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詩越
(上海師范大學 哲學與法政學院,上海 200234)
蕅益智旭(1599—1655),吳縣木瀆(今屬江蘇蘇州)人,字蕅益,號八不道人,出家后法名智旭,與云棲祩宏、憨山德清、紫柏真可并稱為“明末四大高僧”。因其晚年住持、著書于靈峰山靈峰寺(今屬浙江安吉),故后人尊稱其為靈峰蕅益大師。智旭一生博覽群書,會通三教,博采各宗,著作等身,可謂一代佛門龍象。
智旭起初并非佛教徒,他十二歲時從師習儒,研讀儒經,好談程朱,以捍衛儒學正統為己任,斥佛道二教為異端,更大寫文章辟佛排佛[1](P10)。后來他的人生接連發生轉折:十七歲時因讀到云棲祩宏的著作而深入了解佛教,被高深精妙的佛學義理所感染和吸引,悔悟自己謗佛的錯誤行為。此時雖然他依舊學習儒學,但已經改變對佛教的看法,對佛學頗有興趣,并將所寫辟佛文章全部焚盡。二十歲這一年的冬天,父親鐘岐仲逝世,給智旭帶來的悲痛與困苦自不待言。值此潦倒之際,智旭聽到他人念誦《地藏菩薩本愿經》,萌發出世之心,自此與地藏菩薩結下了不解之緣。二十三歲決定出家,二十四歲正式剃度[1](P10)。
十余年間,智旭舍儒入釋,轉向佛教。少時的這段人生經歷后來被智旭反復提及,他坦言是自己年少無知,毀謗了佛法,罪孽深重,全仰仗地藏菩薩“深慈厚愿,拔我邪見,令廁僧流”[1](P326)。深懊自己排佛之邪見與謗佛之罪過,堅信是地藏菩薩慈悲示現拯救了他,使他能夠聽聞正法,回歸正道。此后,智旭始終以地藏菩薩為榜樣,自稱是“地藏孤臣”[1](P326),處處盛贊地藏、效法地藏,并且終其一生推崇地藏精神,推介地藏經典,推廣地藏法門,為九華山地藏信仰的興起做出了巨大貢獻。
常言“天下名山僧占多”,中國佛教有“四大名山”一說,即山西五臺山、浙江普陀山、四川峨眉山和安徽九華山。但“四大名山”之說并非初始便有,在明朝中期時,只有文殊菩薩道場的五臺山、觀音菩薩道場的普陀山、普賢菩薩道場的峨眉山這“三大名山”。該說法在當時屢屢被人提及,三名山聲名顯赫,其格局已然形成,但是其中并沒有九華山,并且九華山地藏菩薩道場的地位也多受人質疑[2](P41-45)。智旭對地藏菩薩無比崇敬,親至九華山禮拜地藏菩薩,并居住于九華山上講經說法,極力認同九華山就是地藏菩薩之道場,且大力推崇地藏菩薩的大愿精神與大孝精神。
智旭極力認同九華山就是地藏菩薩之道場,金地藏即為地藏菩薩之化身。金地藏(696—794),原名金喬覺,是一名新羅國僧人。他于唐開元七年(719年)來到中國,后駐錫九華山,苦心修行數十年,收納教眾,廣施教化,于九十九歲圓寂,可稱之為九華山佛教的奠基人。關于他的生平與事跡,一些記敘文章、高僧傳記、地方志等多有記載。其中主要有唐代費冠卿所寫的《九華山化成寺記》,宋代贊寧所撰的《高僧傳》以及歷代所修的《九華山志》《青陽縣志》等書。地藏菩薩,梵文Ksitigarbha,音譯為乞叉底檗沙,是佛教經典中塑造的一位慈悲大愿、救度眾生的大菩薩,被視作“幽冥教主”。地藏菩薩在多部佛經中均有出現,中國佛教有“地藏三經”一說,指三部以地藏菩薩為主角的佛經,即《地藏菩薩本愿經》(以下簡稱《本愿經》)、《占察善惡業報經》(以下簡稱《占察經》)和《大乘大集地藏十輪經》(以下簡稱《十輪經》)。《十輪經·序品第一》中稱其“安忍不動猶如大地,靜慮深密猶如秘藏”[3](P722),故名“地藏”。可見,一方是歷史上真實存在過的新羅僧人,一方是佛經中虛構出來的大乘菩薩,兩者在事實上并不是指向同一個體。
