛人、朋友還有同胞都會化為齏粉。你就再也見不到他們了,而到了那個時候,我也會徹底占據和俘虜你的身心,永遠寄宿在你的體內,生生世世。”
季千依不知道是該感謝眼前的這個自己,還是該仇恨她。
“記住!我一定不會讓你成功的,你會成為我的俘虜,我的奴隸!我跟你,都是為了生存而戰!”說完這句話,另一個季千依就消失了。
五
青城山的美是多情的。
青城山的艷是不俗的。
青城山的神秘是沁人心脾的。
這是季千依第二次登上青城山了。上一回,還是和薛墨羽。二人就是在這座歷史名山的半山腰上相識的。
季千依當然忘不了青城山。
如今,她再一次來到這里,心境卻是物是人非了。冥冥之中,她覺得在這座山上,能找到拯救全城人的靈丹妙藥——太平花。對,是她自己這樣覺得,而不是單單聽從那另一個季千依的話。
站在青城山主峰老霄頂,季千依看到的,是狀如城廓的環繞之諸峰,青翠茂林中洋溢著神秘。她開始四處找尋著,探覓太平花的蹤跡。
她沒有發現太平花,卻看到了一個石門。石門上,刻著一首詩:
花之精神
悲家國之不造兮耿耿忠忱,
哀民生之多艱兮烈烈憂深。
嫉惡如仇兮董道不豫,
愛惜清白兮懷沙自沉。
乘龍馭鳳兮縱橫馳騁,
香草美人兮揮灑沉吟。
長夜漫漫兮詩星熠耀,
逸響偉辭兮空谷足音。
“奇怪,明明詩中說的是屈原的故事,為何標題叫《花之精神》?”季千依盯著那首詩,每個字的筆劃遒勁有力,深深嵌于石板之中,刻字之人顯然身負極高深的書法造詣。
季千依仔細盯著那首詩,覺得詩里面有幾個字跟其他字頗有些差異,分別是“忠”“民”“仇”“愛”“龍”“美”“漫”“谷”。這八個字似乎在石板上更凸起,很像機關的設計。她不由得伸手摸了一個那個“忠”字,未曾想石板竟活動起來,挪出了一個臺階。季千依驚訝之余,又按動了余下七個凸起的字,石板接連挪動之下,她的面前出現了一個八級的臺階,深深地通往地下。
季千依身上與生俱來的冒險精神一下子得以激發,幾乎是沒有猶豫地走下臺階。臺階盡頭,是五個拱形的鏡子。每面鏡子上方,寫有一字,分別是“貪”“私”“惡”“偽”“戒”。除此之外,別無選擇。五面鏡子一側的墻上,寫著這樣一段話:
人性弱點,唯貪私惡偽戒五杰(劫)。每杰(劫)內,存一虛擬故事。進入一杰(劫),即自動變為故事主人公,將憑個人欲望自動演繹劇本。劇本結局如何,全依內心。勝五杰(劫)者,夢想成真。
季千依急于想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么,就挑了那個中間的“私”之鏡走了進去。
私字當下,季千依搖身變成了一位生活于古老國度之中的貴婦人。身份轉換后,她完全忘記了季千依的身份,只記得自己就是那個貴婦人。
貴婦人季千依,進入了一個當代的故事場景——
他,成長在一個充滿著金錢氣息的古老國度里。在這里,每天黃昏,都能看到都市中心冒起騰騰的滾滾黃煙,散發著一汩汩銅臭味道。他每天都會站在那股煙中,貪婪著吸著,雙手攤開,仰頭閉眼,想象著自己位居人上人的那一天。
他用自己的那顆已然略有些變黑的心,從地獄召喚來了邪惡的易容巫師,在滾滾黃煙里將自己的容貌變成了一個風流倜儻的帥氣男子。
他進入大學,開始尋找獵物。在學校的一次假面舞會上,他看上了市長的女兒(季千依轉換身份之后的角色)。這個姑娘長得其貌不揚,身材也不好,不過心地蠻好。為了攀上她家,他廢了好大勁,才趕上了地獄里的直通車,買通了地獄里的小哨兵,插了隊,得到了一次給地獄長送禮的機會。他把自己的良心送給了地獄長,換取了一些黑暗技能(以貌取人迷幻術、銷魂手、奪情眼等)。endprint
與此同時,另外一個單純善良的女孩也愛上他,瘋狂地對他好,追求他,為了他能快樂,他喜歡什么就滿足他什么。只可惜,這個女孩家里沒有顯赫的背景。他利用了這個女孩的善良和愛,成全自己和那個官二代的關系進展。
學校里的同學都看不慣他的所作所為,紛紛出來譴責他,討伐他。他卻依舊我行我素,不達目的誓不罷休。他用黑暗技能混淆了市長的雙眼,麻痹了他,使得這個市長在一次大型家庭聚會上當眾宣布,這個男孩就是他未來的女婿。
終于,他贏得了市場女兒的感情,成為了市長的乘龍快婿。
