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克勤
(四川外國語大學 新聞傳播學院,重慶 400031)
國際話語生態是一個復雜的綜合體系,它包含多種力量和關系的交織與互浸,是經濟競爭力、軍事戰斗力、政治影響力、文化吸引力、制度約束力等諸多因素綜合作用的一個虛擬場域。這個場域是世界圖景的媒介化投影,是國際社會政治、經濟、文化、科技、教育乃至軍事、外交等以話語為形態進行展示的舞臺,是全球化資本廣泛交集與激烈競爭的前沿地帶,同時也是人類文明的話語再現系統。世界各國、各民族、各種宗教、各種文化與文明是全球話語體系的構成要素,也是全球話語的行為主體。這個話語體系是有層次的、劃地區的、分階段的,也聚焦著歷史的傳承積淀和現實的反復映射(陳汝東,2015:84)。
國際話語生態不應該被看作是一個整齊劃一的單質體,而是一種互動性和開放型的共在關系集合。哪一個國家在國際話語體系中主導話語權,哪一個國家在國際話語體系中提出議題、主導議題、終結議題,取決于其在國際社會中的影響力、號召力、組織力。這固然是一種眾所周知的軟實力,但歸根結底是軟實力背后的綜合實力在起作用,如政治、經濟、軍事、科技、文化等制度性實踐所形成的強大結合力和覆蓋力。這個話語體系具有混雜性、綜合性的特點,是諸多關系的交匯空間,也是主體間性的表現場域,如何處理好國與國之間的交往關系,協調好各民族、各文明之間的利益糾葛與現實考慮,是維持話語系統均衡性和穩定性長效保有的關鍵變量。這個話語系統既承續了人類話語文明發展的歷史軌跡,又兼具時代的特點與變化的邏輯,既有縱向的表述更迭,又有橫向的關系梳理,是一個各種張力和矛盾充盈的國際場域。
根據布爾迪厄的定義,場域是由社會成員按照規制的邏輯要求共同建設的、各種言語行為個體參與社會活動的主要場所,是相對比較集中的符號競爭和個人策略展示的人生劇場。這種競爭和策略展示的目的是生產有價值的符號商品,而符號的價值則取決于消費者集團對它進行歸類的層面,層次越高的符號競爭的勝利則意味著一種符號商品被社會合法化認定為比其競爭對象擁有更多的價值,并可在社會中發揮強有力的審視和規制作用。布爾迪厄稱之為“符號暴力”(包亞明,1997:62)。場域充斥著各種關系變量,每個個體都在場域中展開競爭,每一個場域都劃分為主導者和追隨者,而任何凌越和壓制都隱含著矛盾與對抗。他認為:“在場域中最為活躍的因素是那些可以用來定義為各種‘資本’的東西。”(Bourdieu, 1992:98)這些因素包括經濟資本、政治資本、文化資本、教育資本、關系資本,等等。資本是場域活動競爭的目的,又是與他力量進行對抗的手段。在各種因素、關系、力量充斥的場域中決定競爭獲勝的前提條件就是資本的內在邏輯。資本在場域中不是按規劃和需求平均分配的,資本是長時期積累的結果,是一種排他性資源,又是各種社會競爭所依賴的核心手段。不同類型、不同數量的資本的型構與布局,體現著社會的資源和權力的結構重組與視點聚集,這種起點的不公平性決定了競爭活動的不平等。按照布爾迪厄場域理論的現實釋義,我們就能夠比較透徹地解讀國際話語體系中各種主體的博弈與競爭的無處不在,厘清這種關系角逐與社會競爭背后的資本,尤其是文化資本的權力邏輯,以及這種權力邏輯形成的歷史動因和存在的現實支撐是如何影響著國際話語權的建構與固化。
