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春風，不做刻刀

李津

“玉不琢，不成器。”作為一個傳統觀念很強的媽媽，我特別信奉這句話。我覺得，養育孩子要制定行為規范，經過一筆一筆地精心雕刻，他才能行得正，走得直。兒子桐桐出生后，我便開始實施自己的周密計劃，幾個月加輔食，多大練爬行，何時學說話，我對照兒童發育表一板一眼做著。在我的悉心照料下，桐桐健康可愛。我很欣慰，照這個趨勢發展下去，他一定可以成為一個優秀的小伙子。

誰料事與愿違，快3歲時，桐桐突然“叛逆”起來。他經常撕壞書本，亂扔玩具，遇到鄰居不打招呼，還冷著臉別過頭去。我對他苦心勸誡，卻沒有一點改觀，最后他竟然把身子一扭，小手打在我身上，高聲喊：“壞媽媽！”我的火氣一下上來了，把他扯到一邊：“你什么道理都明白，是不是故意和媽媽對著干！”桐桐撇撇嘴眼淚流了出來，老公攬過他，對我說：“別這樣。最近你精神太緊張了，要不，周末我們去鄉下表姐家散散心。”

一到表姐家，外甥女芳芳就跑過來，拉起了桐桐的手。桐桐卻顯得很拘謹，時不時退后一下，我對桐桐說：“看姐姐多大方，你是男子漢，不要這樣膽小。”這時表姐走過來，摸了摸桐桐的頭：“咱家院子里有小鴨子，可好玩了，快去和姐姐看看吧！”桐桐最喜歡小動物，一聽這個，便隨著芳芳跑出去了。我瞅瞅表姐，她滿眼是笑，面龐那么親切。

我們坐在屋門口，邊聊天邊看兩個孩子玩。芳芳比桐桐大半歲，兩個孩子很快就熟悉了，笑著鬧著。院子墻角有一堆土，桐桐像發現新大陸一樣奔了過去，芳芳拿來小鏟子，和桐桐玩了起來，不一會兒兩雙小手滿是泥巴。我幾次想提醒他們小心點，當心弄臟衣服，可表姐笑嘻嘻的沒有任何表示，我心里想，芳芳這樣養不得成了女漢子。這時表姐取出一盤葡萄，招呼道：“吃葡萄啦！”芳芳轉身進了屋，端出個水盆放在院子里，像模像樣地一邊洗手，一邊說：“媽媽說了甜葡萄不喜歡小臟手，洗洗就干凈了。”桐桐聽到了，也走過來和芳芳一起洗。我一愣，在家里，洗手是桐桐最反感的事情，每次要把他逮到水池前，搞不好還要哭一鼻子，今天卻這樣乖順。我不由佩服地看了表姐一眼。

午飯后，我們去后山散步。正值收獲的季節，姐夫和幾個村民在果園收桃子。桐桐看著他們，非常好奇，芳芳拉他進了果園，對他說：“姐姐來教你摘桃子。”我走近一看，芳芳所說的摘桃子，不過是把已經收到筐里的桃子拿出來，再一個個放到另一個筐里，桐桐也學著她的樣子忙活起來。旁邊的村民對姐夫說：“這么忙你還讓孩子來搗亂。”姐夫笑著回答：“不差這一會兒。”

那天下午，由于兩個孩子的“搗亂”，姐夫多忙了半個小時才收工，但是桐桐和芳芳無比快樂，因為他們是全村孩子中唯一被允許進桃園的。回去的路上，芳芳一邊用手指著路邊的白楊樹，一邊數著1、2、3、4……一直數到了50多，我很驚訝：“誰教給你的？”芳芳一瞇眼睛：“爸爸數桃子就這么數的。”然后轉過身去拉姐夫的手，姐夫蹲下身，芳芳掏出一塊手絹細細擦去他額頭的汗珠，輕聲說：“汗滴禾下土，爸爸累了。” 我忽然鼻子一酸，看向表姐，表姐有些不好意思：“莊稼人，沒啥文化，那天看她爸流汗了，我就隨口和她說了一句，也不知道用的對不對。”芳芳像只小蝴蝶飛過來，環住表姐的脖子，開心地笑了，眼睛里全是幸福的光影。曾經為了給桐桐進行傳統文化啟蒙，我教他背了很多唐詩，但我從未在他的眼睛里看到過這樣的光彩。

白天玩累了，晚飯后桐桐第一次沒用哄睡就進入了夢鄉。我對表姐說：“姐，在教育孩子上我應該向你學習。”表姐連連擺手，鄉下人，哪懂什么教育，不過是讓孩子自由點、快樂點。表姐和姐夫沒有學過任何育兒知識，卻實踐了最好的教育，那就是春風化雨，不留痕跡。相比表姐一家，我對桐桐的教育就像一把刻刀，一次次劃向孩子稚嫩的心，我想把世界一切美好的東西都教給他，我告訴他要講禮貌、愛干凈，知書達理，但我的方法是那么可笑，讓這些美好都變了味道，也險些讓桐桐因為畏懼而失去靈性。

一位教育家曾說過：當孩子意識到你的教育意圖時，教育將失去意義。我不斷反思自己，把家里的計劃書全部丟掉，也不再定時定點教桐桐讀詩認字，而是帶著他一起玩泥巴、逮螞蚱，陪他做一切感興趣的事。見到熟悉的鄰居，我也不再逼著他打招呼，而是主動和鄰居握手問好，桐桐歪著頭認真看著我們，笑了。現在的桐桐笑容明顯多了起來，情緒也變得平和，而且在他喜愛的游戲中收獲了許多。那天帶他一起去花園，他望著藍天上漂浮的白云，突然對我說：“媽媽，你就像春天一樣美麗。”我蹲下身，在他臉上輕輕一吻，慶幸自己終于回歸了教育的本質，那就是帶著一顆悠然的心去感悟，去偶得，只有這樣的潤物細無聲，才是有生命的教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