他沒有懸念地獲得了事業上的成功,成為了國度里最年輕的冉冉升起的商業新星。他開始不再對妻子殷勤,開始出入聲色犬馬的娛樂場所,開始賭博,開始在外有了新歡。他為地獄帶來了博彩業、色情業,還給地獄長灌輸了小三的概念。地獄里的小哨兵們都在他的示范下學會了賭博和泡妞,地獄長頭一回享受到了擁有小三的感覺,惹得地獄婆對他恨之入骨。
大鬼、小鬼、大惡魔、小惡魔們在地獄里他投資興建的豪華賭場里瘋狂豪賭,在他投資興建的豪華KTV里瘋狂鬼嚎,摟著一個個嚇得臉色慘白的陪唱姑娘們。地獄里從未這么熱鬧過。
妻子(季千依)發現了他的異樣,默默忍受著,經常偷偷地哭泣,卻不愿意將這一切告訴家里人。他沒有看出妻子的寬容和等待,以為她僅僅是懦弱,愈發變本加厲,經常在外過夜,常常喝得爛醉如泥,賭博賭得欠了一屁股債。他為了達到自己的目的,甚至開始和犯罪分子為伍。他為了打擊異己,派人跑在街頭持刀砍人,企圖置他們于死地。
每個月,他要去地獄為地獄長獻上他的一部分收入,以讓自己未來能得到的更多。每次深夜,當他走下家里臥室那個通往地獄的長長的樓梯,他都變得越來越坦然。他的身上,開始附著上黑暗的陰影。他的頭頂,總能看到一個惡毒的魔鬼笑臉。
妻子嘗試著勸阻他,反而遭到家暴。她徹底傷透了心,跟他提出離婚。他提出異常苛刻的無理要求,還威脅說要殺掉她的全家。她被他關在一座小黑屋里,他以其為人質,逼迫她的父親交出整座城市的財富。為了女兒的生命安全,岳父同意了他的要求。
半夜一點三十分,他站在城市中心那滾滾黃煙旁,等著市長的到來。市長如約而至,將鑰匙交給他。他得意地仰天長笑,接過鑰匙,將鑰匙插進黃煙。
一道黃光閃過。他倒在地上,沒了呼吸。
急救車拉著他趕到醫院,進入急救室搶救。半夜兩點,醫生宣告了他的死亡。披著黑袍的地獄惡魔帶著他的靈魂,走了,留下一具不知是否會有懺悔之心的軀殼。
樓道里,傳來了她(季千依)的哭泣。
蹦!
季千依被彈出“貪”之鏡,跌入第二道門——“私”之鏡。
這一次,她變成了一位男性:生活在當代的他——
30多歲的他(季千依),住在一個人魔同行的國度。在這個國家里,共有兩種生物,一種是人,一種是魔。人有情,魔有私。
為了實現他內心日復一日膨脹的私欲,他開始琢磨著如何能走入魔的世界。他嘗試著敲開魔的大門。他找到了一個中間者,一個介于半人半魔的中介,通過這個中介聯系到一個有權力的、喜歡錢的魔。他花了一大筆銀子,賄賂了這個魔,得到了一個小小的官位。他上任以后,起初還辦些實事,幫著城市里的人民申申冤訴訴苦。他享受到了權力給他帶來的快感。他開始受到一小撮人的尊敬。他很快不再勤于政務,變得慵懶懈怠,一心想著往更高的位置爬。
他想辦法又找到了一個魔,官位更大的魔。他打聽到,這個魔是個出了名的色魔,就喜歡人類世界的女人。他迅速投其所好,給色魔送過去一個特別漂亮的女人。色魔享用后,順理成章地將他提到了一個更高的位置,賦予了他更大的權力。他開始更加貪婪地通過權力獲得他所喜歡的東西:挑戰一切法律所不容的東西。
他走私,他參與黑社會火并,他販毒,他殺人……他既殺人,也殺魔,那些沒有權勢他又不喜歡的小魔。他設計了一個人魔通用的電腦游戲。這個游戲可以從虛擬通向現實。他逼著那些他不喜歡的人和魔進入游戲,按照游戲里面的規則殘殺。
他為了請那個色魔介紹自己認識更高的權力之魔,竟然將美若天仙的表妹送給色魔當禮物。色魔自然受用,介紹他認識了這個國家的一個位極人臣的大魔。大魔暗示他,自己不需要金錢,也不需要女人,只需要你身上的一樣東西,那就是“反省的能力”。他僅僅猶豫了片刻,就痛快地答應了大魔的要求,將它送了出去。
不再會反省的他,成為了大魔手下的一員干將,統領一方,對權力的享用幾乎到了極致。
他幾乎具備了呼風喚雨的能力。不過,他更想登上權力的巔峰。他要干掉大魔,取而代之。在一個深夜,凌晨三點四十五,他走進大魔的臥室,高高舉起手中的那把精致的匕首,深深扎了下去。他的臉上,全是濺的血。
奇怪的是,他竟然驚叫一聲,倒在地上,抽搐了幾下,不再動彈。
凌晨四點,在醫院太平間,他被宣布死亡。
嗖!