當今國際話語體系呈現出西強東弱、一家獨大的格局和特點。西強東弱指的是整個西方社會控制著全球話語權,而東方以及其他地域的民族國家則處于集體失語或噤聲狀態;一家獨大指的是蘇聯分裂瓦解之后,世界格局中只剩下美國一個超級大國,而其他國家都不具備與之抗衡的實力和基礎。現實社會中,以美國為代表的西方國家擁有強勢的國際話語權,在各種全球性利益的博弈中占有明顯的優勢。有學者參照荷蘭符號學家托伊恩·A·梵·迪克和英國社會語言學家諾曼·法爾克勞對話語和權力的架構分析方法,將國際話語權分為國際制度話語權、媒介話語權、學術話語權、文化話語權與民間話語權五個范疇(張煥萍,2015:50)。
約瑟夫·奈認為,如果一個國家可以通過建立和主導國際規范和國際制度,對世界政治的議事日程進行規設和鋪排,那么它就可以影響到他人的立場偏好和對本國國家利益的認識,從而具有軟權力,或者說制度權力(Nye,1990:33)。更進一步,他在《軟權力》一書中指出:“如果一個國家可以基于自己的利益取向和價值觀念框架來設計和塑造國際規則,其行為就更容易披上被他國認可的公益性合法化外衣。如果這些規則和制度可以四處傳播并成為他國自覺遵守的鐵律,那么它就沒有必要使用代價高昂的物質引誘和軍事威脅。”(Nye,2004:11)顯而易見,在諸多影響人類社會命運和現實存在的世界性議題的提出和主導方面,美國和西方社會擁有比較優勢的話語權。
除此之外,美國和西方社會還擁有世界上最有影響力、組織最嚴密、實力最強大的媒介網絡,以CNN、CBS、NBC、BBC、《紐約時報》《華爾街日報》《今日美國》《泰晤士報》《金融時報》、推特、Facebook等為代表的國際傳媒體系具有強大的傳播力和解釋力,擁有對世界性重要問題進行議程設置的權力,其塑造現實和設計未來的能力日益強大。越來越多的事實表明,作為信息傳遞和意義解釋工具的媒介已成為國際事務斗爭話語的延伸,發展成為一種混合了強大經濟資源約束、政治理念壓迫和意識形態誘惑規制的新型權力。
學術話語權則包括話語主體創造和更新學術體系的權力、思想與意義賦予權和價值自主權,在指引導向、鑒定評判、行動支配等方面對世界學術體系有著巨大的影響(鄭杭生,2011:29)。近現代以來,美國和西方社會的學術思維方法、研究路徑、關于人類社會的評說定位等模型范式已經擴展到了全球的絕大多數地區,主導了幾乎全部學術領域的研究導向和評價標準。世界級高水平的學術期刊、權威引文檢索(SCI、SSCI、A&H等)基本為西方所掌握,國際性的學術大獎(如諾貝爾獎)的評判權也大都被西方壟斷,甚至連各國學術論文的電子格式也全面遵從西方規制,發端于美國的,與計算機、互聯網配套的word、pdf文檔成了大家都樂于使用的通用型論文寫作模板。
還有一個值得注意的現象,即文化話語權在現代社會發揮了規制人們思想和行為的意識形態功效,所謂“文化霸權”就等同于意識形態的控制權,是統治階級的統治能否被統治階級心悅誠服地接受、認同的合法性問題(葛蘭西,2000:38)。西方社會自第一次啟蒙以來,已經以現代性的視角為全世界創設了一個由西方國家主導的全球文明生態。自此以后,現代世界的一切無不在笛卡爾—牛頓—達爾文所擬制的言語行為框架之中,這種以二元對立為理論核心、民主與科學等概念為認知表征的現代性體系的世界擴展,使之成為當今人類難以祛除的思維模式以及解決問題的背景性預設,并被固化為一切學術研究的立場視野與設定前提,這才是西方國際話語權真正強大的內涵指向與價值框定(陳世鋒 等,2014:6)。因此,要打破西方文化凌越世界的霸權模式,改變其唯我獨尊的敘事與言說方式,就要從根本上超越現代性的思維窠臼,邁向生態文明、田園文明、新世界主義等以全球命運共同體為考量基礎的新的人類解放精神向度,并以包容差異、多元視角、有機聯系為核心視點形成東西方文明的交織與合奏。
