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殷
早起,師傅吆喝一聲,院子的女學員們都圍了過來。
師傅在大裁臺居中一站,學員都知道把三尺白絹平鋪桌面,穿針引線做好準備。“開始!”大家就在五分鐘內連續走三條一米長的平行線,五分鐘內收針,主動把白絹拿到師傅面前考評,看誰以“一粒米”寬度三條跑針線最平直,間距點每條線的點數都一樣者勝出。這樣的手工比賽情景曾被歷史塵封了半個世紀,今日重新再現。
在黃埔長洲的深井古村,“女紅學堂”坐落在景客凌公祠內。古色古香的祠堂里,陳列著傳統的女紅作品。在周一至周日的白天,定期都會有一群人在這里學習女紅手藝。或學著如何縫制一件民國埔衣,或學著如何在衣服上刺繡圖案,或學著如何手縫口金包……這女紅學堂的背后,離不開一對“母女搭檔”裁縫匠:母親張瑞芳與女兒麥馨尹。
張瑞芳出身于一個裁縫世家,其母親、外祖母都是手工裁縫。她從8歲開始就跟著其母親學手縫,見證了近代百年衣裳的演變。上世紀70年代初,她就擁有了全村第一臺“華南牌”縫紉機,從此成了一名裁縫師,縫出了自己的新生活。因為手藝好,不到十年的光景,她所制作的男式中山裝、女式旗袍等就在粵西當地小有名氣,備受歡迎。在這種世代相傳的手藝里,母親延續一種精神,就守住了一份服飾文化,也是給后人留下的一個身份標識。女兒麥馨尹,就是這樣帶著家族的印記,義無返顧的走向百年裁縫的指尖芳華。她說,一切都是順其自然,水到渠成。
七年前習練太極的麥馨尹需要太極服,母親張瑞芳便教會她做出了第一套太極服。她回憶說,“母親教我裁出了第一套太極服,還手把手地將古老的盤扣以‘一緄一針一卷一拿一拔的程序詳細講解,直至把每顆公扣完成像一個小棒錘才松手。”母親教女兒做的第一件衣服就是傳統十一對盤扣的太極上衣,既結合了民國便裝的精髓,又融入了西式裁剪的線條,加上手工直坨盤扣,樣式中正,用料精良,實屬佳品。晨昏日暮,母女倆在青草埔衣坊,一匹匹的布料,一次次的劃樣,剪剪裁裁的日子真實平凡。
相比機械生產,量體裁衣似乎顯得笨拙而緩慢。從一匹布開始,要經過泡洗、晾干、對疊、劃線、剪裁、車縫、手工盤扣等工序,才能做成一件衣服。還好,母女倆卻樂于埋首這樣的慢時光。“手作衣裳要和不會說話的面料輔料溝通,想做出不形神兼備的作品,需要不停校準自己的注意力、心智、雙手,這種長期的訓練能把人變得穩定、正直、堅毅。一旦找到了作為匠人的自信,就不再有恐懼了。”此時的家傳第四代手藝人麥馨尹,笑容自信而從容。就這樣,在古村落斗轉星移、春花秋月的更替里,母女倆不斷地遇見新的自己,不斷地與舊的自己告別,不斷地給自己定下新的方向。
如今,開設女紅學堂講授女紅課程,手法嫻熟量體裁衣,對母女倆來說,早已融進了古村日常生活之中。除了島上的原居民,全國各地的姐妹們也慕名而來,專程來到女紅學堂參加學習。
“老師從量身、畫樣、剪裁……一步一步地教,手把手地教授我們從零基礎開始學女紅,我也居然學會了。”許多媽媽上完課掩飾不住地分享喜悅。
師傅常說:“學習女紅手藝不難,在進入這種次第練習的過程里,如果手起針落是滿心歡喜,那必然能堅持而有所成。”學堂里開設了八節女紅課程,至今教授近千名名女子學會了全手縫民國便裝。而通過她們的傳播,也持續影響了身邊的更多女性學習傳統女紅。母女倆還設計簡明的全手縫旗袍課程,將手藝融匯在時長三個月的十天課程里,內容包括量體、單個制版、剪裁、歸拔、熨燙、全程手縫、花式手工盤扣等工藝,毫無保留地手把手地傳授給愛做衣服的姐妹們。
除此之外,女紅學堂編制規范課程分類開設手縫針線包、民國便裝、改良漢服、刺繡、剪紙、鉤編、棉麻手繪、手縫口金包、盤扣設計等小班課程。以手工盤扣為例,這種稱為“袢條”的折疊手縫而成的細條布料,如遇細薄面料還可以內襯棉紗線、細絲銅線等手打而成,這與現代服飾中用整塊化學材料打洞而成的紐扣很不相同。看似簡單的小小盤扣,制作起來也需要耗費不少時間,但它的典雅精致,瞬間提升了衣服的整體美感。
師傅總說:“裁縫只做一件事,就是讀懂每個身型,將面料做出構想中的樣子。”如果用錯了面料,會達不到設計效果,如果沒有注意到人體本身的不均勻結構,也無法揚長避短。因此,量體裁衣的經驗積累就顯得尤為關鍵。手工制作的民國埔衣,主體保留中式平裁的領肩結構,拿捏面料的厚薄輕柔,滲入色彩的熔度,帶著匠人的熾熱情感傳遞著日常穿著的舒適感。
而對于青草埔衣坊來說,“我們延續傳承此百年小店,再一次見證新中國百年衣裳的演變,保留對中式服裝傳統工藝的同時,教授更多的女子做衣服,為各自的家庭和社區生活增添色彩與樂趣。”在母女倆看來,百年小店如果能夠培養出一代又一代傳承人,把一件事情匠心持守地做下去,已屬不易。
對于中國傳統女紅文化,母女倆有著自己的見解。她們認為,女紅不是遺產,也不僅僅是非遺,而是宗族生活里一幅幅定框的畫面,是一代代的母親給與女兒一次又一次的陪伴與依賴。是歲月,是惦念,是守護。
時光如畫,深井春暖。以藝立身,以德樹人。
母女倆在深井古村開設女紅學堂以后,這里衍生了五十多個手作坊,各類文化藝術類工作坊更是過百家。師傅說:“細想這是一股什么樣的力量,這是一種扎根的育學力量。 如今深井古村讓手藝人活出生趣,自然而然地形成手工作品的集散流通點,既幫助老匠人們安居,也幫助新一代的匠人聚集交流;我們師傅更加安心教授手藝,新一代匠人們更加安心學習創作,這樣一來,在不久的將來有那么一小撮匠人在這片嶺南大地扎下根來,才是我們這個時代傳承的真實意義。”
只有秉持初心,承繼前輩的技藝,才有底氣給后人傳以百年裁縫的文化根脈。前人筑路揚帆,后人接續起航,唯如此,傳承才能活起來,成為連接過去和未來的橋梁。技藝,不僅僅是個人的技藝,也是一個時代的見證和瑰寶。
就如母女倆所希望的,傳統女紅應該成為其中一種扎根育學的力量,在開枝散葉中,讓更多人工于此藝,才是對傳承最好的詮釋。
愿一技留存于時間,流傳于世間,更愿一技可利眾生。
這,是女紅學堂的愿望,也是許許多多堅守匠心的手藝人的愿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