季千依進入了第三面鏡子——惡之鏡。
在這道門里,她再次變為一個男人,沒有名字,只有身份——
他(季千依)今年40出頭,繼承了祖上的一大筆財產,還當著一個不算大也不算小的官。他所在的國度,處處彌漫著一股怪氣。
他認為自己缺少一樣東西,那就是名聲。于是,他利用現在擁有的一切為自己造勢。他找到了國度里一個專門幫助別人出名的機構。在交了一筆“出名費”后,機構里的人為他量身定制,根據他的具體情況,為他設計了一張“出名時間表”。
第一步,他開始為自己制造了各種花邊新聞,同時接觸國度里各行各業的、白道黑道的名人,每次見面都必須和他們合影,將照片懸掛在家里客廳的中央。
每天晚上,他臨睡前照鏡子時,他都會發現自己的容貌發生一點點變化。
第二步,他瘋狂地外出演講,出席各種大型場合,不惜制造自己的各類好事情壞事情。endprint
糟糠之妻的苦口婆心、女兒的好意勸說,在他看來都是不中聽的逆耳之言。很快,家里人就不再說了,以沉默回應。
第三步,他在國度里幾乎所有的媒體上發言、發聲,將自己的出鏡率做到最大。
第四步,他伏案寫書,寫自己的自傳,自己為自己包裝,然后重金收買了一個國度最大的出版商。出版商將他包裝成了一個英雄。
在這一步步的“出名旅途”中,他的容貌也在繼續發生著微妙變化。
終于,他出名了,建立起完全屬于他自己的帝國。帝國的最高處,盤旋著一個旋渦狀的黑云團,他站在云團頂端,看著云團下方人們對他的歡呼和稱贊,得意忘形。
他原先的容顏,也在他的得意忘形之下消失殆盡。
他回到家里,妻子和女兒根本不認識眼前這個男人。她們說他擅闖民宅,打電話報警。他被她們活生生趕出了家門。
他走在大街上,發現沒有一個人認識他。人們看到他,竟然都發出尖叫,遠遠躲開。
他跑到河邊,從倒影中,發現自己已經變成了一個誰也不認識的青面獠牙的怪物。
他驚叫一聲,氣絕身亡。
他的尸體被運到醫院時,是六點整。
刷!
季千依來到第四道大門“偽”之鏡,變為一年過半百的人——
她(季千依)年過半百,榮華富貴應有盡有。
她開始尋覓一個繼承人。在她親手創建的這個國度里,人人之間充滿了懷疑和防備。說實話的人會在瞬間變成一只可怕的妖,嚇得周圍的人四散逃命。久而久之,沒有人敢講實話,所有的人都戴著面具生活。
每天,她都帶著一個最先進的測謊儀,不斷接觸各種各樣的人,企圖找到一個繼承者。可惜的是,測謊儀的指針永遠都是指向最右側(表明此人正在說謊)。她開始痛苦,開始煩躁,開始懷疑周圍的人,開始質疑她的帝國。
有一天,來了一個外鄉人。這個外鄉人是個塔羅師。塔羅師用塔羅牌給她算了一命,說她只有讓帝國里的人都開始說實話,她的那個繼承者才會出現。
她聽信了塔羅師的話,開始逼迫別人說實話,先從家里人開始。結果可想而知:她的丈夫、傭人、廚師都變成了可怕的妖。她不管不顧,用武力繼續逼迫著越來越多的人說實話。慢慢地,國度里妖日益增多,人愈發減少。最后,只剩下了她一個人。國度里到處都是可怕的妖。
她舉目無親,一個人孤獨地走在大街上。她眼睜睜地看著她一手建立起來的國度被無數的妖毀滅殆盡,只剩下荒漠。在荒漠的盡頭,她長嘆一聲,割腕自盡。幾只妖將她的尸體扔到了醫院門口。那時,時鐘剛好指向八點。
咚!
