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極之處（組詩）

■王偉

總有一些看不到的影子

一開口就會吐出玫瑰的色彩

螞蟻在搬卵，風信子在休眠

百沸河漫過石板橋

一群游蕩的鴨子在尋覓兒歌

水草在夜里瘋長，搖曳

無憂無慮的小魚

吐一串纏綿的水泡

一閉眼就是瑰麗的色彩

春天的種子，夏天的花蕾

秋天的葉子藏在心中

藏進冬的懷抱。總有一些

看不見的影子，跟在身后

老楊樹越長越粗實，花喜鵲

把愛情筑在高高的樹杈和云橋之上

一抬眼就有飛翔的炊煙

一俯身就是璀璨的人間

而我，一閉眼就會看見

漫天云朵，花雨傾瀉

浸染心中絢爛瑰麗的色澤

天空是觸手可及的

我用雪山融水涂抹周身

藏青色的圍墻閃露出我的膚色

天空是觸手可及的

你彎下的腰身在視野之外

通向宮殿的梯子

被磕長頭的人一節節架升

面前，第一節是肋骨

第二節是虔誠，再向上是蒼鷹的

靈魂。吹過納木錯湖的風也摩挲著視野

它徑直穿過我的軀體

而我，就是竭力攀爬的人

梯子之上是白云，之下是人世

我就站在中間

和隨風飄蕩的哈達一起遠眺雪山

更為悠遠的是內心

不可觸碰的是靈魂

吹過巷口的風

那些吹過巷口的風

悠然而過，此刻我看見

一個失散多年的孩子

悄然站在你身后

這陡然而生的呀

不只是懷念，悵然

和抖動的唇語

老屋就在巷口，斑駁的墻面上

投下我深深的影子

懷抱影子的老屋啊

我只是孤零零的立在你身后

身后是悠長的小巷石墻

和風一樣走進又走出的人們

熟悉又陌生的場景，曾經

我熟捻每一頁瓦片

墻頭上的仙人掌

躲在門樓下的小貓

光滑的石板路淌出水樣的聲響

風一暖就響徹不止的老河灘

下河擔水的親人或鄰居

總是趕不過快如閃電的

吹過巷口的風

目極之處

當我停下呼喊

寫出一個名詞，母親

所包含的全部意義

心中開始有河水涌出

從沂水到長江，從汶河到黃河

每一朵浪花都有一個溫暖的懷抱

我是裸身游曳在水中的一尾魚

吐出的每一串氣泡

都是發自內心的呼喊

當我喊出母親這個音節

她就會在入海口等我

她有無邊廣闊的懷抱

原諒我的九曲十八彎

歧途就是歸途

她眼中都是可以原諒的會犯錯的孩子

飄在天上的云，逐風遠去的霧

躲在地下的水，弄臟了身子的濁流

她都不會嫌棄。不論頑劣或是乖巧

終將會在清晨或是黃昏

匯入廣闊無垠的海

她的愛就是陽光

播撒在世界角角落落

她所目極之處，終將老去的歲月

不老的是稱謂，不變的是內心

稟 性

一塊石頭的稟性

讓我為之沉迷

看起來沉穩的被用作門墩

再厚重的成為碾砣

那些看似輕薄的瓦碴巖

被造房子的人當作檐口的滴水

或是屋頂的分水脊

一塊石頭的出身

或為高山密林

或為淺灘水塘

它始終用憨厚標注自己

可以忍受刀刻斧鑿

可以消磨歲月浸潤

可以撐起家族的興衰繁衍

還可以在一夜間轟然倒塌

退回到塵埃里去，不悲不歌

不露聲色

無非是日落西山

魚翔淺底

無非是病入膏肓

沉疴舊疾

無非是緊閉一道門

不惹塵埃

無非是咬緊牙關

不露聲色

這些都是我所不能的

做不到因此從不會

抱怨過任何人或事

風依然是輕拂的

心湖不會再有波瀾

除非在岸邊

再次見到你的倒影

那時恐已暮色低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