紀錄中的小而美
——《愛上中國》導演手記

文/王偉平

杭州 2015年5月22日 晴

今天去浙江大學紫金港校區聽一個法國人的報告，他叫閻雷，從上世紀80年代開始背著相機，他走遍了中國的山山水水，拍攝改革進程中的中國社會，拍攝中國人，他在報告中展示了大批具有歷史張力的老照片，講述了照片背后的一個個故事。我被他的照片震撼，被他的故事打動，被他的經歷吸引。作為紀錄片導演，我決定拍攝一部紀錄片，向觀眾傳達閻雷這個神奇的故事，通過閻雷的照片和他的外國人視角，向全世界傳播一個中國改革開放40年的春天故事。

北京 2015年9月28日 晴

閻雷平時總喜歡穿一件黑色的T恤，胸口別著一只大蝴蝶胸針，咋看都有點怪怪的。我一直想問他，為什么他要別一枚蝴蝶胸針，卻又不好意思開口。今天我實在憋不住了，跟他提了這個話題。老閻告訴我，他其實是個“蝴蝶迷”，從小喜歡抓蝴蝶，收藏了幾千種蝴蝶標本。我覺得抓蝴蝶實際上與攝影抓拍很相似，都是一種“捕捉”瞬間的藝術。我拍紀錄片也是在“捕捉”生活中的美麗瞬間。我一定要把閻雷這個“蝴蝶迷”的“蝴蝶夢”作為隱喻放到片子里去，讓它表現一個外國人對中國的熱愛。

廣西 侗鄉2015年11月20日 陰

這幾天閻雷的心情又很壞。老閻的確不是個拍攝紀錄片的合適人選。他的經歷和故事很適合我們的片子，但是他的性格卻太內向，他可以內心洶涌澎湃，卻毫不外露，他不善表達，不善交際。他曾經多次對我說，他的職業是觀察，靜靜地在一邊觀察攝影對象，然后摁下快門，完成作品。現在他是《愛上中國》這部紀錄片的敘述者，我們要求他與不同的對象交往，去尋覓當年老照片上的人物，要求他“演戲”，這多少有點難為他了。20多年過去了，他實在想不起當年是在哪里拍到的那張《挑擔母親》的照片了，也想不起具體細節了。

我的辦法是讓他吃驚，激發他的情感，刺激他的記憶神經。分集導演葛臨鐙突發靈感，悄悄地安排在《柳州日報》上刊登了一則尋人啟事，把閻雷的《挑擔母親》作品登了出來，尋找當年照片上的主人公和籮筐里的一對雙胞胎兄弟。不料，幾天后熱心的讀者真的幫助我們找到了他們，還意外找到了老閻當年的向導老楊。

今天中午，當閻雷看到老楊時，他幾乎驚呆了，大聲呼喚著“老楊！老楊！”，兩人擁抱在一起，有著說不完的話，攝像左言彬竟然在搶拍這一畫面時一腳踩空，掉進水溝里去，好在他有戰地記者的風范，人摔倒了，卻緊緊抱住機器，確保設備安全。老楊帶我們一起去了唐朝村，那里是“挑擔母親”的家，當閻雷見到那位20多年前的侗族媽媽時，他激動得說不出話來，邊上的雙胞胎小哥已經長成小帥哥，只是非常靦腆，見著攝像機就要躲避。

云南 元陽 2016年4月3日 霧

今天是元陽哈尼小鎮首屆國際馬拉松節，也是哈尼族人第一次舉辦國際體育比賽。我們起了個大早，準備和閻雷一起去記錄這次活動。可老天爺有點不作美，清晨的元陽大山里突然起了大霧，運動員們隨著一聲發令槍響，爭先恐后地出發了。不料，十幾分鐘后，運動員又紛紛跑回了出發點。原來元陽人沒有經驗，志愿者霧里看花，指錯了方向，一次國際賽事就這樣流產了。

我們攝像也很沮喪，把機器擱在一邊準備休息了。我趕緊讓分集導演和攝像動起來，把這個事件抓拍下來。多年的經驗告訴我，拍紀錄片就是要善于抓拍偶然事件和突出事件。紀錄片常常無法按照寫好的本子去拍，拍攝現場瞬息萬變，變化往往超出計劃，很多事件不會按照導演的事先安排發生，不期而遇的事件恰恰會產生奇特的效果，紀錄片的真實性就在這里。

這次元陽馬拉松“烏龍”事件就像我們國家改革開放初期，許多事情都是“摸著石頭過河”，中國的改革開放就是在一次次的實踐中積累經驗，一步一步砥礪前行。

云南 元陽 2016年4月8日 雨

拍紀錄片常常是一種現場的即興發揮。我們原計劃讓老閻去尋找當年的老朋友李高龍。李高龍是哈尼族的巫師，也是閻雷當年拍攝的紀錄片《山的雕刻家》的主角，可是20多年過去了，閻雷根本想不起當年拍攝地點和人物線索。我們通過中共元陽縣委宣傳部得知，李高龍已經去世。在尋找李高龍的過程中卻冒出了一個小伙子，據稱是李高龍的外孫小張。他也是元陽走出來的第一個大學生，一個一個的故事就這樣毫無預計地發生了，我們找到了李高龍的墳墓，找到了那個極具哈尼族文化的墓碑，得到了哈尼巫師的外孫小張正在做電商創業的信息，一個一個的故事浮現在我們面前。

上海 2016年6月12日 陰

今天上午讓閻雷去尋找中國改革開放后第一家證券營業所的舊址，他曾經用照相機拍下了80年代中國第一批股民搶購股票的老照片。可是老閻總不肯主動去問街上的行人，打聽有關舊址的信息。攝像葉子都已經不耐煩了，就差推他上去了。我也沒有絲毫辦法，只能跟他“泡”時間，好不容易才調動他的情緒，讓他去問了一個賣水果的店老板，結果他還是一個河南人，弄得我們攝制組啼笑皆非。

法國 圖爾2016年7月16日 晴

昨天從巴黎驅車來到圖爾，這里是老閻的故鄉。今天我們見到了老閻的媽媽和老閻的中國媳婦。這是一個與老閻性格截然不同的法國老太太，還是個畫家。她告訴我們，閻雷從小就喜歡中國，簡直就是一個白皮膚的“中國人”。老太太告訴我們，她早就料到兒子有朝一日會帶來一個中國媳婦。今天最大的收獲就是從閻雷的家庭相冊里發現了一個秘密，閻雷20多歲時曾經在愛麗舍宮門口攔住法國總統密特朗的汽車，向總統提出進入愛麗舍宮拍攝總統生活和工作的要求，密特朗總統竟然同意了閻雷的要求，讓他在總統府拍攝了整整一年。為了表彰閻雷的攝影活動和國際文化交流，密特朗總統親手授予他騎士勛章。20多年過去了，老閻的媽媽跟我們講述這件事的時候仍然激動不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