歷盡滄桑的季千依,進入最后一面鏡子——“戒”之鏡。她,回歸成為了一個10多歲的小女孩:
他,住在充滿美麗天使的藍色之都。
每天早上,他睜開雙眼,就能看到一對可愛的小天使懵懂地瞧著自己。他傻傻地笑著,腦海里全是藍色的美好。
他在學校里,學習各種知識,和仙子們在一起畫畫,和天使們賽跑。班里有個小女孩(季千依),經常傻傻地和他一起玩,動不動就給他各種好吃的好玩的,還請他坐家里的大轎車,將自己的小天使借給他玩。
他和她,一起坐在河邊,直到夕陽西下,頭靠著頭,肩靠著肩,身邊圍著一群小天使。河里的小仙子陪著他們一起坐著,看日出,看日落。他們一起欺負那些好玩的小魔鬼。
有一天,她最喜歡的那個小天使跑丟了,她坐立不安。他找遍了整個國度,終于發現那個小天使原來被幾個小魔鬼給藏了起來。他揍了那幾個小魔鬼,帶回小天使。
他帶著她,來到國度里一家最有名的種植花卉的店鋪,和她一起學習種植“心靈花卉”。這里花卉的味道,和制作它的人的心靈的純潔度有關系。越純潔的心靈,種植出來的花卉越美味。他和她一起比賽,看誰種的花卉更美。
他倆參加了一年一度的花卉種植大賽。他們和一群小魔鬼競技,用自己心靈里散發出的光芒,種植出一朵又一朵美艷斑斕的花卉。各種小魔鬼輪番上陣,使出渾身解數,均敗下陣來。他倆贏得了大賽有史以來最年輕的花卉搭檔。
他問她,我將來要兩樣東西,一個叫媳婦,一個叫成就。它們都是好東西,你要喜歡,我也給你弄。她咯咯地笑個不停,說你真是個傻瓜。
他倆成為最佳花卉搭檔后,來到著名的“善良之鏡”旅行。在鏡中,善良給他們預測未來。一個喜歡搞惡作劇的小魔鬼偷偷修改了他們的預測結果。他和她因而憧憬到了未來,渴望到了夢想,期盼到了美好。
突然,一顆子彈飛來,射穿了他幼小的胸膛。
他被拉到醫院緊急搶救。
醫院大廳的時鐘指針,剛好指向十點整。
啊!!
伴隨著一聲尖叫,季千依回歸到現實中。
她的身邊,坐著那位白衣女子,太平花神,“花蕊空間”的主人。她正微笑地看著季千依。
季千依驚魂未定地看著她。
“祝賀你千依!”白衣女子說。
“祝賀?”
“祝賀你成功通過了‘花蕊之鏡的層層考驗,你將會得到太平花,實現你的愿望。”女子說。
“‘花蕊之鏡?這些鏡子,原來還有名字?”
“這是當年花蕊夫人為了紀念她的愛人孟昶,在離開人類世界之前,借助太平花的魔力創造出來的。那首名為《花之精神》的詩,就出自花蕊夫人之手,意在以屈原不屈不撓的精神象征太平花的精神。”白衣女子說。
“哦,原來是這樣,那你剛才說的考驗,又是什么?”季千依問。
“還記得你來青城山之前在市圖書館的那段經歷嗎?”白衣女子問。
“市圖書館?”季千依想了起來。
“對,你見到了另一個你,還和她進行了交流。對吧?”