起初,世人更多視金地藏為一名得道高僧。但隨著時間的推移,世人對金地藏的崇敬之情日增,逐漸神話金地藏,將其與地藏菩薩混為一談,并將兩者相關的傳說整合在了一起。這一混淆招致了不少文人的批評乃至詬病,不斷有人辨析金地藏并非地藏菩薩。如與智旭同時代的錢謙益(1582—1664),就指出九華山的金地藏與地藏菩薩只是法名相同,純屬偶然,并不是地藏菩薩的化身[4](P222)。智旭對此卻不以為然,在《海燈油疏》一文中,他就指出“地藏大士,以無緣慈力,同體悲心,示居九子峰頭”[5](P123)。認同九華山的金地藏即是地藏菩薩因悲憫眾生而在人世間的示現。不僅如此,崇禎九年(1636年)春,智旭親至九華山,來到金地藏的塔前禮拜地藏菩薩,贊嘆地藏菩薩[6](P182)。并居住在回香閣進行禪修,在芙蓉閣參講《本愿經》。在此期間,智旭肯定九華山就是地藏菩薩道場,明確表示“九華實地藏慈尊現化地,山中大眾,無非地藏真實子孫”[1](P326)。
對比二人的觀點,錢謙益或許更多的是站在正本清源的立場,以嚴謹求是的態度出發,辨析二者的不同;而智旭身為佛門僧人,首先要考慮的是佛教的方便教化。相比于經書上有關地藏菩薩的大段文字描寫,一個活生生的、真實存在過的金地藏顯然更接近于常人的生活,而能得到世人的崇信。由此可以使佛教信仰更具親和力和感召力,以吸引更多的信徒。其次,佛教思想中本身就有法身、報身、化身的“三身”說法。化身即是指佛菩薩為了救濟眾生而應機變化,示現出的各種形態之身。再次,經典文本中也能找到依據。地藏三經中有頗多化身示現的思想,如《十輪經·序品第一》,世尊稱贊地藏菩薩能夠“現作種種身,為眾生說法”[3](P728)。從某種意義上說,正是基于這樣的認識和考慮,智旭充分認可九華山金地藏就是地藏菩薩之化身,是地藏菩薩在人間的示現,并躬身至九華禮拜。作為一代高僧,智旭的言行舉止具有很強的示范和導向作用。他的這一行為顯然有利于九華山地藏菩薩道場之地位的鞏固。
在大乘佛教中,僧人出家時或修行時都要發心或發愿,以表明自己所要努力的方向和所要達成的決心。在中國佛教四大菩薩中,地藏菩薩代表的是“大愿”,民間廣為流傳的是其“地獄未空,誓不成佛;眾生度盡,方證菩提”的宏大誓愿。根據《本愿經·閻浮眾生業感品第四》所述,地藏菩薩曾發有“若不先度罪苦,令是安樂,得至菩提,我終未成佛”[3](P780),“卻后百千萬億劫中,應有世界,所有地獄及三惡道諸罪苦眾生,誓愿救拔,令離地獄惡趣、畜生、惡鬼等。如是罪報等人,盡成佛竟,我然后方成正覺”等大愿[3](P781)。無論何者,所要表達的都是要度脫他人、舍己為人、安樂眾生的決心和使命,體現的是自覺覺他和自利利人的大乘菩薩道精神。
