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開花
母親躲在一片茂盛的玉米地里將路過的我一把摟在懷里。我嚇壞了,愣愣地看著她。她故作神秘地將一個沾滿黃土的罐子遞給我,說:“虎子,給你爸送去,就說這水是你幫他從山里舀來的。”
我將水罐抱在懷里,一只手迅速地向母親攤開。她從口袋里摸索出兩個硬幣放到我掌心里,然后潛伏在綠葉深處,目送我離去。
很長一段時間我一直不明白,如此短暫的路途,母親為何不親自將水送到父親手里?當然,我不曾當面問過母親這樣的問題。
炎炎的烈日下,父親只要瞥見了我,便會不顧一切地放下手中的板鋤,將我抱在懷里,問:“虎子又給爸爸送水來了?虎子今天去哪兒打的水?”我躺在父親懷里,鎮定自若地把母親先前所說的話復述給他聽,看他展眉,咯咯地笑著。這時,我相信母親一定在暗處注視著我們,只是父親從來都不知道。
后來,我聽隔壁鄰居閑談,才知道母親不去地里勞作的原因。
母親生我的前一天,山野里飄起了鵝毛大雪。母親為了省錢,就提議在村里生。父親死活不答應,嫌不夠衛生,怕沾染惡疾,于是將她抱上了門前的木板車。山路多長啊,紛紛揚揚的雪花飄撒在破舊的棉被上。父親一面走,一面用粗糙的大手幫母親拂去雪花。
母親在縣醫院順利地生下了我。但從此之后,她再也不能下地干活了。這個在旁人眼中看似無關緊要的后遺癥,對于父親來說,卻絲毫不亞于晴天霹靂。
執拗的父親愧疚地以為,是自己當年的固執——硬馱著母親趕路,才讓母親落下今日的病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