季千依點點頭。
“她一定跟你說過,會想方設法阻止你成功,因為如果你成功了,她就會灰飛煙滅。”endprint
“是的。她是這樣說的。”
“你剛才在五面鏡子里經歷的一切,都是她在阻止你的過程。你在每個故事里的每一次死亡,都是她在企圖徹底殺死你。如果你真地屈服了,被她得逞了,你就不可能從鏡子里出來了,就真地死了。這,也是太平花魔力的‘雙刃劍所在。這種魔力,可以抵御邪惡,也同樣可以消滅善良。魔力本身是分不清善惡的,只有魔力使用對象的善惡才會影響魔力的善惡。”白衣女子說。
“那這么說,另一個我,失敗了?”季千依說。
“她的確失敗了。可以看出,她使盡了渾身解數想征服你內心的善良和純真,在她幾乎就要成功的最后一刻,你心底最深處的那最堅定的善念終于蘇醒了,擊潰了她。這,從你在最后一面‘戒之鏡的具體經歷中可以真實地發現。我把這最后一個故事,剪輯成了一部小電影。現在,播給你看看。”說著,白衣女子一指,對面的“戒”之鏡上,以電影的方式,播放出季千依最后演繹的那個故事(劇本形式呈現,以象征一幕幕的鏡頭在季千依眼前走過)——
藍色之都·天使府內
晨。懵懂大眼開啟:三只小天使盤旋于前,回以清純幽藍之眸。懵懂大眼眨眨,報以孩童獨有咯咯笑。伸小手,半空欲抓小天使翅膀,天使敏捷飛避,伴笑而逃。小手也無心追逐,撓撓腦瓜,腦際升騰藍色之光,光芒之上盤腿而坐可愛的她。他笑,她(季千依,下同)沖他笑,跳下藍光捉住他小手,一咕嚕拽起,朝外跑去。他緊隨其后,滿臉幸福。
天使府外
他和她跑至戶外,來到一片開闊地前。只見萬靈歡快而舞,花樹喜氣洋洋。一群群小天使們于周圍開心旋轉,向他和她頭頂撒下顆顆金粉。
他:這是什么地方呢?
她:藍色之都。
他:藍色之都是什么地方呢?
她:有夢想的地方。
他:夢想?
她:對呀,你有夢想嗎?
他(歪著頭,作孩童沉思狀,傻傻地):我有。
她(捂嘴咯咯笑):真是大傻娃。走吧,我帶你去尋找夢想。
話畢,她雙手半開,湊近嘴唇,喊出一嗓子悅耳呼喚:小天使!!!
一只小天使呼扇著金色翅膀由遠及近,飛至眼前。
她:帶我們去找夢想吧!
小天使懸浮在她頭頂,她拉住他的手。小天使呼扇翅膀,她和他騰空而起,飛過藍色大河,飛過藍山碧野,飛過銀屋綠瓦,飛過萬靈之叢,飛過寰宇,飛進逐夢時空。
耳邊呼呼風響,他于高空睜眼,扭頭看身邊的她。她對他滿懷懵懵無猜。
他(沖她耳邊大喊):我將來想要兩件好東西。
她(聽不大清):什么???
他:我想要個媳婦,還想要個成就。
她看著他,意圖咯咯笑,又被迎面大風吹得睜不開嘴,表情變形。
他:你想要嗎?我幫你找!!!
她面露驚奇,想笑被風堵得笑不出來。
他:怎么樣?要感謝我嗎??
她(湊近他耳朵):大!傻!!娃!!!
回聲傳遍天際。
藍色之都·校園
她埋頭,手握蠟筆,滿紙涂鴉,畫紙上五顏六色,難解其意。兩名美女仙子端坐畫紙兩旁,溫柔而視,眼中盡泛愛憐之情。
操場上,他和六七個小魔鬼并排立于起跑線一側,個個摩拳擦掌。小魔鬼們使盡鬼臉洋相,兩兩雙手搭肩如摔跤一般來回蹦跳,實則是賽前鼓勁。他獨自站立風中,回首望去,透過窗臺看著專心畫畫的她,頓感精神抖擻,勝券在握。
一小天使操起微型口哨,用力一嘀,他和小魔鬼們齊竄而出。小魔鬼們或跳或跑或蹦或飛,眼睛不時左顧右盼,唯他一人執著向前飛跑。
小仙女們和其他小魔鬼、小天使們有的高聲呼喊,有的升空助威,有的咆哮鬼叫,給參賽者加油。她聽聞窗外熱鬧之聲不絕于耳,停筆抬頭,正瞥見他頭一個沖過終點身影,不禁噗嗤一笑,回首于畫紙上刷刷幾筆:他的滑稽可愛躍然紙上。
她(邊笑邊涂):真是個大傻娃。
藍色之都·河邊
夕陽下,她和他拉著小手,雙雙坐于河邊,四條小腿歡快地懸空擺動,腳尖不時觸水,激起點點水漂。
她(突然從背后摸出畫紙):大傻娃,像你不?
他(搶過畫紙,裝模作樣般貼近仔細端詳,憨憨笑):像,還真像。
她(一只小胖手伸進嘴角,歪著臉):還想要不?