智旭曾聽聞《本愿經》,被地藏菩薩的大愿深深折服,二十三歲決意出家時,便于佛前發了四十八愿,其中“第三愿,度法界眾生成佛竟,方取泥洹……第九愿,我生生不忘本愿,于五濁世,善化眾生”等[1](P20),簡直與地藏菩薩之誓愿如出一轍。無獨有偶,智旭親至九華山時,來到金地藏塔前,寫下了《九華山地藏塔前愿文》,禮拜大愿地藏王菩薩,稱贊地藏“善安慰說真救世,現聲聞相護法者”[1](P53)。并且在地藏菩薩面前,重申自己的誓愿:“我復于大慈悲父前,瀝血銘心,作如是愿:如一眾生未成佛,終不先自取泥洹。”[1](P53)如果尚有一人沒能成佛,自己絕對不會先入涅槃。這完全是地藏菩薩誓愿的“翻版”。智旭如此效法地藏,極力向地藏靠攏,可見其對地藏信仰之深,崇敬之真。不僅如此,智旭也切實依照誓愿而努力實踐。他四處游行弘法,救濟苦難,勸人積德行善,其足跡遍布福建、浙江、江西、江蘇、安徽五個省份,得到了廣大民眾的尊敬與稱贊。
地藏信仰中富含孝的思想。在地藏經典中最為普及和重要的當屬《本愿經》,它與《佛說盂蘭盆經》《佛說父母恩難報經》等經都被稱作為佛門中的孝經。根據《本愿經·忉利天宮神通品第一》所述,地藏菩薩在過去阿僧祇劫時曾為婆羅門女,她苦心勸說輕慢三寶的母親能夠皈依佛法。然其母不信因果,死后墮入地獄,婆羅門女又想盡一切辦法救度母親,終使其母離苦得樂。在《本愿經·閻浮眾生業感品第四》中亦有一則類似的救母故事,經中說地藏菩薩前身為光目女,為母發下大愿,母親終得以解脫。
智旭早年好讀儒書,忠孝仁義的綱常銘記于心,應當是一位孝子。然其父的病故讓他深切體會到“子欲養而親不待”的無奈。恰在此時聽聞《本愿經》,智旭突然意識到為父母盡孝的方式,并非只有儒家這般,佛教亦有出世之大孝。智旭后來自己也承認是因為聽到了《本愿經》才“知出世大孝,乃轉邪見而生正信”[5](P22)。與儒家孝道重視于現世對父母的孝順有所不同,佛教之孝更著眼于對父母的來世救度,包括使父母信仰佛教,修行證悟以至永斷生死,以及在父母歿后做法事超度亡靈,為父母祈福等等。這無疑給智旭提供了另一個為父母盡孝的機會。或許這也正是智旭選擇信仰地藏菩薩的原因之一。
因此智旭大力推崇地藏的大孝精神,他贊嘆地藏菩薩、目犍連尊者等人發僧那愿,使得地獄眾生得到解脫;設盂蘭供法會超度亡靈,使得亡母即刻升天,這是“出世第一達孝也”[5](P9)。在寄給母親的書信中,智旭也指出“地藏大士、目連尊者,累劫親恩,皆蒙度脫之為孝也”[1](P303)。并且常常勸說母親努力念佛,以求跳出輪回,往生到西方極樂世界。此外,智旭還多次為父母撰寫文章,如《為母發愿回向文》《為母四周愿文》《為父十二周年求薦拔啟》《為父回向文》《為父母普求拯拔啟》等等,不斷在佛菩薩面前為父母祈禱,并將持咒、燃香的功德“并向為父母”[1](P61),希望以此能夠為父母積累功德,助考妣解脫升天。
智旭虔信地藏菩薩,深知僅推崇地藏精神是遠遠不夠的,這只是吸引普通民眾眼球的第一步,還要引導盡可能多的信眾閱讀和理解地藏經典,了解其中的思想內涵。因此智旭十分重視有關地藏菩薩的經典文本,尤其是《本愿經》和《占察經》。他撰文闡發《本愿經》思想,注疏《占察經》大義,不斷向人推薦和介紹,促使地藏經典更加深入人心,地藏信仰愈發深入民間。
如前所述,在地藏三經中,智旭最早接觸的就是《本愿經》。《本愿經》收于《大正藏》第十三冊,唐代實叉難陀譯,共三卷,可稱地藏三經中最為普及和重要的一部經典。經中敘述了地藏菩薩的本愿功德和諸多本生事跡,贊揚其宏大誓愿,在民間廣為流傳。或許是因為《本愿經》以敘事為主,較少涉及抽象義理,因此在智旭以前鮮有學者重視經中的思想內涵,而一些僧人和民眾也多在做法事時念誦《本愿經》以超度亡靈。
