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琳
一、 對想象的描摹與對現實的還原——“特效”的另一種表達
如果要說初次觀看微電影《鷸》給人最大的感受是什么,那必定是“真實感”,影片制作效果十分逼真,甚至有許多觀眾看后認為這是一部結合實景拍攝的動畫電影,但恰恰相反,整部電影的制作,包括我們所見到的逼真場景,都是運用電腦技術完成的,沒有借助任何實景。《鷸》的技術成就同許多動畫電影一樣,主要包括視覺與聽覺兩方面,尤其是視覺效果,隨著制作技術的不斷發展,動畫制作的精細程度也不斷提高,甚至使特效成為評判一部電影的重要標準,同樣是獲得奧斯卡獎的《瘋狂動物城》也是一部技術制作十分優秀的電影,除了片中的各類隱喻和思想表達,其高超的技術投入也是主要賣點之一。
《瘋狂動物城》的創意來源于《柳林風聲》,緣起于導演拜恩·霍華德想要構建一個由動物組成的“真實世界”,制作方為了最大程度地追求和呈現真實,逼真地展現影片中的動物城,花了近18個月的時間對世界各地各類動物進行調研,拜訪了知名動物研究專家,團隊還特地成立了一支支遠赴包括非洲在內的世界各地的小分隊,投入了大量的人力與財力,進行動物個性與行為的發掘。并由此設計出影片中苔原鎮(Tundratown)、撒哈拉廣場(Sahara Square)、朱迪的家鄉——兔子洞(Bunnyburrows)等景觀。這一切,都指向了一個詞,那就是——真實感。
除了真實感,技術還為我們帶來了奇妙的觀影效果。《奇幻森林》改編自1967年迪士尼動畫片《森林王子》,獲得了第89屆奧斯卡金像獎最佳視覺效果獎,該影片的技術團隊采用了好萊塢目前較為尖端的動作捕捉技術以及真人CG技術和寫實動畫工藝,并將三者以影片需要的方式進行了有機整合,制作方對棕熊巴魯、老虎謝利·可汗等面部表情較為豐富的動物采用了捕捉技術,而蛇和普通配角等則完全由電腦技術打造。影片除了男主人公毛克利采用了真人表演,其他動物和場景全部采用CG技術制作,毛克利作為真人的加入,增加了電影的真實感,但影片對各類動物的刻畫與描摹不輸《瘋狂動物城》。
無論是《奇幻森林》還是《瘋狂動物城》,都為我們構建了一個宏大的場景,里面有導演借助動物對整個人類社會表達的反思,相比較技術層面的“真實”,想象的描摹更是導演們所注重的。《鷸》則相反,與前兩者不同的是,《鷸》的主題很輕巧也很細微,如果說《瘋狂動物城》和《奇幻森林》是對想象的描摹,表達的都是諸如政治諷喻、未來想象、人性思考等較為宏大的主題,場面華麗豐富且奪人眼球,那么《鷸》則更偏向于對現實的還原,平淡、日常,試圖在真實與虛幻的平衡點上使人獲得觀影的享受。影片中小磯鷸成長的背后也沒有注入許多的隱喻和訓誡,電影追求的是另外一種“真實”——一種生活與情感上的真實。
二、 潛藏在高新技術下的傳統敘事邏輯
短片描述了這樣一個故事:一只步入成長關鍵期小磯鷸,需要脫離父母的庇護,學習著通過自己的能力尋找食物,它要克服的第一關就是海水,然而在遭到海水沖擊的打擊后,小磯鷸拒絕再次下水捕食。面對充滿未知與危險的海水,它內心充滿恐懼,幸運的是,它遇到了同樣在海灘上捕食的寄居蟹一家,在得到小寄居蟹的鼓勵后,小磯鷸最終戰勝海浪和內心的恐慌,勇敢下海捕食。影片最后,它在靜謐的夜色中滿足入眠。不難看出,電影故事情節十分簡單,表達思想也是成長、勇敢、親情、友情等日常與樸素的主題,整部短片沒有過多波瀾的情節,洋溢著淡淡的溫情。
為什么同樣是對真實生動的追求,《鷸》和《奇幻森林》《瘋狂動物城》卻表述了完全不同的“真實”呢?何謂生活真實、情感真實?影片如何對其進行表達的?