他(懵懂大眼狡黠地轉了兩圈):嗯……不想了。
她(生氣狀,伸手欲搶畫紙):還我!
他(左手抓畫紙,高高舉起,于空氣里來回晃蕩):搶不著!搶不著!
她(欲跳起):臭傻娃,還給我!不跟你好了!!
他(壞笑如舊):就不給!就不給!
一小魔鬼忽然瞬間而至,從他手中一把搶走畫紙。待他有所反應,小魔鬼已在三十米開外。
他(登時如蛙跳般蹦起):死魔鬼!還我畫紙!!
小魔鬼做一鬼臉,洋洋自得,手抓畫紙,任其隨風舞動。
他(箭步而沖):死魔鬼!!揍死你死魔鬼!!!
小魔鬼佯裝驚詫,見他腳步即至,身影一閃,又是三十米開外。
他伸手一抓,抓了把空氣,氣極一拋,空氣團飛至一邊,如放屁般炸了。他開足馬力,追小魔鬼而去。
她(大叫):等等我,大傻娃!!!
尾追他。
(全景)藍色草原上,小魔鬼、他、她前后互相追逐。(近景)兩只小天使空中俯瞰此景。
小天使A:兩小無猜,羨慕。
小天使B:童言真好!
藍色之都·天使府內
氣喘吁吁地一路跑進來,她臉上全是淚。
正和一小魔鬼掰手腕的他,看到傷心的她,有些不知所措。
她:我的小天使,不見了!!!endprint
藍色之都·瀑布山
他帶著一群小魔鬼跑到山口。
他:今天,必須找到她的小天使!否則…..(小大人似地示威式地握緊拳頭)
小魔鬼們做個鬼臉,呼啦啦分散開,分頭扎進瀑布山開始尋找。
他回首:她孤獨地站在山口,周圍圍著一群焦急等待的小天使。一個小仙女輕輕撫摸她的頭,示以安慰。
他給她以鼓勵的眼神。她含淚點頭。
他:我一定幫你找回來!!
他(一小天使帶著飛行),小魔鬼和小天使們從空中、地上、海里,地毯式搜索。
電閃雷鳴,波濤洶涌,山顫地裂,大雨滂沱。
另一群表情猙獰的異國小魔鬼從天而降,擋住他們的去路。
他們和這群小魔鬼于半空中搏斗。這群小魔鬼手里發出一道道小小的閃電,射向他們。他們順手用雨水擋住閃電,將雨滴聚集成團,射向小魔鬼。
他被一小魔鬼擊中,從云層中掉落。
耳邊,響起她的聲音:大!傻!!娃!!!
耳邊,響起他自己的聲音:我要幫你找個媳婦!我還要幫你找個成就!!
耳邊,響起咯咯笑。
他直落于云層之下。
雨過天晴,鳥語花香,陽光明媚。
緩緩睜眼:一群小魔鬼圍瞪著他。
一聲驚叫,蹭地坐起。
她正抱著已經找回來的小天使沖他咯咯笑。
她:大傻娃,謝謝你哈!
臉紅,他不好意思地撓撓后腦勺。
藍色之都·心靈花卉殿
空中飛舞著一朵朵心靈花卉,香溢滿堂。
他和她攜手走進花卉殿。
男花藝師(一扭一扭來至跟前):學做心靈花卉?
他和她毅然點頭。
男花藝師(掏出一放大鏡):得先瞧瞧你們的心純不純,不純的心種植出來的心靈花卉是苦的,沒人要。
男花藝師扭動胖腰,走到他和她面前,放大鏡置于他胸前,一只眼睛湊過去,仔細端詳;再換至她胸前,端詳。
男花藝師(觀察片刻,若有所思):夠純,牛掰。現在的小娃娃,不簡單嘛!
男花藝師放下放大鏡,恭敬地給他她作了一揖。
男花藝師:二位小爺,你們的心過關了,請進!
他她互相看看,狡黠地走進心靈花卉內殿。
內殿里,一位女花藝師正在用自己的心給花卉加熱。
他她驚奇地睜大眼睛。
女花藝師(瞧他倆一眼,用眼神示意桌上其余待熱的心靈花卉):這幾塊,你倆包了。
他她有些不知所以。
女花藝師(有些不耐煩):還愣著干什么?!加熱啊!!!學著我的樣子……哎,真是笨到家了。
他她學著女花藝師的動作,將心靈花卉放在胸口。片刻后,心房自動散發熱量,心靈花卉四周冒出熱騰騰的氣體。幾分鐘后,一朵心靈花卉就種植成功了。
女花藝師拿起他她做的心靈花卉各吃了一口。
女花藝師:湊合,沒想到你兩個小崽子還挺純的。老娘以為現在的小娃娃都被污染了呢!