智旭本有寫《地藏本愿經疏》的打算,可惜未及成書卻英年早逝,不過其尚留有數篇論及《本愿經》的文章。綜合這些文章來看,智旭首先是以儒家思想來比擬和闡發《本愿經》思想。他引用《孟子》中認為儒家之道只有仁與不仁兩者的這一觀點,指出是否具有仁義之心,即是區分舜與跖、人類跟禽獸的關鍵,進而強調:“熟讀《本愿經》,不思自覺覺他,出地獄歸華藏者,必不仁之甚者也!”[5](P41)意思是,雖然熟讀《本愿經》,但是不去思考自覺覺他,不救度他人脫離地獄者,必是極為不仁之人。反過來說,在智旭看來,誦讀《本愿經》的目的,應在于培養自己的仁義之心,也即佛教講的慈悲心,亦在于立下自覺覺他的誓愿,以及救度他人脫離地獄以離苦得樂的決心。僅此寥寥數語,智旭便概括了地藏菩薩的大愿精神,并且給予《本愿經》更高的立意。
其次,智旭不止一次用《華嚴經》來跟《本愿經》相比較。他說:“試觀華嚴世界,即空即假即中,不可思議;地獄眾苦,亦即空即假即中,不可思議。《華嚴》明自心本具之凈土,令人知歸;《地藏》明自心本具之苦輪,令人知避。一歸一避,旨趣永殊。而歸亦唯心,避亦唯心,心外決無別法。”[5](P41)主張《本愿經》與《華嚴經》一起并讀參詳,認為無論是地獄眾苦,還是華嚴世界,都是唯心所造,是虛妄不實的,其本為空。所立地獄名相是為了說明心中存有妄念與無明,要懂得規避和破除;所立華嚴名相是為了說明本有清凈真心,要學會回歸和彰顯本心。真心、妄心乃一心之兩面。在《九華芙蓉閣建華嚴期疏》中,智旭也說要將《本愿經》一文與八十一卷的《華嚴經》一起參閱,并且進一步指出:“《華嚴》明佛境界,稱性不可思議;《本愿》明地獄境界,亦稱性不可思議。一則順性而修,享不思議法性之樂;一則逆性而修,受不思議法性之苦。順逆雖殊,全性起修,全修在性,一也。”[5](P123-124)在這里智旭從心性方面出發來理解兩者,他認為《華嚴經》是順性而修,《本愿經》是逆性而修,修行方法雖有不同,但都依于心性,修行目的都是要破妄顯真,明心見性,兩者可謂一體兩面。路徑雖有不同,但所要達到的目的和境界是相同的。由此,智旭批評世人“豈謂《地藏本愿經》,僅談地獄因果事相而已”[5](P124)。反對那些將《本愿經》僅當作簡單談論地獄因果之書的人,而是通過與《華嚴經》的對比參照,從心性方面更深入地闡發了《本愿經》思想。
《占察經》收于《大正藏》第十七冊,隋代菩提燈譯,共兩卷。經中敘述了地藏菩薩應佛陀之請,回答堅凈信菩薩的兩次提問,講授用木輪占察善惡苦樂吉兇的相法,以及“唯心識觀”和“真如實觀”兩種觀道修法。《占察經》曾有真偽之爭,甚至被官府列為禁書,不準流行。唐初視為真經后,影響逐漸擴大[7]。但是在智旭以前尚無僧人為其做注寫論。智旭對《占察經》甚是喜愛,三十三歲時特遣人請回此經,讀完之后感覺“悲欣交集”[8](P260),并且盛贊此經是“指迷歸悟之要津”[8](P114),更是“照昬衢之寶矩,救痼疾之神丹”[8](114)。為了使這部經書能夠流傳更廣,智旭投入了不少心血,從兩個方面入手來闡揚和推介。一方面,智旭撰寫了多部相關的作品,對其做了解讀和注疏,共有《占察善惡業報經行法》一卷、《占察善惡業報經玄義》一卷、《占察善惡業報經疏》兩卷。在《占察善惡業報經玄義》中,智旭從釋名、顯體、明宗、辨用、教相共五個方面論述本經要旨。首先從多個角度出發,詳釋本經經名。其次彰顯本經主質,是以一實為體,可稱為一實境界。接著明確本經所宗為兩種觀道,其一是唯心識觀,其二是真如實觀。然后辨析本經之用,在于滅罪除疑。最后判斷本經是大乘方等教攝。在《占察善惡業報經疏》中,智旭則是逐段逐段地解釋經文,闡揚經中義理。