相對于國家話語而言,民間話語隨著公共外交的全球拓展與效力發揮也擁有了越來越多的獨立言說空間。目前在國際舞臺上發揮作用的民間團體主要是具有很強國際活動能力的跨國性非政府組織。據聯合國報告統計,國際非政府組織數量在1951年只有832個,但現在全世界有將近3萬個(祝鳴,2012:3)。這些民間團體包括各種基金會、勞工組織、志愿組織、行業協會等,但國際上知名的非政府組織總部都坐落在西方發達國家,且其機構多為西方社會所實際操控。
國際話語權的獲得不是與民族國家的獨立性和合法化必然伴生的,而是隨著國家的發展與話語場域爭斗而不斷經歷的一個漸次積累的進程。從話語權的本質內涵及其基本特征來看,國際話語權的增強一般要經過以下三個階段:1.從無到有,即創設話題或爭奪話題階段,這可以是民族國家由一個旁觀者變為參與者,或一個被動者轉為主動者的過程;2.由點帶面、逐漸張揚,即話語主體把已有的涉及某個或某一方面話題的國際話語權在其范圍或廣度上進行擴展泛化的過程;3.民族國家對已擁有國際話語權的某些話題在繁殖區域上或思想深度上加強其解釋力、傳播力并強勢固化的階段。顯而易見,國際話語權的提升與增強主要依賴于實際行為主體有效和靈活的對策與行動,還要借助非官方組織的努力以及全體國民的整體配合形成(梁凱音,2013:112)。以美國為代表的西方國家就是沿著這一設定的進路逐漸爭得了國際社會的主導話語權,建構了以它們為核心的現存世界文明秩序和國際政治經濟體系。對這么一個西方國家精心打造、全力維持、不斷固化的國際話語體系,中國要想改變其結構與份額,占有一席之地,必然充滿著艱辛與曲折。
近年來,隨著中國的和平崛起,國際話語體系中有關中國“威脅”論的霸權話語明顯滋長,以美國為代表的西方社會以現實主義的國際關系理論為考量依據,認為大國的崛起通常會導致世界的動蕩與全球政治與經濟秩序的重構。因此,他們判定,崛起的中國同樣會挑戰由西方確立的當下國際秩序,威脅現有大國的既定利益(Filler, 1988:365)。“在現實主義傳統中,A.F.K.奧甘斯基的權力轉換理論經常被中國“威脅”論的倡導者援引以證明他們的論斷,即經濟的超級繁榮與持續發展會助推中國這樣的崛起大國的政治和軍事強勢。”(Welch, 1986:24)據此推論,其自我想象的形式邏輯就是,兩個敵對團體之政治、經濟、軍事等綜合力量差距較大時,才能維持和平,一旦雙方形成力量均勢和強強對峙,戰爭的可能性就會大幅度增加。參照這一理論指標,中國是一個正處于成長崛起階段的大國,因此中國對于西方最具威脅性(王子昌,2003:49)。一些西方學者對中國的和平崛起態勢也不乏主觀誤讀和歷史偏見,如阿斯塔爾·約翰斯頓認為中國的戰略文化性質是擴張主義的,具有強權政治的主要特征,他把中國的自強性世界策略考量等同于西方的實力政治傳統,即都是以強勢崛起為特征的戰略文化體系,都強調以對立、暴力為中心視點,這與冷戰時期的美蘇兩國和19世紀的社會沙文主義者具有諸多共同之處(Lee,1999:106)。哈佛大學教授格雷厄姆·艾利森在2012年則提出了“修昔底德陷阱”理論來描述中美關系的現實格局與未來走向。所謂“修昔底德陷阱”即新崛起的大國可能讓既有大國產生警惕和不安,進而引起敵意和不信任,最終則有可能升級為戰爭。艾利森預測,中國和美國正在逐漸滑向這個陷阱。當然,艾利森本人也承認中美戰爭并非不可避免,中國可能比西方人更聰明、更有智慧,因為中國有悠久的歷史文明。中國會以歷史為鑒,從中吸取經驗和教訓,避免別人犯過的錯誤(方晉,2012)。
綜上所述,目前國際上話語生態的復雜性與傾向性存在對現行的中國話語體系認同度是不夠高的,中國在國際話語權中占的比重也遠低于西方國家,這對中國的和平崛起極為不利。要改變這種不利和敵意的對峙與隔閡狀態,中國話語的重構與重述勢在必行。
談到中國話語在目前國際話語體系中的地位改善和形象重構,中國如何提高國際話語權,諸多的學者給出了多側面、多角度的建議。例如:
從國際傳播的角度,以接受國的語言進行媒介消費者為中心的傳播,增加親近感,減少交流和溝通的障礙;注重運用國際社會容易理解接受的方式,以國際消費者的思維習慣、交往方式和信息需求來設計傳播的形態;以第三視角來解讀中國發展的內涵;以國際慣例和規則對中國問題進行解釋和說明(鄭苒,2014(5):22)。
在國際話語傳播實踐中,充分發揮中國多語種媒體的優勢,以忠實直譯和闡釋解讀并重的方式傳播中國話語,把傳統文化中優秀的價值觀和獨特生活方式介紹給不同文化背景的世界各國(莊芳琴,2007:96)。
爭取海外華人的話語力量支持。目前定居在世界各國的華人大約有6 500萬人,這是一個相當龐大的話語主體,中華文化是他們的歷史血脈、精神之源和立身之本,他們是中華文化理念向外延伸和價值張揚的重要群體,也是向異域文明展示理性中國、責任中國形象的實踐主體(梁凱音,2009:11)。
中國應更加積極地參與國際事務,更加主動地承擔國際責任,彰顯積極、正面的大國形象;把握外交主動,參與制訂和引導國際議題,促使國際話語體系朝著有利于自己的方向轉型;要建立起符合自身國情的外交核心價值體系,對外宣示中國的精神坐標,促進他國對中國外交政策預期的形成,增強國際社會對中國的信賴與支持(鄒應猛,2010:89)。
從中國自身的話語建設動因與機制上講,應更新語言、新聞、傳播等信息類工具的教育理念,重視國家話語、國家修辭在國民教育體系中的地位;不斷提升公共話語素質,特別是加強國家修辭能力的培養,注重對各級官員、各級媒體和國民修辭素養及運用技能的提升;加強國家話語秩序建設,將國民公共話語權利納入國家話語體系(陳汝東,2011:72)。
從增強中國話語的吸引力、感召力、影響力的角度看,堅定馬克思主義的理論自覺和理論自信,堅持思想創新和文化創新;把習近平新時代中國特色社會主義思想作為中國特色話語體系的核心和靈魂;在全體國民中樹立起強烈的民族自信心和自豪感,打破積弱心理和殖民凌越的束縛,堅守中華文化傳統自信(楊鮮蘭,2015:64)。
在如何講好中國故事、建構國家話語層面,學者們呼吁關注以下幾個問題:一是提升中國在國際話語體系中的議程設置能力,著力于創造普世性的核心概念,做到獨立發聲,以多種力量、多條渠道、多元模式引導全球話語;二是重視非政府組織的作用,實現傳播主體的多樣化完形,構建一個立體型、分層化、多維度的話語體系的生產、流通、傳播機制和平臺;三是構建方向性與平衡性統一的中國國家話語,盡量以客觀公正的報道博得國際社會的理解與認同(胡正榮,2015:39)。
這些建議與對策從不同的視角對中國國際話語權的提升給出了思考的方向,但據其內容仍然是基于傳統現實立場的一種割裂式應對,即站在對立、沖突的視角,從話語本體的內在結構改變等方面對中國話語如何在國際話語體系中擁有合法站位而進行的分析和闡釋,這些建議不無益處,但還沒有上升到整合與拉伸的層面,缺乏一種穿越西方、回到中國的延展式考量。在建設性后現代思想家看來,當今世界迫切需要貫穿、高遠的整合精神,需要能夠把東西方各種零碎方案整合起來的綜合性學說。以懷特海的過程哲學為理論基礎的建設性后現代主義就代表了這樣一種反思、批判、建構的思路,它提出了一個全新觀照世界的視野,一種理解世界的新思想,一條解決問題的新路徑,即從動態的角度,以有機和諧的整體思維,立足于生態文明的基點來勾畫世界圖景。故此,我們嘗試整合批評話語分析與新儒家的觀念與范式,進行貫穿式的思考,為中國話語重構提供更深入的文本形而上解析與可能性方案。