他她開心對笑。
藍色之都·花卉殿
他她用心制作著無數朵花卉。
花卉們半空飄舞,香氣逼人。
藍色之都·大禮堂
眾靈歡呼聲中,他她和一群參賽小魔鬼、小天使步入花卉種植大賽現場。
男胖廚和女胖廚各持話筒,登臺主持。
男胖廚:花卉映襯心靈,心靈照耀花卉!我們參賽的口號是:心靈第一,花卉第二!
女胖廚大嗓門一旁伴唱。
二人大手一展,選手們各就各位。
男胖廚:預備……!
女胖廚打了個碩大的噴嚏。
噴嚏被誤認為開賽信號,選手們手忙腳亂地開干。
(全景)他她、小魔鬼們、小天使們分別用自己的心制作心靈花卉;
一小魔鬼因心太黑,做了一半,花卉不堪忍受當空爆炸,濺了小魔鬼一臉粉面;
一小魔鬼因心不誠,花卉散發出一股股胡椒味,嗆得他眼淚鼻涕橫流;
一小魔鬼因心眼太多,花卉爆發出一陣陣放屁的聲音,熏得他抱頭鬼竄;
只有他她,心善心誠心純,花卉們紛紛圍在他們周圍。他她頭頂散發出金色光芒,花卉的香甜之感彌漫整個大堂。
男胖廚撅起鼻子,狗一般貪婪地聞著香氣;
女胖廚嫵媚地扭動起水桶腰;
小魔鬼、小天使們均停下手頭的活,盡情享受著這花卉的心靈之味。
藍色之都·頒獎臺
男胖廚(高舉話筒):現在,我宣布!!!
女胖廚欲打噴嚏,小掙扎了下身子,忍住了。
男胖廚:第七十七屆心靈花卉制作大賽冠軍得主是……!
臺下,一群期待張望的小魔鬼和小天使。
男胖廚:……我們的小羅密歐和小朱麗葉!!!
小天使們起勁鼓掌,小魔鬼們沮喪垂頭。
他她羞澀中攜手登臺。
女胖廚為他她戴上冠軍帽。
小臉頰上,女胖廚重重一吻。
他看她,憨憨傻笑。
她瞧他,咯咯大笑。
魔靈飛翔,山河有光。
藍色之都·善良之鏡外
他她頭戴勝利桂冠,駕駛著小天使來到善良之鏡大門前。
他拉著她跑到鏡前。
他:善良,請開門!
鏡中凸顯一怪物頭。
怪物頭(細聲細氣):來者何人?
她(搶答):我們來看看夢想和未來。
怪物頭:門票。
他從頭上取下冠軍帽,在怪物頭面前晃晃。
怪物頭(瞇眼瞧了幾秒):是真的。請進。endprint
怪物頭變成一仙子頭,鏡子開啟。
他她好奇而入。
藍色之都·善良之鏡內
(全景)四處皆鏡。
他她驚喜環顧。
(空中聲音):你們是誰?
他(環顧無人,高聲喊):我們想看看夢想和未來。
(空中聲音):夢想未必真實,未來未必美好。你們要考慮清楚。
她:我們想清楚了!
(空中聲音沉默片刻):唉,好吧。
咔咔兩聲,鏡子們緩緩轉動。
藍色之都·善良之鏡內
一淘氣的小魔鬼躲于暗處,按動某個開關。
鏡子們停頓片刻,反方向轉動。
他她滿懷期待。
鏡子們轉定。
未來影像于鏡中出現:
鏡頭1:他她的婚禮如約舉行,來賓給他們撒花喝彩;
鏡頭2:短跑比賽現場,發令槍響,他一竄而出,力拔頭籌,奪得全國短跑冠軍,接受眾人歡呼;
鏡頭3:頒獎盛典上,她的畫作榮獲大獎。她作為知名畫家,登臺發表獲獎感言;
看著鏡中影像,他她沉浸于一片喜悅中。
嗖!!
(特寫)一顆子彈遠處飛來,將他穿胸而過。
他癱倒于血泊之中。
笑聲戛然而止。
鏡中的畫面定格。
許久,季千依說:“那個小男孩,就是另一個我,對嗎?子彈殺死了他?”