另一方面,智旭多次向他人推薦和介紹本經。他找人刻印《占察經》原文及自己的注解,寫下《刻<占察行法>助緣疏》一文,再次盛贊《占察經》可以破除修行當中遇到的種種障礙與疑惑,確實是末法時代使眾生解脫到達彼岸的最好橋梁。他接著說:“三根普利,四悉咸周。無障不除,無疑不破。三種輪相,全依理以成事,故可即事達理;二種觀道,全即事而入理,未嘗執理廢事;又復詳陳懺法,即取相、即無生,初無岐指;開示稱名,觀法身、觀己身,頓同一致。乃至善安慰說,種種巧便,不違實理。”[5](P120)在這段文字中智旭已經凝練地概括了《占察經》的內容和思想。他認為,只要按照經中地藏菩薩所述,掌握三種輪相、兩種觀道等修行方法,就能即事而達理,從事相中領悟真理,除障破疑。智旭還高度評價本經,謂其已提佛教義理之大綱,挈性相禪諸宗之要領,道盡了佛陀苦口婆心為世人眾生所說的解脫之法。如此重視和盛贊《占察經》,在中國佛教史上實屬罕見。
除了注疏和推介地藏經典以外,智旭還概括和提煉出地藏經典中所述的修行方法,反復向人宣傳,勸說世人修持地藏法門,就可以滅障消罪,并能獲得種種利益。他所概括地藏法門的內容主要包括懺悔自身罪過和稱念地藏名號兩個方面。
懺悔法門是佛教的修行方式之一,興起于東晉,隋唐時大為流行,歷代僧人乃至帝王都依照佛經撰有不少指導懺悔罪過的儀則,即懺法,譬如天臺宗智者大師就根據《金光明經》作了《金光明懺法》,為天臺宗學人所修習。智旭自認為早年犯下謗佛大罪,終身悔恨無比,非常重視懺悔法門,在大量的懺文中檢舉自己的罪過,并懺悔自己的罪行。如在《陳罪求哀疏》中,他自稱為“罪旭”,覺得自己“少年主張理學,妄詆三寶,過犯彌天,應墮無閑。”[1](P62)認為自己少時犯下排斥佛教、詆毀三寶的大罪應墮入無間地獄。唯有懺罪悔罪,才能不斷消除罪孽。智旭以自身為例,告誡世人,尤其是那些已犯下罪行之人,應自承己過,不斷誠心懺罪悔過,才能一點點消罪滅障,洗刷染污,走上正道。
為了幫助自己以及世人更好地進行懺悔,智旭根據地藏經典,編撰了《占察善惡業報經行法》和《贊禮地藏菩薩懺愿儀》兩部懺儀。前者分為緣起第一、 勸修第二、簡擇同行第三、占察輪相第四、正修懺法第五共五部分,第五部分是最重要的部分,其中詳解修行懺法的具體過程,分為嚴凈道場、清靜三業、香華供養、啟請三寶諸天、贊禮三寶、修行懺悔、發勸請愿、發隨喜愿、發回向愿、補發愿端坐靜室稱念名號共十科,最后附占輪相法和懺壇中齋佛儀。后者則詳述了應稱念的佛菩薩的名號以及贊嘆、懺悔的過程,解說較少,更加簡潔明了。智旭以這兩篇文本給信眾的修行和懺悔提供了一個具體的指導和規范。智旭自己也曾多次據此修持,為人示范。
此外,智旭還在《化持地藏菩薩名號緣起》中,結合《占察經》思想勸誡信眾,若想證入一實境界,需要修行唯心識觀和真如實觀這二觀。而修此二觀首先要達到戒根清凈、戒律嚴持。想要做到這些的關鍵還是要落到懺悔、持名兩種法門上,舍此更無他法。對于那些并非有意作惡、過失傷人害事者,更應“速斷相續心,起殷重懺悔。懺悔之力,亦能往生”[1](P79)。智旭以此來慰藉因無意而犯錯之人,鼓勵他們只要立刻悔悟,懺悔罪過,尚有機會往生凈土。可見在智旭來看,唯有深深懺悔罪業才能不斷洗滌內心,消滅種種業障,從而由戒生定,由定發慧,去污顯真,證悟至深佛理。所有這些“獨賴有懺悔一門耳”[5](P118),由此凸顯了懺悔的重要性。