批評話語分析(Critical Discourse Analysis,簡稱CDA)是現代語言學研究的一個新興分支,它綜合了語言學、社會學、心理學、人類學、傳播學等多個學科的研究成果,聚焦話語的生產機制,話語與意識形態的關系,話語與社會環境,話語與權力、控制等。它為中國話語的重構提供了新的進路,即對社會語境的強調。對社會語境的關注是CDA話語觀的一個核心支點,因為話語使用總是體現在一定的語境中的,但這種語境是指那種更大的基于社會、文化和政治差異的宏觀生態復合體,而不僅僅指的是那種文本中直接的語篇關系、講話者的背景知識等微觀語境要素或言語事件、對話類型等中觀語境要素(Fowher, 1979:165)。德布雷則在以一個更寬泛的方式來分析一個社會和超社會的文化傳遞的媒介學中提出了媒介域的概念,在他的理論中,媒介域這個字眼指的是一個信息和人的傳遞和運輸環境,包括與其相對應的知識加工方法和擴散方法。每個媒介域都會產生一個特有的空間——時間組合,也就是現實中在傳遞與載體領域中我們不僅知道而且以為很了解的“環境”概念的應用。沒有哪一個生物體可以獨自生存,它總是同一個環境、一個群落生境相連,這個環境改變它,它也改變這個環境(雷吉斯·德布雷,2014:9)。
我們沿著CDA與媒介學的相關思想路徑來審視中國話語在國際話語體系中的重構,就不單要考慮到中國話語本身的結構衍進與嬗變、中國話語的語篇分析、中國話語與國際話語的關系互動,尤其要關注中國話語存在于國際話語體系之中的語境與媒介域重構。“全球化”或者說“美國化”“西方中心化”就是目前國際話語體系所依賴、所棲息的語境與媒介域。作為一種預先設定的形而上知識環境,“全球化”狀態下產生的許多核心話語如現代主義、后現代主義、東方主義、后殖民主義等,皆是西方國家主導設置議程的結果。要改變全球化被規設為西方對中國的單向理論旅行的話語模式,就要對這一規訓語境和知識加工環境進行東西方整合式的拉伸與重構。只有預期并助推一個開放、平等、多元、和諧的思想文化場域才能給規則制定、話語展示、主體活動呈現相對公平的理論和現實空間,避免民族主義、帝國主義、霸權主義等極端思潮操縱的、由西方國家引領的全球化精神殖民,為不同文化和思想的平等互視、共同繁榮埋下堅實基石和組建前提條件。
在價值天平的另一端,重建和再造中國自己的知識思想體系也是一個重要的內容。知識思想體系與話語權是兩個聯系緊密但又非重合的概念,知識思想體系是擁有話語權的基礎,沒有強大的知識思想體系就不可能有強大的話語權,因為強大的知識思想體系體現了一種權威的解釋力,話語權的獲得正是這種解釋力獲得國際社會認可并轉變成強勢傳播力的現實體現。中國本身有五千年燦爛的文明,也有人文歷史研究的傳統風氣,但缺少知識思想體系的型塑完形。歷代文人學者沿襲“春秋筆法”,以“微言大義”為建構歷史的標準,卻忽略了用社會科學的研究方法來確立自己嚴謹、經典、權威、普適的知識思想體系。這造成了中國文化的精髓散見于各代典籍和文獻之中,而沒有形成一整套完整的思想和價值脈絡與框架,這對建設我們的知識思想體系是相當不利的。中國文化要走出去,當務之急和翔實之論是要總結、歸納、抽象、形成中國自己的知識思想體系,把中國文化的經驗性材料思想化、理論化、概念化,這樣,講好中國故事才有底氣,才有方法,才有路徑。這個實力就是理論的解釋力和價值的傳播力,有了這個堅實的基礎,中國才可能融入世界話語體系,并發出自己的聲音。
由于儒家精神的經世致用價值和符號指向意義,許多學者認為儒學可以在中國話語的重新建構方面起到重要的作用。但是,如果儒學要扮演好這個角色,儒學本身就需要時代的轉型和框架的更新,因為舊儒學拒斥百家的封閉立場決定了它沒有足夠的開放性和靈活性來包容和整合各種主要社會思潮,在這種反思與批判的驅動下,新時代語境中中外知識分子合力推進的復興儒學、變通儒學、改造儒學便成為眾望所歸、大勢相趨(鄭永年,2012:226)。故此,有學者認為,中國應乘著全球化的東風實現自己拒邊緣化和重返中心的偉大理想,而經過現代改造和重新闡釋的新儒學應該能夠承擔起這樣的歷史責任(王寧,2008:77)。