“是的。他就是另一個邪惡的你。在每一個故事里,她都跟你一起在演繹。她時而扮演男人,時而扮演女人,時而扮演權貴,時而扮演逆襲的屌絲,時而扮演丈夫,時而扮演妻子,時而扮演小男孩。在前幾面鏡子的故事里,她以為都殺死了你,可你卻活著,而且馬上再次出現在下一個故事之中。最后的那個故事里,她終于明白了,你內心潛藏的那個堅定的善念,是永遠殺不死的。因此,她選擇了自殺。那顆子彈,是她用意念故意使其射向自己的。”白衣女子說。
“那么,她,真地死了?”季千依說。
“你希望她死嗎?”白衣女子笑著反問。
季千依沉默了。
“如果你希望她死,她就真地死了。不過,你也將不再完整,不再是人類了。因為,世界上根本不存在一絲惡念或私念都沒有的人。如果是那樣的話,你將成為神,就像我一樣。”白衣女子嘿嘿一笑。
“不,我不要她死!我要她重新回到我的體內。”季千依說。
“為什么呢?當神難道不好嗎?”
“我想,我還是當一個人更合適。人性的弱點雖然難以克服,但并非不能克服。如果強行隔離她,反倒是刻意逃避。我覺得,讓她住在體內,讓善良和堅強慢慢與她抗爭,直到有一天跟她和諧相處,人類才算真正戰勝了自己的弱點吧?”季千依說。
白衣女子盯著季千依看了幾秒鐘:“千依,正是因為你的這幾句話,你剛剛于一秒鐘之前通過了最后一層考驗。”
“?”
“其實,她并沒有死。你從花蕊之鏡中出來之后,我就已經用太平花的魔力讓她重新回到了你的體內。我就是想看看,善惡皆存的你,究竟是善占上風,還是惡更多。看來,你本質上的善,的確是根深蒂固的。你已經具備了可以成功地控制那些負面的弱點的能力。而你的爸爸、媽媽、愛人,還有那幾百萬城里的居民,全都是因為不具備這種能力而被惡所制,才遭受了鎖于皮囊的劫數。希望你救他們出來以后,能用你的善良和真誠感化他們,讓他們也變成跟你一樣的人。”白衣女子說。
季千依點點頭。
“好了,時間快到了。現在,該是實現你愿望的時候了。千依,很高興認識你。再見。”
季節千依還想說什么,白衣女人卻已幻化為一朵巨大的太平花,太平花釋放出強大的吸力,將季千依身上的善念、誠信、單純吸入花瓣之內,隨即向宇宙中釋放開去。
寰宇之中,清脆地響起一個個皮囊裂開的聲音。
時鐘,指向了零點整。
重生,開始了。
六
城市又回歸至原初狀態。
一切,似乎從不曾發生過。
“回到宋太祖專為自己而建的‘花蕊宮,花蕊夫人潸然落淚,想到與孟昶恐永世相隔,今生再無望見面,不禁更加悲痛難抑,伏案而泣。泣久,忽覺淚眼中似有人影,愈近,近至跟前,竟是孟昶。孟昶一頭蓬發,滿身血污,眼窩深陷,嶙嶙瘦骨,帝王曾經的瀟灑和雍容蕩然不再。
乍見心愛之人,花蕊夫人惑中帶喜,激動至極,一時竟說不出話,又見他如此風霜,定是降宋后吃苦無數,心疼不已,淚珠如斷線珍珠般滾落在地。
孟昶走至花蕊夫人面前,注視良久:‘愛妃,苦了你。是朕對不起你。
花蕊夫人伸出那雙潔白的玉手,輕輕撫摸孟昶臉上那刻滿了輝煌、滄桑、無奈和屈辱的層層溝壑,竟忘了問他從哪里來,要到哪里去。”
好!過!殺青了!!
《太平花夢夢玉河》的導演興高采烈地站起來:“太平花開又一季,酌酒一杯家萬里”
“演得不錯!不錯啊!大家都辛苦了!”
全劇組人都興奮地叫了起來,歡呼著,跳躍著。
薛墨羽開心地朝季千依笑。
季千依沖他笑笑。這時,她感到天空不遠處似乎有什么東西飛過。一扭頭,對面窗戶的玻璃上,粘著一朵太平花。
她走過去,從窗戶上取下那朵太平花,仔細而認真地看著。
那朵太平花,似乎正在沖她微笑著。
季千依知道,自己還有很長的路,要走。
這座城市,也有很長的路,要走。
人類,更有很長的路,要走。
季千依笑了。
這真是:
“太平花仙君王戀
花蕊氣節古今傳
八百青城逢盛世
喜迎兩神落古堰”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