“稱名念佛”本是凈土宗的修行方式,是其四種念佛法門之一,內容為一心專念“南無阿彌陀佛”圣號,最終乘佛愿力往生西方極樂世界。在地藏經典中也有大量稱念名號的思想,《本愿經·見聞利益品第十二》言每日念誦地藏菩薩名號千遍萬遍,可以獲得遠離疾苦,衣食無憂,永保安樂等種種利益;《占察經》中也寫道:“若未來世諸眾生等,一切所占,不獲吉善,所求不得,種種憂慮,逼惱怖懼時,應當晝夜常勤誦念我之名字,若能至心者,所占則吉,所求皆獲,現離衰惱。”[9](P906)意思是說,若身處困境憂慮時,只要誠心勤念地藏菩薩名號,就能遠離厄運煩惱,占得吉相,心想事成;《十輪經》所述則較為夸張,經中言:“假使有人于其彌勒及妙吉祥,并觀自在、普賢之類而為上首,殑伽沙等諸大菩薩摩訶薩所,于百劫中至心歸依、稱名、念誦、禮拜、供養,求諸所愿,不如有人于一食頃,至心歸依、稱名、念誦、禮拜、供養地藏菩薩,求諸所愿,速得滿足。”[3](P726)意思是說,如果有人在百劫中歸依、稱名、念誦、禮拜、供養如彌勒、妙吉祥、觀自在、普賢這樣的大菩薩,其功德和利益都不如一個人在一頓飯的工夫中歸依、稱名、念誦、禮拜、供養地藏菩薩。何以故?因為地藏菩薩安樂一切有情,其大愿大悲、勇猛精進都已經超過了其他諸位菩薩。所以稱頌、禮拜地藏菩薩所獲得的功德與利益也遠遠超其他菩薩。
對此,智旭從兩個方面出發勸說世人稱念地藏菩薩名號。一方面,智旭強調稱念地藏菩薩名號所獲功德之不可思議。他鄭重地將《十輪經》上述這段稱贊地藏菩薩的原文書于《贊禮地藏菩薩懺愿儀》的后序中,生動形象地向世人展示稱名念誦地藏菩薩的功德之深、利益之多、福報之大,這是稱念其他菩薩所比不上的。另一方面,智旭結合《占察經》的思想進一步指出稱念地藏菩薩名號對于修行的重要性。他認為誠心勤奮地持念地藏菩薩名號,就能“圓攝二觀,故名聞障凈。障凈戒得,戒得定慧發生,定慧而一實證入矣”[5](P7)。二觀,即唯心識觀和真如實觀,持誦地藏名號即是在修此二觀,如此才能凈心去障,不斷提高德性,生發智慧,終證得一實境界。可見,想要戒根清靜,修三無漏學,還是需要持念地藏菩薩名號。因此智旭反復向人宣傳,無論是在家普通信眾,還是出家修行之僧人,都應勤念地藏菩薩圣號。正是在智旭撰寫懺儀,以身示范并大力推廣下,推動地藏法門被越來越多的信徒接受和修習,促進了地藏信仰在民間的盛行。
“知我者,唯釋迦、地藏乎!罪我者,亦唯釋迦、地藏乎!”[1](P12)在自傳《八不道人傳》的結尾,智旭甚至這樣高呼。他將地藏菩薩與釋迦牟尼佛并稱,放在了同等重要的位置,足見其對地藏菩薩的信仰與崇敬程度。綜合智旭一生來看,他始終以地藏菩薩為榜樣,認同九華山為地藏菩薩道場,大力推崇地藏菩薩的大愿精神、大孝精神;撰文闡揚《本愿經》和《占察經》思想,竭力推介地藏經典;勸人止惡行善,懺罪悔過,稱念地藏名號,努力推廣地藏法門。正是在以智旭為代表的眾多僧人共同努力下,不斷推動著九華山地藏道場地位的鞏固,促使地藏信仰愈加流行,地藏菩薩形象更深入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