近年以來,幾番更迭、才人代出的新儒學的巨大影響與后現代主義思潮的日漸廣被已形成了互補增益和理性對話,尤其是在海外漢學領域,其學術傳播力早已超越了中國乃至中華文化傳統的疆界,成為一種全球性和具有普遍性的話語體系、知識環境和社會語境。因為新儒學“具備一種更為深沉寬廣的人文主義視野,而非像人們所一般設想的那樣,僅僅適應于對政治實踐的參與和評價。儒學為其自身的遞延傳承和人類社群理想的實現而具有的象征性資源不僅體現在政治活動中,同時也體現于宗教倫理之中。實際上,海外新儒學的倡導者們對‘政治’的感覺不僅體現在經濟和社會層面上來管理世界,而且更重視在教育和文化意義上來改造世界,與此同時也促使從政者的政治領導地位扎根于普遍性的社會良知之中。他們認為,儒學士子也許并不把參與政治、服務政治作為自己人生理想實現的唯一途徑,但以天下為己任的知識分子始終通過其詩學的敏感性、對社會的責任感、對大歷史的審視視角以及其形而上的洞見在各個領域積極地介入對現實的變革”(Tu Wuiming, 1993:5)。主張以新儒學話語作為變革方向的學者認為新儒學思想與后現代思維模式更為貼近,更容易產生融合、互補和對話,而且認為可以在新儒學語境下建構出社會民主的新范式。“對儒學而言,一個人一旦成為居廟堂之高的官員,也不應當因此而放棄自己的情操。倒是與其相反,官員的高尚品行常常會變成為公共利益服務的個體的基礎和靈感的來源。我們有確定的理由可以期待,內圣外王的儒家哲學完全有可能成為以下兩重維度的民主化進程的積極促進者,即既提升權力運行的道德品性水平,同時也成為具備美好品性的權力話語。”(Chung Ying Cheng, 2007:153)新儒學的倡導者認為,對中國傳統的人文精神和倫理道德方面的強調與當前建立“和諧社會”、描摹“和諧世界”、型構“人類命運共同體”的中國價值理想相吻合,因而具有廣闊的發展空間。它既保持了經典儒學的積極進取和入世精神,同時又摒棄了其狹隘專斷的排他性和僵化保守桎梏,使之成為一個可供后來者不斷闡釋和豐富創新的開放式話語體系(王寧,2008:79)。
以CDA、媒介學和 “新儒學”相關理念范式的整合與衍生來操持重構中國話語的國際地位具有重大意義,其直接目的是提升中國在國際話語體系中制訂規則的能力,但其深遠內涵則是為中國未來引領人類文明的走向奠定思想基礎。中美后現代發展研究院創始院長、美國國家人文與科學院院士小約翰·柯布博士在中國戊戌狗年新春獻詞中講到,西方霸權思想正在消亡,如果把20世紀稱作美國的時代,那么21世紀則是中國的時代,中國必然要承擔起引領世界文明的重任。但在現當代新儒學士人的價值框定中,以儒學指代中國傳統宗教文化,以“新”突出其當代闡釋,似覺意猶未盡、力所不逮,因為這就明顯弱化甚至消解了諸子百家乃至其他優秀傳統宗教文化的宣教傳承,以及當代社會主義價值體系的統率主導作用。我們認為,這種指向中國話語體系重構的貫穿性思考和整體性延伸是相當切合多元文化并存的世界話語生態的,但若能以“新華夏文化”或“中國傳統文化的當代闡釋創新”取代“新儒學”的述語表達,當更能凸顯東方思想文化或中國知識體系的包容性、豐富性和多樣性,也便于與紛繁復雜的后現代主義人文大潮接軌與對話,從而重新規劃和構筑中國文化從邊緣到中心的新世界主義再中國化路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