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記得,大舅帶我玩過沖天炮。兩枚一大一小的子彈殼,大的鋸掉無用的上肢,下體作飽底,小的必然要磨瘦一點,跟大的相匹配,然后捏上紅布條子(好在飛行中平衡),墊兩片紅紙炮(一種小火藥),小的塞進大的,用力往天上扔,一碰地,嘭!能沖起二三十米高,影影綽綽地往下掉,有懸念。當時子彈殼很多,也不見有人犯什么事,許多時候人犯事,是因為自己心里有事。心炸了,人的魂魄就會彈出來。一彈出來,人就不好說了。
大舅到蘇南做小車司機之后,木場這一邊,再無人為圖個好玩,把手工制品往藍藍的天上扔了,都擺到集市上去賣。人變得聰明之后,沖天炮逐漸絕跡——并非日常中絕跡的東西都有人囤積收藏,像古董銀元——沖天炮就是一個例外,只留下記憶底片上那幾縷紅布條子飛動的灰影,不過,這并不表明我大舅短視腦拙。他為老板開了十年的奧迪,揣摩了他十年,也沉默了十年,只求一條,在老家搞一個分車間,繼續為在陸地上奔跑的各種車輛(包括高鐵)生產特種扶手。老板的總車間已經為天上的飛機和大海里的輪船生產標準扶手了,地上跑的,分一碗湯喝吧,好關照關照他兒子大品。也就是我的表哥。
所以我那鬼點子奇多、又死愛面子、在木場浪蕩不羈的表哥在他二十三歲這一年,名正言順地當上了“正泰特種制品廠”的經營廠長。當然,我眼紅,我的父母可能更眼紅。尤其父親。他雖然愛錢,但他從來口頭不提錢,他說人,需要機遇。就像保險柜需要一把專用鑰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