《鷸》所表達的生活與情感的真實,這也許和皮克斯的一貫的創作理念相關,自2006年皮克斯被迪士尼收購后,皮克斯的許多動畫都融入了迪士尼的風格,但同時帶有鮮明的皮克斯動畫工廠式風格的印記——運用技術對文化實現最大表達但不喧賓奪主。
近年來,當大制作動畫電影天然背負某種隱喻成為許多觀影人的期待視野,《鷸》的出現帶來的則是一種返璞歸真式的觀影體驗。《鷸》的成功不僅僅在于技術革新帶來的逼真效果,也在于皮克斯對自我風格的堅持,在短片因為CG技術獲贊的同時,導演和編劇對電影敘事邏輯的把握尤其不能被我們忽視,這種潛藏在高新技術下的傳統敘事邏輯真正代表了影片的靈魂。
同導演李安一樣,艾倫·巴利拉羅試圖讓觀影人參與進來,這時技術的真實會讓觀眾在視覺上參與進來,通過鏡頭增強觀眾參與度的嘗試在影片中俯拾皆是。例如,開場時小磯鷸望向遠處的大海,以小磯鷸為聚焦點,較近處和較遠處都變得模糊,視線聚焦在了人眼可及之處;又例如,羽毛的顫抖和小鷸胸腔的上下起伏也模擬人的呼吸節奏,以及多個場景中模擬真人視覺的縱深感,都增強了的生活真實感。
《鷸》的技術使用是全新的、最先進的,但其故事敘述邏輯卻又是很傳統的,節奏明快順暢,沒有明顯的刺激性起伏,影片情緒細膩溫和,故事的敘事邏輯簡單直接,有返璞歸真之感。雖然使用小格局但不落于庸俗,角色關系也僅僅包括了單純的親情與友情,場景劃在一小片海域中完成,雖然這與動畫時長較短不無關系,但這些也向我們展示了小制作的自覺和小制作帶來的親切感。
短短6分鐘的影片,從開場小鷸跌入砂礫中再鉆出,沙子從頭上滑落,到從潮汐中落荒而逃,羽毛根根立起來,再到潛入海水中睜眼看海底,這三個場景代表了小鷸的試探—受挫—成功,是影片較少起伏情節中的節點性場景。值得注意的是,在這三段場景都中都凸顯了技術的運用,砂礫、羽毛、海浪,都在CG技術的處理下顯得非常逼真,同時,這種效果上的逼真又并不是可有可無的,技術的支持融合到了情節的推動甚至情感的起伏中,這是一般強調技術制作的動畫很難達到或者說不會去觀照的細節。正是這些細節,成就了《鷸》的風格。
三、 對電影真實感期待視野的錯位與多元
觀影人對動畫片與真實感的期待視野存在一種錯位,因為很難定義什么是真實,這是一個哲學問題,電影層面的藝術真實尤甚,但當受眾的期待視野聚焦在電影的真實感上,尤其是這種期待視野多元且錯綜復雜時,制作方要如何通過技術與藝術進行回應便成了電影要處理的一個重要問題。期待視野是電影的重要組成部分,尤其是在受眾如此龐大的現代社會,迪士尼等電影發行公司在進行動畫制作時必然要將受眾的期待視野納入考慮,但又必須保證藝術質量,此時技術的參與也許能夠打開新的大門。
從對電影真實感期待視野的發展史來看,電影拍攝伴隨著不間斷的技術革新,從最早的黑白默片,到后來的彩色有聲,再到3D立體效果電影,電影技術在變得精細的過程中電影文本也在悄然改變,許多新類型電影出現,技術的參與度不可忽視。如今的電影制作有一個方向,就是一直在試圖通過技術更加接近真實,比如李安的《比利·林恩的中場戰事》,全片運用每秒120幀,4K解析度與3D立體效果進行拍攝,并以此為影片宣傳的重點之一。影片為此要求演員素顏出鏡,電影放大了所有細節,試圖最大程度還原拍攝場景,給人以身臨現場之感,細節的極度放大使細微的、稍縱即逝的情感表達能夠在大熒幕上被感知,因為有了這種技術,電影的拍攝必定會生出新的表達方向,《比利·林恩的中場戰事》也因此成為電影技術史上具有重要意義的影片。電影是一種藝術形式,藝術來源于生活卻又不同于生活,這種不同就在于電影與生活間建立的微妙距離,技術可以拉近或疏遠這種距離,但無法將其消滅。
相比較真人參與拍攝的電影,動畫片的制作離人們對“真實感”的期待視野更具有疏離性,相比較其他電影(包括普通生活類電影和真人出演的特效電影),觀影者對動畫電影“真實性”的期待視野也較為復雜,有時期待視野甚至朝著兩極發展,有人認為逼真在動畫電影中并不重要,因為這是對真人電影的復刻,追求逼真在很多時候意義不大,有人則認為仿真能夠帶來更多的視覺震撼,包括情感參與,這種真實與虛幻的平衡可以在技術的參與下得到完善,甚至猜想有一天技術會成為動畫電影不可或缺的支撐,到那時,技術的參與會是一種潤物細無聲式的表達,隱藏在人物和情節之下,但又是不可或缺的存在。
技術是否會成為影片成功的關鍵呢?電影對真實的追求何時會達到極致呢?現在不得而知,但從目前對電影技術的探索熱情看,我們還有很大的前進空間。隨著影視特效技術的不斷升級,技術將不只是輔助工具,為視聽效果添磚加瓦,而是會參與到故事中來,甚至起到推動情節的作用,《鷸》的出現就是一個很好的例子。
《鷸》的特效制作亮點與其說是逼真,不如說是盡可能去貼合人類的視覺體驗,人并不一味求復刻,注重的是從人出發的個體感受,如在望向遠處時近處的場景會被虛掉,是模擬了大腦和人眼在同一時刻只能處理有限的信息,這種“真實”正是利用了人類感官的局限性。是仿真而不是一味逼真,留給觀眾很多想象空間,換句話說,是服務與“欺騙”觀影者的感官。
表達的含蓄不僅僅體現在故事上,還體現在技術上,真實與直接需要技術的支持,隱約與含蓄同樣需要,而《鷸》就屬于后者。