庭有枇杷樹，今已亭亭如蓋

藍格子

爺爺去世了，在一個清晨。

坐在旁邊的奶奶哭成了個淚人，任子女如何安慰，都不斷重復著一句話：“你讓我一個人怎么辦啊！”

即使還有兒女，還有孫輩，但在奶奶的心目中，這個世界上只剩下她一個人了。

年老喪伴，這該是怎樣的悲痛。

我想起剛回家去醫院探望時的場景，健壯的爺爺像是縮了水般躺在床上，奶奶站在旁邊，拿著碗勺準備喂藥。那時候的爺爺已經沒有了抬手的力氣，因遭受病痛折磨脾氣變得格外急躁。時不時瞪眼大罵一句，而在身邊的奶奶呢，格外的好脾氣，壓低聲音哄著爺爺說：“乖，吃完藥我們就可以回家了。”語氣中是滿溢出來的溫柔。

我偷偷跑去廁所抹了把淚。

等我再回未時，奶奶已經和隔壁的阿姨嘮起了家常，看似埋怨地說起了過往的事情，她說與爺爺在一起時尚且不知道他的真實年齡，等到結婚后才發現他竟然大她十幾歲。說起這件小事時，奶奶沒好氣地擺擺手，目光也立刻偏向病床那邊，眼神中是可以感知的滿滿寵溺。

我突然想起小時候。

爺爺是地地道道的農民，憑借一身力氣將三個子女送進了學校，等到老了也不停歇，愛拿著鋤頭去田地中耕作，寒冬烈日都是如此，從不缺席。而奶奶呢，則顯得較為悠閑了，熱愛打撲克，便常常相約隔壁幾個奶奶們坐上一下午打牌，等到夜幕吞沒了整座城市也不撒手。

這時候的爺爺奶奶便會爆發爭吵，兩個人站在門口指著對方開罵，不時還拉著過路的阿姨們評評理。

我一直以為爭吵是不愛的標志。

我也就這么看著他們吵了十幾年。

漸漸地，爺爺的腰越來越彎，去田地的次數越來越少，家中的子女也常奉勸他要好好休息。被歲月壓彎了身體的他扛不過時光的煎熬，只好作罷，在家中做起了閑人。年歲越大，奶奶對于撲克的熱愛倒慢慢減了下來，聽見邀約時擺擺手示意拒絕，便陪著爺爺在家一起看電視。

這時候的他們還吵嗎？依舊是的。只不過爭吵的話題變了很多。

奶奶責怪爺爺不珍惜身體過于勞累，而爺爺呢，則不停勸奶奶去打牌放松身心。

兩個老人過了一輩子，也差不多吵了一輩子。

慢慢地，聲音越來越小。

幾年前，奶奶因心臟問題去了醫院，因父母親戚工作較忙，只好由我和爺爺陪同在左右。那是我第一次看到這個粗漢子露出溫柔的模樣，言辭懇切而溫暖。一向粗心的爺爺這時候顯得格外耐心，不時詢問奶奶想吃什么想買什么，認真盯著點滴的余量生怕回流，盡管不懂也愛揪著醫生問個究竟，在聽到“安全”的一瞬間舒了眉頭。

爭吵是常態，但愛也是實質。

如今換了角色，奶奶變成了病床邊的陪護人。可短短幾個月后，癌癥病魔便打敗了爺爺，將他送去了天堂。

舉行葬禮的時候，奶奶一直保持著一個姿勢不動彈，多次勸告奶奶出去走走也無果。她盯著爺爺的遺像，眼神中盡是懷念，嘴里掛著一句話，“我要看著他的，不能讓他一個人。”

我想奶奶是可以看見爺爺的，心里住著的人會從眼中溢出來。

以后的我再也聽不見爭吵聲了，奶奶也只有一個人了。

有段時間我一直好奇愛情是什么模樣？是甜蜜的粉紅色，還是憂郁的離別藍……

大概每個人都是不相同的，但將自己的人生與他人重疊起來，是一件多么需要勇氣的事情。

幸好，奶奶賭對了，交付的這一生有所得有所思。

吶，親愛的爺爺啊，請你再多等幾十年吧，讓奶奶多替你看看這大好的河山，等到百年之后定能安詳與你重逢。

編輯/圍子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